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秋雨涼(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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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冷人心,冰涼冰涼,荒原很快就一片泥濘,血水混著雨水,於是變成血流成河,繞著凌亂的屍體流淌。

突兀人付出極大的代價,非常艱難地縮小著包圍圈,儘管他們的勝利看起來就在眼前,可是依舊紛紛倒在唐刀之下。

雨水漫漫,天地之間一片迷濛,就像是無數的簾布,四周的人影很模糊,人聲混著雨聲,也很模糊。

管闊並不知道鐵山無無用可雷他們是否還活著,他只是憑藉著一股本能在堅持。

他一直往前、往前,他知道,不管以個人之力能不能成功,現在留在原地已經沒有了多大意義,他只能突圍,或者死在突圍的路上。

遠處,隔著無數雨簾,北唐軍統帥珍威將軍的面色已經變得很平靜了。

他的身邊,所有護衛、所有陴將,全部都騎著戰馬,一身盔甲,任憑雨水沖刷。

他知道,自己派出去的遊騎一個都沒有能夠完成任務,也不會有李顯嶽的援軍過來支援。

他親自把旗幟揚起,在風雨之中招搖。

他的眼中,只剩下堅決與狂熱。

他舉起了手中的佩刀,聲音平穩地問道:“你們怕死嗎?”

周圍所有人的聲音幾乎要震破風雨:

“雖死猶榮!”

珍威將軍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佩刀往前隔空砍下。

“為了大唐,那就,殺吧!”

一切為了大唐,薛昭如此,羽林如此,晉王李顯嶽如此,他們,也如此。

大唐在,我們就在,這就是大唐的魂。

珍威將軍帶著所有人,就這樣殺進了千軍萬馬之中。

北唐鐵騎進行著殺敵也隕落的最後衝鋒,而他們,同樣不甘落後,悍不畏死。

他們就像是刀鋒,生猛地破開,將突兀的騎陣撕裂開來,勢不可擋。

死之前的鋒芒,不可抵擋。

北唐的旗幟,就這樣隨著他們一同衝殺,在黑壓壓的突兀人和漫天雨霧之中狂舞。

雖然雨勢很大,可是突兀統帥關注著那個旗幟,關注著珍威將軍,一直都在關注。

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北唐人的垂死掙扎殺傷力真的太大了,他幾乎有些承受不住,再這樣下去,他都沒有臉去見阿史那沁了。

他招了招手,一名身材魁梧的突兀漢子氣宇軒昂而來。

“阿穆打,你是我軍中的第一勇士,現在,檢驗你實力的時刻到了,看見那枚旗幟了沒有,那是那些南蠻的統帥,你帶著三百精銳輕騎,取了他的頭顱,回來見我。”

他剛才說過,北唐鐵騎是北唐軍的魂,但是現在,又看到了珍威將軍的那股強烈的意志與渲染力,他不得不承認,不僅僅北唐鐵騎和珍威將軍是北唐軍的魂,北唐軍,裡裡外外,從上到下,全部都是魂,是難以擊倒的。

心靈上難以擊倒,他就只能從肉體上擊倒對手,他要一個一個,把對方所有的魂全部都毀滅,北唐軍自然會倒下。

這是一場艱難的戰爭,對北唐來說是如此,對突兀人,同樣如此。

付出極大代價取得的勝利,不如失敗,在現在,那名突兀軍統帥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句話的內涵,可是,如同李顯嶽他們所分析的那樣,他們沒有選擇,為了度過一年又一年的艱苦,他們只能選擇與北唐為敵,既然如此,不管代價有多大,他們都必須付出。

阿穆打舔了舔自己尖利的牙齒,眼中閃過一絲殘忍。

他確實是他們軍中的第一勇士,殺人如麻,英雄無敵,而且手段殘忍,讓敵人聞風喪膽,在從前的時候,他殺過一些其他國度,包括北唐的低階軍官,但是像珍威將軍這種級別的,他從來沒有過,如果不是今天,也不會有殺死對方的機會。

今天,他有了。

所以,他特別興奮,臉上出現了嗜血的笑容。

他很想嚐嚐那個北唐軍統帥的鮮血是怎樣的,是不是和普通的北唐人不一樣。

“他的頭顱,我一定會給您帶來。”他用突兀的禮儀施了一禮,聲如洪鐘地招呼了一聲,帶上鋒利的馬刀,便離開了。

北唐的旗幟始終屹立不倒,所過之處,鋒芒畢露,突兀人喋血,珍威將軍率著親衛,以及所有的高階將領,像是最最普通的騎兵一樣衝鋒陷陣,死而後已。

阿穆打帶著統帥給他的三百輕騎,朝著那高高聳立的旗幟奔襲,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暴虐。

