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無跡馬,秦殺刀(二)(1 / 1)
他們並不怕自己死去,只怕王獨有事。
王獨的眼中,跳躍著光芒。
他也不怕自己死去,只不過,他還有著很多責任,北唐的北疆需要他,他不能死得這麼不應該。
他明明感覺蘇印就要死了,在下一刻,他就可以殺死對方,可是,蘇印就是不肯倒在他的刀下。
看著蘇印的血把周圍的一片都浸染了,而且眼看他們就要進入突兀騎兵的射程範圍之內,他最後非常不甘心,也非常屈辱地接受了自己沒能夠手刃那個已經重傷,卻怎麼也不肯倒下的混賬東西。
“走!”
他上了馬,不再理睬依舊抵抗的蘇印,只是心想,這樣的傷勢,蘇印就算沒死,也生不如死。
同時,他揮了揮手。
北唐鐵騎不再前進,調轉了馬首,但是,他們一邊向著南方疾馳,一邊身體後轉,把北唐神弩紛紛對準了蘇印,隨後一個又一個扣動了弩機。
弩箭蕭蕭,越過王獨向南而去的身影,兩者不同的方向,就這樣擦肩而過,像是告別過往。
王獨的聲音很是冰冷。
“射,不要停!”
緊接著,他又像是轉變了物件:
“今日,如果你死了,一了百了,如果你沒死,日後我大唐必定會有男兒取下你的項上人頭!”
機簧的聲音不斷髮出聲響,碎在空氣中,帶上了冰涼冰涼的悲哀味道。
“噗!”
“噗!”
“噗!”
……
蘇印舉刀格擋,卻依舊有很多弩箭射進了他的身體,濺出一片片血花,他的臉色越來越慘白,但是還是在微笑。
他倒下了,不知道有沒有死。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了繁華的長安,還有那個鳥語花香的蘇府。
遠處的北方,傳來突兀狼將憤怒的吼聲,幾乎要震破天地……
……
……
戰場清理得非常簡單,因為突兀人要抓緊時間。
滿地的鮮血與屍體,與還未乾涸的雨水混雜在一起,真正成為了血流成河。
突兀軍的統帥沉默著。
他想著昨天的那一場唐軍近乎全軍覆沒的戰爭,心中久久不能夠平歇。
北唐軍幾乎全軍覆沒,只有少數人突圍而出,而他們突兀人,死了很多,損傷很大,大到無法想象,大到他感覺到難以置信、難以承受。
特別是,他想到昨天最後衝到自己面前的那最後一騎北唐鐵騎兵,生出極大的忌憚。
那是一個很年輕很年輕的年輕人,他披著戰甲,騎著披甲的戰馬,他的身後,所有北唐鐵騎全部都倒下了,只有他一個人,不過他成功了,他衝到了突兀統帥面前十幾丈處,對著這裡囂張地喊了一聲:
“你們要亡我,那我們就先亡了你,現在,是不是很開心!?”
然後,那個年輕人就死在了突兀精銳狼騎的馬刀之下。
突兀統帥承認,那是他最最恥辱的一戰,自從他成為統帥之後,他從來沒有過被敵軍逼到面前這麼近過。
那名年輕人的聲音,久久地在他的腦中迴盪,經久不息,有的時候他會忽然感覺到害怕,然後又想不明白,因為他連死都不怕,為什麼會怕北唐人?
他不知道,這不叫害怕,這叫忌憚與警惕,是對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的下意識的敬畏。
這一戰,第一勇士阿穆打死了,精銳騎兵也戰死了許許多多,那種代價,他幾乎無法去回覆阿史那沁。
他想了許久,最後讓自己的心情平息。
他的神色漸漸冷了下來,冷聲對著身旁的人道:“去追殺那傢伙的那群廢物還沒有傳來訊息?”
