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祭奠管府逝去的榮光(1 / 1)

加入書籤

重見天日,再回長安,雨早就停了。

陽光潑灑,整片天地瞬間明媚、明晰。

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管闊看著陽光斜斜地擦過簷瓦,透進眼中,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長安,是他很熟悉的地方,雖然成長以後,他已經很少出去,可是,他兒時的記憶,都在這裡。

然而,看著這大美長安,他恍然之間感覺有些陌生。

人們在街旁跪了一地,瘋狂地擁護著他們敬愛的廣樂公主,目光卻從他的身上一掃而過。

長安人都背地裡大罵管清和掌控朝政,嘲諷其生了個傻兒子,在得知他被賜婚之後,更是對他恨之入骨,背地裡都在說他的壞話,可是如今他跟著廣樂公主的轎子,騎著一名侍衛的馬匹,穿著獄卒給的粗布衣裳,就這麼光明正大地出現在街道上,卻並沒有多少人認出他。

這不是很諷刺嗎?

你們都不認識痛恨的人,痛恨又是怎麼莫名其妙產生的?

轎簾微漾,撩開一角,廣樂公主的明眸淡淡地瞥過陽光下的那些圖景,微微眯了起來。

管清和死了,父皇親政,看起來,大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一切都行走在正常的軌跡中,她自覺已經對管闊做到了仁至義盡,當管闊前往北疆,戰死沙場之後,關於那一夜,那一場賜婚,那一場婚宴,也將會煙消雲散。

她把纖手從轎簾上拿開,往後輕輕倚靠,緩緩閉上了眼簾,如畫的眉眼間出現了一絲難以自抑的疲倦。那種疲倦,和婚宴之前的並不一樣,現在,是一種比較舒心,一切都放下的疲倦。

薛昭離開了,這裡和昏黑的大獄不一樣,長安百姓們都是廣樂公主最最堅實的守護者,所以,他並沒有必要繼續留下,去在意他並不想在意的管闊會做什麼事情。

沿途,他們就像是一葉舟破開江水,在激動興奮的人群中緩緩向前。

長流宮的侍衛和宮女們都平視著前方,這樣的情景,他們經歷過很多次,他們很享受這種眾人中心的感覺,他們也不用在意會不會有人膽敢衝撞公主殿下的大轎,因為那樣的人只要冒頭,不需要他們出手,長安百姓就會把他(她)淹沒。