一個自己信心滿滿要殺死的人,當著自己的面對著他們的人大開殺戒,而他還不能夠馬上手刃對方,這對於他來說是一件難以容忍的事情。

“我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他眼中的寒芒越來越盛。

他或許對不斷縮減的北唐鐵騎更加忌憚,卻不怎麼看得上對方的那些高階將領,作為一名赫赫有名的突兀勇士,他覺得對面那些只知道指揮別人衝鋒的傢伙們,都只是一些酒囊飯袋。

他討厭唐人,那些虛偽的、穿著華麗衣服的唐人,在他看來,那些看起來很好看的裝飾,就是一堆破布,他不需要這些,他認為珍威將軍那充滿威嚴的盔甲,也只不過是比破布好上一些的東西而已,以他的氣力,可以直接劈砍開來。

雨勢漸大,天地之間一片朦朧,阿穆打漸漸看不真切了那大片戰場。

可是,那枚不倒的北唐旗幟,依舊那般清晰。

他循著那個方向,沿途越過無數突兀人,殺死許多負隅頑抗的北唐人,帶著三百騎兵,越來越近。

珍威將軍的槍威勢很盛,不可抵擋。

他一手緊緊握著北唐旗幟,一手槍芒舞動,擋在他面前的突兀騎兵,頭顱紛紛爆開,開出了一朵巨大的花,真正的血花。

他年輕時就是耍的一手好槍,專門挑敵人的頭顱,一挑一個準,前面、後面、左面、右面,只要靠近他,誰也別想躲。

他就是挑著挑著,最後成為了珍威將軍,然後走到了今天。

往事歷歷在目,而我已老去。

他把自己的青春葬送在這片美麗的北疆,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家鄉。

然而,他手中緊緊持著北唐旗幟,便似乎擁有了整個世界。

家鄉,也在那裡面。

最後的衝鋒,他衝在最前面,那些陴將和護衛緊隨其後。

他就像是回到了從前年輕時候還是一個小兵的日子,第一個衝鋒,最後一個撤退。

很多人都期望自己飛黃騰達,享受不斷的晉級,而他卻很喜歡做那個身先士卒的小兵。

因為那個時候的他很年輕。

他喜歡年輕時的感覺。

他看到了阿穆打以及對方身後的三百多精銳輕騎,他也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狂熱,於是,他的眼睛裡面同樣狂熱起來。

連他在內,他們只有三十多人,但是對面有三百多人,可是他卻忽然間特別興奮,他對自己以及身後的那些人擁有著絕對的信心。

他們都和他一樣,是從一個小兵走到今天的,他們加在一起那麼多年來殺死的敵人,不比三百人少,他們是北唐軍人,而且是北唐軍人之中的精銳!

他將北唐旗幟高高舉起,雨水順著旗杆流過他的手臂,最後流淌到他的胸膛。

心,在跳躍著,於是,全身都充滿了熱血。

“殺了那個帶頭的大塊頭,拖回去晚上烤著吃!”

此時此刻的他,沒有一點點威嚴的珍威將軍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口無遮攔的**子。

他果然又回到了從前。

阿穆打聽到了這段話,他的臉瞬間扭曲,就像是一頭髮狂的熊,咆哮起來。

他的雙馬刀揮舞,雨水潑上去,又被他潑開來,直取珍威將軍而去。

三十多人,和三百多人,就這樣撞在了一起。

珍威將軍的長槍,準確無比地朝著阿穆打挑去。

他身後的那些人,也殺進了突兀輕騎之中。

如今的他們,真的是鋒芒畢露,展現出了最最奪目的光輝。

阿穆打帶領著的,是真正的突兀精銳,比起正在和北唐鐵騎生死決戰的精銳狼騎,也不遑多讓。

他們一直以為只有人馬全部披甲的北唐鐵騎才有資格讓自己重視,現在才知道自己的這一想法,是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

