第11章 帷幕(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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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柔和的臉色很快就變得嚴肅起來,隨後張開嘴,不斷開合著,卻不發出聲音來。

管闊看著他的口型,似乎回到了曾經。

那是他不知道來自哪裡的語言,聽起來有點軟,也很儒雅,父親有一次透露出來過,這叫雅言,來自南方的另一個國家,但是,卻並沒有說那個國家在哪裡。

他學過那個國家的語言,也學過那個國家語言的口型,在這裡,大概只有他才能夠理解父親的意思。

即使聰慧如廣樂公主,也不會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李惜芸蹙了蹙細眉,看著管清和光明正大地在她的眼前說話,卻怎麼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她現在才發覺,這個時候,在這一對父子的面前,自己居然像是一個傻子。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一笑,明眸流轉,看向別處。

以下就是他們父子之間的對話:

“駝背老金見過你了?”管清和道。

管闊點了點頭。

“東西拿到了?”管清和又道。

管闊再一次點了點頭。

只是,他現在顯得有些迷惑,因為他不知道父親是怎麼知道的,他覺得這僅僅只是他和駝背老金之間的秘密。

“好好儲存著那件東西,尋找機會看懂它,學會它。”

管闊道:“父親,我不明白。”

“不要問太多,你以後總會明白的。看到地上的那些屍體了嗎?那些全部都是我殺死的,秘密就在那件東西之中。”

管闊驚訝得難以附加。

他知道地上的屍體,同時也震驚於地上的屍體,可是他從來都沒有想到過那些人是自己的父親殺死的。就如同所有人一樣,他一直都以為自己的父親不會武功,一介文官,手無縛雞之力,而地上的那些,只是因為一片混亂。

他的腦海中瞬間就浮現出駝背老金那道詭異的身影,還有自己被對方制住之後的輕飄飄,再聯想到那塊條石很隨意地扔在地上……

他立馬就怔住了,心中思緒萬千。

其實有的時候,他比任何人都聰明。

他是管清和的嫡子,管清和絕對不是什麼等閒人物,他也絕對不會是。

管清和越過廣樂公主那玲瓏的嬌軀,來到管闊的面前。

他緊緊地看著管闊,管闊也緊緊地看著他。

似乎少看一瞬,都會後悔一輩子。

不知道為什麼,管闊忽然很想哭,他的眼淚嘩嘩地流,他感覺自己失去了最最重要的東西,整片天空都會永遠黯淡。

“以後的路,你會有其他的、愛你的、你愛的同路人,好好走吧,踏踏實實,走錯了不要緊,錯過了才是遺憾。”管清和緩緩道。

隨後,他的大手揮了兩下。

第一下,匕首“哐當”落地,第二下,管闊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便向後倒了下去。

香風舞動,廣袖微拂,廣樂公主窈窕的身姿就像是一隻展翅的鳳凰跳起了一段美麗的舞蹈,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轉了一圈,轉到倒下的管闊身後,然後玉臂一攬,攬住了管闊的身體。

看著昏迷中的管闊,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就像是空谷幽蘭。

管清和深深地看了一眼。

李惜芸不知道他是在看管闊,還是自己,還或者是管闊和自己,只是她不敢抬頭,沒有抬頭。

管清和轉過了身去,接著微微嘆了一口氣。

“謝謝公主殿下,管闊的安危,就交到你身上了,我想你最起碼還會以為……自己是她的妻子……”

聽到他的這句話,李惜芸再一次想到了自己如今的命運坎坷,於是眼中氤氳起了淚花,她哽咽說道:“無論管府如何,我都已經是管闊的妻子,既然他是我的丈夫,那麼我當然會力所能及的保護他。”

她的聲音輕微:“畢竟,你們遭受到了背叛,我也是,我只是一個被利用了的可憐女人……”

說話間,她輕輕將昏迷的管闊放在地上,對著管清和跪下:“父親……我叫您一聲父親吧,媳婦只能以此送您……”

管清和回頭看了她一眼,隨後緩步離開,他嘆道:“也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他的身形依舊高大,他此行將會去赴一條所有人都不想赴的道路,可是他卻走出了一種波瀾壯闊和慷慨激昂的氣勢。

人們從那個地方走來,又會往那個地方而去。

留下的,只是一段曾經,且行且珍惜。

大夫人端莊素雅美麗地朝著他那個方向,微笑著流淚,伸出手。

他也同樣伸出手。

許久之後,兩個人牽到一起,緊緊地握住,再也不分開。

他張口,依舊用那種別人看不懂的語言嘆道:

“闊兒,別怪我,我可以帶著你們遠走高飛,就像老金一樣,但是,我從來都沒有忘記我的信仰、我的誓言,我知道,對於北唐,我死了,比起活著傷害更大,你看著吧,一場盛宴將會徐徐展開,而你,會得到你應有的一切……”

……

……

黑暗的夜,就像是幕布一般遮蔽了整個蒼穹,繼而籠罩了整片大地。

秦王府外,火把帶來的光亮勉強去破除這一切。

一身鮮紅長裙的李惜芸跪在那裡,美麗的眸子定定地望著府門。

在她的身旁,長流宮的宮女默默陪伴著,陪著她一起跪著,其中一位忍不住流淚:

“公主,您這又是何苦?”