只是,公主太過耀眼,映襯之下,還是沒有什麼人在意管闊。

管闊悶悶地想著心事,他就要離開長安了,陽光明媚,白雲萬里,卻絲毫不能夠提起他的興致,看起來沉默不堪。

一路來到了管府那條街。

沒有任何的言語,他自己下了馬,開始緩步向前。

當日,廣樂公主坐著花轎,他騎著高頭大馬,也是走的這條路,他現在想來,是無盡諷刺。

這條街上,大多數都是各個朝官,還有一些王爺的府邸,普通百姓都已經不見。

李惜芸掀開轎簾,露出一張絕世仙顏,淡淡地看著越過自己大轎的管闊。

她伸出纖手,鮮紅的廣袖在春風之中舞動。

隊伍停下了。

他們停在了戶部尚書的府邸之前,再往前面,就是那個曾經風光無限的管府。

現在很多人所認為的禁地。

李惜芸蹙了蹙眉頭,她看到,管闊看都沒有看前方的管府一眼,而是緩步來到了戶部尚書府邸的門前。

她並不明白管闊究竟要做什麼。

戶部尚書府邸的大門敞開著,管闊越過門前的石獅,緩步走上臺階。

府門前,戶部尚書府邸的下人看到廣樂公主殿下的大轎停在了前面,頓時就都被驚住了,紛紛跪拜大呼公主萬福。

他們並不明白廣樂公主殿下為什麼會突然停留在府邸門前,其實,這和他們、和李惜芸本身並沒有什麼關係,只是因為管闊停下了。

有人急匆匆激動地施了一禮,就奔府內通稟而去了,他們以為,是公主殿下要光臨。

可是,李惜芸並沒有下大轎,只是把纖手微動,做了幾個手勢,長流宮的兩名侍衛緊緊地跟在了管闊的身後。

她並不知道管闊到底想耍什麼把戲,她也希望自己能夠為管闊做點什麼,卻絕對不會願意看到管闊正好藉此逃脫。

大概是這個時候,那些跪拜迎接公主大駕的人才發現有一個存在感很低的人來到了自己的近前。他們微微抬了抬頭,辨識許久,才發現正是管闊。

他們的眉毛挑了起來,意外、並且心底裡面有些東西就要發作。

他們不明白管闊又是怎麼出來的,只是事出突然,他們居然一下子就忘記了去思考管闊的出現和廣樂公主駕到之間的關係,猛地冒出一個特別不可思議的想法:管闊越獄了?

戶部尚書不在府邸內,心急火燎衝出來準備迎接公主大駕的,是尚書府的老管家,他“騰騰騰”地快步奔出,速度卻並不快,才一點點地,就已經氣喘吁吁。

然而,始一進入他眼中的,卻不是期待已久的公主芳顏,而是一身粗布衣裳,幾乎叫人認不出來的管闊。

平日裡,管闊和外界的人接觸得並不多,而且一般都是錦衣玉食,要不是因為尚書府和管府只有一牆之隔,他根本就不可能認識這個傢伙,而今,管闊明顯更加瘦了,並且那一身就比囚服稍微好上幾分的衣裳一配,真的給人一種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的感受,活像稍微清洗了一下的乞丐。

“管闊!”老管家忍不住驚叫道。

管府滿門抄斬,只剩下管闊一人,任何人都會這一姓氏唯恐避之而不及,現在本來應該待在牢裡乖乖等著發配日子到來的管闊就這樣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頓時就把他驚了一大跳。

管闊施了一禮。

他現在是庶民,對方是尚書府的老管家,所以他不卑不亢,應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但是,老管家卻似乎並沒有在意他的施禮,而是伸出手,指著管闊道:“你……你是怎麼出來的?馬農,帶人抓了他,送回去!”

李惜芸微眯著眼睛,透過轎簾留下的縫隙,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她朱唇微張,緩聲道:“老管家,他是本宮帶出來的,一切都已經辦妥,如果還有什麼疑問的話,大可以再向本宮提問。”

猛然聽到廣樂公主那悅耳動聽的聲音,老管家頓時就渾身打了一個激靈,從剛才的震驚之中恢復了過來,這才想起來自己剛才想做的事情被管闊的突然出現打斷了。

老管家帶著身旁從府內帶出來的人,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口稱萬福,接著便道:“公主折煞老夫了,既然是公主發話,那必然是沒有問題的,豈敢豈敢。”

管闊一個側身,很自然地避開,現在的他可不敢被人跪拜。

接著,老管家又道:“公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馬農,還不快去恭迎公主大駕?”

馬農尚未站起,廣樂公主那有些懶洋洋的聲音又透過轎簾傳了出來:

“不必了,本宮今日來,只是陪伴一下那個將要為我大唐捐軀的傻子。”

隨後,大轎內再也沒有了聲音。

老管家一臉疑惑並且吃驚地看了看面前的管闊,根本不知道這幾位今日到底是什麼意思。

管闊低了低頭,又抬起來,道:“借用一下尚書府的茅房。”

老管家:“……”