這一支只有三十多人的、由高階將領以及珍威將軍護衛組合成的軍隊,才是非常恐怖的精銳。

一將功成萬骨枯,他們如今的地位,就是這麼來的。

所以可怕。

一名陴將長槍在手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圓弧,兩名突兀輕騎的喉嚨便被破開,自馬上栽倒在地。他幾乎像是談笑風生道:“我還是喜歡煮著吃的。”

“蒸著也不錯。”一名護衛道。

面對生死,他們就像是尋常事,他們的笑聲特別爽朗,沒有任何的緊張與悲涼氣息。

他們化作無數利劍,將三百輕騎撕裂,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破解了騎陣,分崩離析。

雖然他們並非如狼似虎,氣吞萬里,但是以這樣的數量差距,憑藉三十多人的力量,把三百多輕騎分割開來,那是何等的魄力?

在交鋒的短時間之內,突兀精銳輕騎便死了五十多人。

他們交錯而過,五十多人倒地。

而北唐的旗幟,橫亙於阿穆打之前。

珍威將軍單手高高揚著大旗,任風雨滂沱,聳立如昨。

他再單手持槍,槍芒閃動,破開雨簾,逼近阿穆打的面門。

看著這所有的場景,阿穆打感覺受到了難以復加的羞辱,他狂吼一聲表示自己的憤怒,顯示自己的氣勢,而後雙馬刀立斬而下,切碎了秋風,從兩面朝著長槍夾了過去。

“鏗鏘!”

兩把雕刻著繁複花紋的馬刀幾乎同時斬到了長槍槍桿之上,金屬的顫音破碎秋雨,就這樣朝著四面八方震盪開來,刺激著所有人的耳膜。

想象中自己力大無窮,把槍頭都斬下來的情景並沒有出現。

他阿穆打的馬刀是突兀的好刀,而珍威將軍的長槍,也絕對會是北唐的精品。

他阿穆打勇猛過人,珍威將軍同樣不可一世。

刀刃與槍桿的摩擦在迅速加劇,傳出尖利的響聲,巨大的熱量就這樣從接觸處傳導,蒸騰起一陣輕微的白霧。

珍威將軍去勢如虹,不可逆之,阿穆打僅僅憑藉兩把馬刀的刀刃,根本不可能夾住,他發出一聲悶哼,不得不作出退讓,他的頭很快地一側。

槍尖閃爍著寒光,滴著雨滴,擦著他的臉龐,一刺而過。

他躲避得很及時,也很巧妙,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印記,可是他的臉色卻瞬間鐵青。

他沒有什麼疼痛的感覺,可是他依舊感覺得到剛才對方的槍芒確確實實擦到了自己的臉上,雖然只是非常輕微的一絲一毫,就連皮膚上都看不出什麼痕跡。

他的周圍,輕騎不斷在那些自己看不上眼的高階將領以及護衛之下隕落,而他自己,也並沒有像想象中的那樣輕輕鬆鬆斬下那些“南蠻”統領的頭顱回去覆命,相反,僅僅一次接觸,他就清楚地知道對面是一個強大到恐怖的人,一個值得自己忌憚的人。

他用突兀語暴怒地罵了一句髒話,胯下馬匹繞著疾馳,想要繞到珍威將軍的背後或者側面。

珍威將軍的戰馬發出一聲嘶鳴,同樣快速轉圈奔跑起來。

剛才一擊未中,珍威將軍再次出槍。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的懊惱情緒表現出來,相反,他似乎覺得很有趣,他自從成為珍威將軍之後,已經很少能夠有這種痛痛快快戰一場,並且找到一個可以練練手的對手了。

秋雨綿綿,地上的泥濘越來越顯得狼藉,濺射到那些本來漂亮的戰馬身上,頓顯髒亂。

北唐旗幟依舊不倒,甚至沒有任何的頹勢。

“鏗!”

“鏗!”

“鏘!”

“鏘!”

“鏘!”

……

長槍和馬刀飛快地碰撞、分開、再碰撞、再分開,兩道身影撞在一起,又不斷交錯而過,火星和雨滴混雜,濺射、又濺射,開出最美最炫彩的花。

一朵更美的血紅色花兒開在阿穆打的肩頭,他的眉頭緊緊地蹙了起來,看起來很痛,很痛。

珍威將軍的槍帶著血“倏”地收回。

馬刀的寒光掠過,而槍尖卻輕輕地繞開。

兩騎交錯而過。

雨霧漫漫,把他們的身影遮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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