旁邊的人感受到了他的憤怒,有些戰戰兢兢道:“他們還沒有回來。”
“十個人,追殺一名普普通通的北唐士兵,直到現在還沒有出結果,他們還有臉成為我突兀士兵嗎!?”他變了臉色,厲聲呵斥道。
“追殺那個穿著步兵盔甲的北唐鐵騎,十幾人只重傷回來了一個,現在還有那個也殺不了,是怎麼回事!?”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想到了那個身材頎長的奇怪北唐重騎兵,臉色越發陰沉。
說真的,殺不死那個人,他倒還勉強接受了,因為那個人他實在是看不清底細,強大到離譜,那個傢伙挺著長槍在起初是和其他的北唐鐵騎一樣對著這裡發動自殺式衝鋒的,但是在最後的關頭竟然調轉馬首選擇了突圍,他驚鴻一瞥間看到了那個人的槍法,看得他暗暗心驚,要不是確定過珍威將軍的方位,他甚至還會以為那個人就是珍威將軍假扮的。
至於還有那名騎著北唐軍統帥的戰馬突圍而去的北唐士兵,說真的,在作出追殺的決定時,突兀統帥還真的並沒有怎麼放在心上,之所以要追殺,並不是因為對方本身,而是有人親眼看到珍威將軍把北唐旗幟給了那名士兵。
旗幟是一支部隊的榮譽,而拿著旗幟去阿史那沁那邀功請賞,或者拿去挑釁李顯嶽,都是極好極好的。
但是沒想到,那些廢物直到現在還沒有拿著那名士兵的頭顱回來,於是他非常生氣。
……
……
讓我們把時間回到秋雨瀰漫的昨天。
雨勢再次變大,整片天地間朦朦朧朧。
懷裡躺著北唐旗幟,手中舉著珍威將軍的秦殺,騎著無跡,管闊進行了人生中最最慘烈,也最最難以忘懷的突圍。
就像珍威將軍所說的那樣,那是命令,他現在是北唐軍人,他聽取命令,並且堅定地去執行它。
他需要帶著北唐旗幟活著去見晉王李顯嶽。
這就是他的職責。
這裡的唐兵,有的人選擇和突兀人玉石俱焚,也有的人選擇突圍而出,再戰天下,也許還有投降的,可是管闊並沒有看到。
而現在,因為珍威將軍臨死之前的囑託,他只能突圍。
阿穆打死後,他帶過來本來要圍殺珍威將軍的那些騎兵幾乎瘋狂,他們在珍威將軍的裨將和親衛們的手下損失慘重,不過還剩餘幾十騎。
在先前,因為一些和管闊一樣想要保護北唐旗幟、守護在珍威將軍周圍的一些趕過來的北唐士兵們的阻擋,他得到了短暫的停歇,而現在,珍威將軍已經殉國,他也接受了命令,這一切,他都不得不去面對。
“那些南蠻的旗幟在那小子手裡,殺死他,奪過來!”
一些突兀騎兵用突兀語喝喊著,趨之若鶩地衝殺過來。
雨水帶著雨聲,並不大,於是,他們的聲音很清晰地傳過來,而人影卻模糊不清,辯不真切。
秦殺是秦地的名刀,雨水順著它上面的饕餮紋緩緩流淌,再滴落在地,成為了一串珠。
管闊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傷口,推測著嚴重程度,再在心中堅定一下活著出去的信心。
他的背後有三道刀痕,右肩上有一處,臉上也有一處,不過很輕微,只有血痕,其他的地方,都不怎麼嚴重,而且那些傷勢對他的行動力影響不大。
緊接著,他看到了無跡馬身上依舊在流淌著的血,自嘲地笑了一下。
這匹歷經滄桑,早就通了人性,征戰沙場許多年的戰馬,都不聲不響,對自己的疼痛置若罔聞,那他管闊,又何必在意太多?
難道自己就連它都不如嗎?
