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多事之秋(三)(1 / 1)
在這兩年的戰爭之中,蘇印一路晉升,發揮出了極大的才能,而阿史那沁也嶄露頭角。
沒有人知道,他們之間雖為敵人,卻依舊互通書信,他們對突兀和北唐的境遇扼腕長嘆,憂心忡忡,卻可惜各為其主,只能隨波逐流。
如果故事就這樣發展下去,一切都毫無戲劇性,蘇印和阿史那沁就算惺惺相惜,可是處在亂世之中,各為其主,最後也只能兵戎相見,成為不死不休的敵人。
可是老天偏偏最喜歡開玩笑。
隆德二十五年初秋,先帝駕崩,陛下繼位,年號天載。
陛下一直都不能算是一個多好的皇帝,這一點大家都知道,只是不能說出來。
可是總會有人悍不畏死地去說。
比如晉王李顯嶽。
他是陛下的兒子,陛下不捨得殺他,於是就把他丟到了這片危機四伏的北疆,任他自生自滅。
可是蘇餉就不一樣了。
蘇餉是禮部侍郎,本來這一切都和他沒有多大的關係,那些御史都不說話,他能說什麼呢?
可是他偏偏要說。
就因為他的性子,他得罪過很多人,然後,他要在生命之中閃爍出最最耀眼的光芒——他要得罪陛下。
他的勸諫就在朝堂之上,當著那些他得罪過的人的面,當著陛下的面。
這簡直是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情,特別是那個整個北唐權勢最重的男人。
雖然蘇餉得罪過的那些人都在心底裡面認同他的勸諫,但是令他們感到更為欣慰的是,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除掉他的機會。
在陛下的威勢之下,在許多朝官的“努力”之下。
蘇餉死了,就和後來的管清和一樣,滿門抄斬,就剩一個子嗣,蘇印。
蘇印那個時候在做什麼?
他還不知道他所深愛的大唐滅了他的全家,他正在浴血奮戰,誓死守衛北疆。
他是北唐的英雄,是軍隊的英雄,是北唐百姓們心中的英雄,也是害死他父親的那些人,包括陛下,不得不承認的英雄。
所以陛下沒有殺他,陛下雖然在某些方面昏庸,但在另一些方面卻出乎意料地節制。
陛下不能寒了軍隊的心,寒了全天下人的心。
陛下卻不知道這埋下了一個非常致命的隱患。
蘇印知道了在長安發生的那件不可理喻、喪心病狂的事情,卻什麼表示都沒有,他依舊捍衛著北唐的北疆。
應該只有他自己知道,一顆叫做仇恨的種子開始生根發芽,而且勢必會變成仇深似海。
後來,阿史那沁也知道了。
他們有一個計劃,這個計劃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發生,也有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生,但是他們時刻準備著。
就這樣,蘇印等了十多年。
君子報仇,十年未晚。
北唐天載十年,蘇印成為了成武將軍。
天載十四年初秋,突兀不再限制於間歇性騷擾,突兀名將阿史那沁大軍壓境,北疆岌岌可危。
蘇印終於等到了那個機會。
天載十四年暮秋,成武將軍蘇印投敵叛國。
這就是到目前為止他的人生。
北唐,長安,是他的故鄉,可是從那天之後,他已經沒有家了。
於是,四海為家,不再忠於任何國度、任何人。
他現在只為自己活著,為了自己逝去的親人、朋友們活著。
民族大義並不能夠捆綁他的心靈,賣國求榮的恥辱並不能夠鞭撻他的心靈,因為他很不擅長於以德報怨。
北唐的統治階級殺了他的全家,他沒有天理對仇人施與恩澤。
他誓守北唐北疆那麼多年,就是為了今天。
他穿上了那一身血紅色的戰甲,就像是把蘇府被滿門抄斬的血腥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把佩刀繫到腰畔,然後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長槍的槍芒。
那把父親留給他,代表不屈的槍。
馬蹄聲有些輕微,他的戰馬似乎懂得他的心意,緩緩來到了營帳之內。
他就這樣帶著他的戰馬,下了已經挖了好多天的密道。
他曾經對著自己的護衛們說,這是遵循晉王李顯嶽的命令,為突兀人留下的“驚喜”,可其實,這是他留給自己,也留給李顯嶽,還有陛下的驚喜。
他離開了。
……
……
北方的天空,積蓄著經久不散的陰雲,狂風捲起雲浪,也肆虐著荒原。
千軍萬馬橫貫於遼闊大地,沉重得幾乎要壓垮這整個關外。
昨天無緣無故撤走的突兀人又來了。
而且,他們的氣勢很盛,比起昨天的任何時候都要盛。
管闊縮了縮脖子,感受到了一股涼意。
只有一天,他的傷勢恢復得並不多,可是不得不去迎戰。
為什麼要迎戰?因為敵人就在那裡!