……

……

尚書府並不大,只有兩個茅房,管闊認得靠近管府院牆的那一個。

那一晚,他是洋洋得意而來的,但是現在,他卻怎麼也出現不了什麼積極的表情。

東西還在,沒有人會有閒心情在茅房淘寶,他瞄了幾眼茅房外的兩名長流宮侍衛,從空洞裡取出竹簡,放在了身上。

走出尚書府後,他看到老管家依舊恭恭敬敬地候在李惜芸的大轎外,隨後再想到自己這一位昔日“駙馬都尉”的遭遇,不禁有些感慨。

他不知道李惜芸還有沒有看著他,只是他現在覺得做完了這一件事情,在這個長安,他都只有一件事情了。

他忽視了所有人,就這樣順著自己熟悉的道路,緩步向前,目光掃過昔日管府的點點滴滴。

管府很大,他在外圍走過,又走回來,來到門前。

臺階很高,管府的匾額已下,只剩下被封條封住的寬闊大門。

管府,上千僕役穿梭往復的情景不會再有,只剩下慢慢飄散的榮光,在陽光下消磨。

誰料過去的繁華,變作今朝的塵土。

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管府,已經過去了,從今以後,再也不會出現。

他緩緩跪下,趴伏在地,祭奠那逝去的時光。

四周都彷彿沉寂,所有人的目光中心,都變成了跪在管府門前的他。

就這樣,很久很久。

尚書府的人看著這一幅幾乎靜止的圖景,漸漸沉不住氣了,特別是那個年邁的老管家。可是廣樂公主的大轎就這樣在那邊一動不動,他們也不敢擅自離開。

直到長流宮的侍衛統領很有禮貌地表示感謝,並且讓他們離去。

離開之前,老管家盯了一動不動的管闊一眼,搖了搖頭。

日漸西斜,兩個時辰而過,所有的畫面似乎都變得有些暗紅。

所有的建築物都彷彿帶上了一種蒼涼寂寥的韻味。

即使是訓練有素的長流宮侍衛都有些沉不住氣起來,更不用說那些宮女了,她們本來的端莊素雅之態早就已經跌價,一個個都站得東倒西歪的。

他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公主殿下願意就這樣等著管闊做那麼愚蠢沒有意義的事情,可是,既然廣樂公主不發話,他們也不能夠作出什麼改變。

他們告訴自己,一個被大多數人看作傻子的人,做一些令人難以理解的事情,還是挺有可能的。

只有管闊一動都沒有動,他就像是一塊磐石,默默地承受著時間的流轉,還有昔日之光對他的磨損。

管府完了,他並沒有像所有人所想象的那樣悲傷,痛哭流涕,要生要死過,可是,他的心碎過,後來又癒合了,他沒有表現出來,那是因為他是管清和的兒子,他的父親教育過他,要把一切都埋在心底,哭是沒有用的,如果哭有用,那麼世界上哪裡還會有那麼多的不如意事情?

天色越來越暗。

淡淡的異香有些清新,很淑雅。

廣樂公主鮮紅的宮裝拖地,即使是在這暗淡的光線裡,依舊明豔無匹,像是一朵紅花。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管闊的背後,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

或許,她知道,現在的管闊,就需要這樣一種平靜。

“你還等在這裡做什麼,長流宮等著你回去做你的公主殿下。”管闊低聲道。

“本宮可不想聽到你跪死在這裡的訊息。”李惜芸淡淡道。

管闊閉了閉眼睛,有些嘲諷地一笑,沒有說話。

侍衛統領儘量小心不發出較大聲音地靠近,抱拳道:“公主殿下,時候不早了,請保重鳳體。”

李惜芸擺了擺手,道:“本宮沒有那麼脆弱。”

侍衛統領的嘴蠕動了一下,卻沒能夠再說出什麼。

“本宮並不知道你準備在這裡跪多久,”李惜芸微微仰了仰秀首,看了看天上開始高懸的月亮,道,“只是本宮想提醒你,明日開始,你的路途很遙遠,如果你還想活著回到長安,從現在開始就應該珍重自己。”

“多謝公主殿下,”管闊深吸一口氣,“草民會珍重的。”

李惜芸挑了挑細眉。

他開始叫自己公主殿下,還自稱草民。

就是從現在開始的。

管闊已經接受了兩個人的真正關係,也不再逞口舌之利,認清了自己的身份,從今往後,或許,兩個人不會再有任何的交集。

今夜祭奠管府之後,我將不會再是原來的那個管闊,管闊對自己道。

也許我會永遠地留在草原上,但是,我還是會作好回到長安的準備,以及想好回到長安之後,自己應該做什麼。

他不知道李惜芸是什麼時候走的,只是月光清寒,讓他有些涼意,也有些孤單。

管家,只剩下了他。李惜芸,也和他再也沒有了任何的關係。

明日之後,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他跪了半夜,後半夜,倚靠著已經被封條封住的管府大門,睡著了,只是有些冷。

他已經做完了自己應該在長安做的所有事情,所以儘管如此,他這麼多夜來,第一次睡得這麼安心。

……

……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