他體內有著一股氣流在破開阻礙,在各處的筋脈流轉,竹簡上那神秘的運氣法再次發揮作用,痠痛的右手漸漸注入了某種很奇特的力量,無力感開始減輕。
他不斷吞吐著氣息,雨水落入他的口中,有些酸澀,那種冰涼感覺卻讓他保持了清醒。
左邊,兩騎突兀輕騎撞開擋在前面的一名北唐士兵,凶神惡煞地朝著他衝了過來。
既然知道了北唐旗幟就在他的身上,那麼那些人也就不會再用看待普通北唐士兵的眼光去看待他了,而是殺意更加明顯。
管闊眯起眼睛,透過漫天雨霧,看著他們的動作,分析著他們行動的軌跡,計算著自己待會兒出刀的時機以及方位。
現在,他們是等同的了,他們有馬,他有無跡,他們的馬刀相對完整,他的秦殺寒光閃閃。
當先一騎撞了過來,馬刀向上抬起,然後對著管闊的頭顱落下。
後面一騎,也近了。
他橫著舉起秦殺,伴隨著“當”的一聲震顫,擋住了第一騎的那一刀,同時身體向著左側微微避開。
第二把馬刀險險地擦過他的腰部。
第一把馬刀與秦殺擦碰著火星,交錯而過。
當唐刀與馬刀分開的同時,管闊向後一揮,同時調轉馬首,向著右側方往後迂迴。
既然碰上了,那就解決掉那兩名突兀騎兵,要不就是被那兩人解決,不然的話,後面殺過來的人多了,那就麻煩了。
和他交錯過去的那名突兀人同樣往後揮刀,於是和秦殺相撞,各自行遠。
突兀人的輕騎不論是人還是馬,都習慣了極快的速度、巨大的衝擊力,於是,他們的迂迴,比起管闊,要不自然很多。
當管闊已經在他們的背後追上去的時候,他們還在往前衝。
不得不說,無跡馬真的是一匹好馬,比起他騎著去皇宮的高頭大馬還要好得多,現在想來,他忽然覺得兩種馬比起來,自己真的很喜歡戰馬,而不是那種緩慢踱步的遊春馬。
他就喜歡現在的那種味道。
前鋒陷陣,無跡馬,秦殺刀。
長安的榮華富貴,全部都拋到腦後。
長安有酒,我們有刀,長安有淚,我們有血。
來不及迂迴過來,突兀騎兵轉身一刀。
他們有兩個人,他們有絕對的信心殺死這一名普普通通的北唐士兵。
兩匹突兀戰馬分兩邊,把他夾在了中間,兩把馬刀和一把秦殺不停地碰撞,管闊左右出刀,他的全身都溼透了,他也不知道那種感覺更多的是來自雨水,還是血水。
體內氣息越來越濃厚,他的目光凌厲,把雙方的所有動作都拆解了開來,然後驀地一刀刺出。
鮮血滴滴噠噠地流,一名突兀輕騎的喉嚨口,在這一瞬間,就插著那把秦地名刀秦殺。
那一瞬間,在另一名突兀騎兵的眼裡,幾乎成為了永恆。
“噗!”
管闊把秦殺抽回,死去的突兀人屍體栽下馬去,只留下減速的戰馬,似乎愣了神,不知道自己是應該往前奔,還是停下來。
“刷!”
一刀橫斬,管闊拉出一道巨大的弧形,秦殺掠過空氣,來到了另一人的項部。
“該死的南蠻!”
親眼見到自己的同伴就這樣死不瞑目,那名突兀騎兵怒不可遏,不閃不避,舉著馬刀迎了上去。
他的左手離開了馬韁,雙手握住馬刀向著前方劈去,暴怒之下的馬刀,爆發出了極大的力量。
一聲大響,秦殺與馬刀狠狠地衝在了一起,震出大片火星,管闊的手臂承受著那股巨大的力量,不斷顫抖。
一股氣流流經他手臂處的筋脈,那種顫抖逐漸變得輕微,他穩住了。
那名突兀騎兵的身體幾乎要向後仰去,不過突兀人馬上功夫了得,他狠狠地一夾馬肚,戰馬發出一聲表示痛苦的嘶鳴,往著左邊不斷退去,踏著泥濘,幾乎要側倒。
管闊和突兀騎兵承受的壓力很大,但是他們身下的戰馬承受的壓力更大,然而令他感覺到驚異的是,當突兀戰馬幾乎可以說是踉蹌之下,無跡居然穩穩當當,就像是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一樣。
然後,那匹珍威將軍的兄弟,直接就朝著還在穩定自己的突兀戰馬撞了過去!
那可以說是一種戰鬥本能,甚至不比他身為北唐士兵的管闊本人要差上半分。
無跡跟隨珍威將軍多年,南征北戰,它見證了珍威將軍的輝煌與隕落,從某些方面來講,它都可以做管闊的老師,只是不能夠說話。
它很聰明,它懂得了珍威將軍的殉國,也聽取了對方的話,從今以後,管闊就是它的兄弟了,所以,它會盡一切可能協助管闊殺敵,突圍而出。
伴隨著體格健壯的無跡的衝撞,那匹本來就已經不穩的突兀戰馬,直接就發出一聲哀鳴,向著側前方翻倒在地,瞬間人仰馬翻。
秦殺劃過,剛剛罵罵咧咧抬起頭來準備爬起的突兀騎兵又放下了頭顱,斷氣了。
管闊迎著廝殺著的突兀人和唐人而去。
方向,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