北唐軍人從來不問敵人有多少,只問敵人在哪裡!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傷勢之癒合程度,總是覺得比起從前要好得多。
難道因為神、魂、意、魄、志強盛了,肉體自然而然也會強大?
他對竹簡上內容的練習已經步入了正規,比起以往強大了不知道有多少,可是關於那些方面的體悟,依舊差得很遠。
昨天的真正大戰摧殘了他的身軀,可是卻隱隱讓他的蛻變更大了。
他的思緒緩緩放開,放到了壓過來的突兀大軍身上。
昨天北唐軍隊的陣亡人數並沒有完全統計出來,不過大致是在三千到五千之間。
管闊周圍減員嚴重,那是因為儘管他們之中有著鐵山無無用可雷等出類拔萃的存在,大多數人都只能算是半個新兵,而北唐的那些老兵,傷亡並沒有他們那麼嚴重。
推測之下,突兀人的損失比起北唐還要大上一倍不到一點。
這給予了所有人很大的信心。
在北唐與突兀交戰以來,只有寥寥數場戰爭是北唐失利的,大多數時候,北唐都能夠佔據較大的優勢。
這取決於北唐雄厚的底蘊,還有裝備的先進,以及戰爭理念的完善等諸多因素。
所以,沒有人會認為這一次突兀人的狗急跳牆能夠有所成效,無非就是又一個無功而返罷了,今年的冬天,將會有極大的災難等待著他們。
經歷過真正的戰爭,管闊並不至於會熟悉並且喜歡這種感覺,不過他心中的忌憚與壓抑已經極為稀少了,他下意識地把自己當成了一位職業軍人,而且還會以之為職業很多年。
也就是說,他沒有多少被突兀人砍死的覺悟。
他看了看身旁的可雷,雖然盔甲覆身,而且清洗了一番,可是依舊可以看到好幾處裸露出來的傷疤,甚至可以見到血絲。
他皺了皺眉頭,有些擔憂地問道:“你們行不行?”
他是好意,可是卻自然而然帶有了某種歧義。
他自己的傷勢雖然不輕,卻沒有多大影響,可是無用可雷以及還有一些人昨天的傷勢實在是太嚴重了,幾乎被人攙扶著回來,再一次血戰,真的行不行啊?
果不其然,可雷感覺自己受到了羞辱,儘管已經雙方表示了和解,可是並不一定在短時間之內就會冰釋前嫌,所以可雷認為自己居然被這個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變強的傢伙輕視了,惱怒道:
“行不行,你叫你雷哥揍一頓就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響,引來周圍嚴陣以待甚至有些緊張的很多人的注目。
在戰場上,鐵山無就要盡到自己的責任,於是出聲呵斥了一聲。
管闊自覺無趣,不說話了,既然別人不想領情,那就先管好自己吧。
管闊猛然回頭,沒有看到阮單的身影,不禁有些唏噓長嘆。
那個和自己大戰過一場,酣暢淋漓的阮單,昨天失去了一隻手臂,所以今天,而且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夠上戰場了,以後就算恢復,也只能是一名殘兵。
萬馬奔騰,天地一線,荒原的戰慄在持續。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突兀人顯得尤其兇猛。
他們的弓騎兵對著這邊發動狂風暴雨的同時,那些輕騎兵便悍不畏死地撲了上來。
管闊並沒有怎麼在意突兀人有沒有傷到自己人,他們死死頂著那些英勇的突兀騎兵,承受著非常巨大的壓力。
他的傷勢依舊在隱隱作痛,卻不斷揮舞著長槍,不能停歇。
新傷在不斷產生,交錯著舊傷,他幾乎已經麻木。
果然,儘管有了竹簡上面的內容,自己還不夠強大。
周圍馬嘶人喊,衝殺聲凌亂,兵器弄破血肉的“噗噗”聲直透入人們的心靈深處,幾乎叫人戰慄。