李惜芸並不說話。

她的性格,不習慣去解釋什麼,她認定的事情,無論對錯,都會堅持去做,哪怕是沒有結果。

府內,書房。

燭火也是亮著。

在這樣深的夜,萬籟俱寂,大多數人都已經進入了夢鄉,誰也無法理解秦王府內外的相襯的光亮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名府兵急匆匆來到門前,對著李惜芸施禮:“公主殿下,您還是注意著點自己的身體,請……請回去吧……”

李惜芸瞟了他一眼。

“你告訴李擇南,我雖然跪在這裡,但是並不是求他,而是要求他。”

“這是他對不起本宮、他欠我的。”

“如果他還有心。”

……

……

“她真的這麼說?”

燭火前,李擇南俊秀的臉龐勾勒出迷人的輪廓。

“是。”

李擇南皺了皺劍眉,末了,又看了看坐在自己一旁的門客。

那名門客會意,於是試探性地說道:“殿下,公主她……其實才是最可憐的人……至於管闊,他一無所長,我覺得,其實留他一命在,也不是不可以……”

“讓我再想想。”李擇南說道。

……

……

半個時辰之後。

李惜芸的臉色愈發顯得蒼白,這短短的一兩天,她就很明顯的瘦削下來,特別是今夜,更加憔悴。

她旁邊有宮女承受不住,已經東倒西歪,當然也有宮女在堅持著,她們看著自己那被視為北唐掌上明珠的公主殿下如今這般如此,都特別的心疼。

李惜芸定定看著府內的眸子中,出現了特別的神采。

燈籠的光亮由遠及近,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最終帶著一名門客和幾個府位來到了府門前。

李擇南看著她,眼中浮現出憐惜來,最終道:

“皇妹,你何苦如此?”

李惜芸歪了歪腦袋:“我現在如此,難道不是你一手推動的嗎,現在還在裝作可憐我?”

李擇南面色變得平靜:“惜芸,你還在恨我?”

“給我一個不恨你的理由,”李惜芸道,“你請求把我賜婚給管闊,已經虧待了我,但我想,最起碼管清和能夠保持著管闊的榮華富貴,我這一輩子,就這樣安安穩穩度過,也就罷了,可是卻沒料到,你只是利用我、利用我的婚禮來覆滅管府。”

“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已經是管闊的妻子,管清和必死無疑,但我不想管闊死,讓我這麼年輕就做寡婦。”

李擇南臉上浮現出不悅之色:“你簡直就是不可理喻,你原本就不喜歡管闊,這場婚禮,也沒能夠進行到最後,你被他劫持,是我和薛昭的失誤。但你完全可以看開點,現在你是自由人,我和薛昭說過了,他會和你成親,比起管闊,他不是更加配得上你?”

“你還要害我、害薛昭?”李惜芸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又打著什麼歪主意?抱歉,我不陪你玩了。”

李擇南終於顯得有些惱怒起來,聲音也是難以自已地抬高:“李惜芸,我知道,你並不是真的為了管闊,你只是單純的恨我,所以故意做給我看,好,我成全你,我不殺管闊,但是,他也不可能輕易留在長安!”

說完之後,他便拂袖而去。

回去的路上,門客輕聲說道:“公主她以後會感激您的。”

李擇南忽然輕笑一聲:“她終究還是會理解我的,無妨,管闊將會死在戰場上,管府的一切,終究會煙消雲散,到那時候,我會給她一個真正的婚禮,和薛昭共度一生……”

……

……

北唐天載十四年的春天,下了一場連綿的春雨。

天空總是昏昏沉沉的,就像是膩在那裡,怎麼也不乾淨。

雨水滲進泥裡,越積越爛,於是,長安清明瞭幾天,緊接著又髒了。

這種氣息那麼不同尋常,可是,長安人卻很高興。

權傾朝野的中書令管清和滿門抄斬,咔擦咔擦,除了管闊,所有僕役、女婢,近千人全部斬立決。

其子管闊廢為庶民,發配邊疆,充軍。

陛下不再避居後宮,而是開始親政。

人們歡慶,幾乎要歌舞昇平,新的時代來臨了,錦繡大唐將會照耀古今。

這大美河山,這大美天下!

好一場春雨!

雨水裡,似乎混著無盡的長安花香。

管闊躺在大獄裡,雙眼空洞,呆呆地望著上頭。

他成長了十幾年,他的所有一切都在那裡,僅僅一個夜晚,就毀滅了。

他真的感覺這個世界特別沒意思。

他曾經有過幾天的萬念俱灰,但是現在好了一些。

從此以後,他將孤身一人,就那樣被扔到北邊的疆場上,自生自滅。

人們都為自己身為北唐人而驕傲,非常有榮耀感,看待別的任何一個國家,甚至勁敵南吳,都像是在看待蠻夷。可是他卻不這麼想,他覺得這個國家糟糕透了,甚至這整個世界都糟糕透了,有些人活在這裡是享福的,可是他活在這裡做什麼,給別人享福,讓別人看笑話?

管府完了,他活在這裡其實也沒有多大的意思,唯一的意思,大概就是父母希望讓他活著。

他並不一定痛恨這個國家,可是卻痛恨這個朝廷,在他看來,那就是一坨坨的##抱在一起,控制著這片天下。

他想復仇,卻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的力量。

他將要被髮配到邊疆,把那些北唐人眼裡的蠻夷千刀萬剮,或者被他們千刀萬剮。

他思考了好多天,卻並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麼。

直到他想起駝背老金、想起父親最後說的話,眼中漸漸有了點滴的神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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