他的盾牌擋住迎面而來的馬刀,長槍順勢前刺,那名騎兵的胸膛出現了一個血洞,伴隨著慣性力,往前飛出老遠,砸在了一名北唐士兵的身上。
奮力一甩,長槍劃出一個巨大的弧形,刮破了另一名突兀人的喉嚨,而他的肩膀上,也被砍了一刀。
管闊已經清楚地知道,今天的自己,傷勢將會比昨天更加嚴重。
這不是他沒有遵循活命要緊的準則,而是當敵人不怕死,士氣高昂的時候,就算他再小心,也無能為力。
遠處,鐵山無的殺戮更像是一場華麗的表演,他似乎喜歡上了成為騎兵的那種感覺,他不斷飛身而起,在馬上和敵人搏鬥,欲圖搶奪一匹合適的馬匹。
然而,今天的突兀人太狠,對敵人狠,對自己也狠,寧願人馬俱殞,也要跟他硬拼,他的打算很難達到。
一槍又一槍,鐵山無的槍很準,時機也極為精確,每一槍刺出,都會有突兀人的屍體從馬上栽下來,他單單現在殺死的敵人,就比很多人加起來還多。
事實證明,管闊對無用和可雷這兩個人的擔心和懷疑是多餘的。
他們兩個,本來就是心狠手辣的亡命徒,軍旅生涯造就了他們的血性,他們現在是非常優秀的軍人,即使昨天的傷勢很嚴重,也難以對今天的戰鬥力造成較大的影響。
伴隨著一聲大吼,無用頂著盾牌,生生地用自己的死力氣把一人一馬撞倒在地,順勢補了幾槍,都不多看幾眼,便又殺進了人群中。
可雷的腿有點跛,卻不影響他的速度,突兀人挾帶著戰馬速度而揮出的馬刀紛紛,卻都能夠被他敏捷地躲過,還不時地補上幾槍。
陣線後方,北唐軍統帥珍威將軍神色凝重。
他的凝重並不在於如今突兀人的兇狠,因為北唐的軍人都是素質極高的人,並不會畏懼任何人的兇狠。
戰馬踢打著蹄子下的碎石,上面的陴將有些不安地望向四面八方,隨後道:“今天的突兀人太兇狠了,也太奇怪了,以前很少碰到過這種情況。”
“你覺得他們今天的反常和昨天的忽然撤退有沒有什麼關係?”珍威將軍面色陰沉道。
他的心中一直很不安,覺得有些不對勁,卻怎麼也無法想象出來不對勁在哪裡,又會發生什麼事情。
“這個……不好說。”陴將皺了皺眉頭。
隨後他卻不由自主地又提出了一個大問題:“既然突兀人今天又殺了過來,那麼昨天又為什麼會撤退?”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相信北唐人基本上都不能夠理解。
珍威將軍的眸光越過千軍萬馬,望向了北方。
他從軍多年,戰功赫赫,一將功成萬骨枯,這麼一路走來,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洞察力。
對於這個問題,他知道答案,但是那個答案只有一半。
“這就說明,今天開戰比起昨天開戰對他們更有利。”
“還有就是,昨天的開戰是在掩飾他們,或者別人的某一步大動作。”
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可是當他珍威將軍沒有說出來的時候,其他人卻還真的想不到。
有利在哪裡?暫時還真的看不出來。
所以很多人才會想不到。
因為戰爭的緣故,他們和晉王李顯嶽的聯絡暫時中斷了,並不能夠取得什麼有價值的命令或者建議,不然的話,相信以李顯嶽的能力,會給予他們極大的幫助。
珍威將軍並不知道,這裡面的緣故,就連晉王李顯嶽也在不久之前才想明白。
所以,一切都來不及了。
馬蹄聲聲,一匹染血的戰馬踏著滴落的血花,馱著一名奄奄一息的遊騎回到了北唐這邊。
當此時,珍威將軍的眼皮正好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