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往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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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當時爆炸現場的程度無法言表,到處是殘肢斷臂,因爆炸多伴有烈火,大多死者面目全非,官府即使找到了人,也沒有後世的DNA技術,哪裡分得清誰是誰,加之天氣炎熱,屍體很快便腫脹發臭,又沒有地方安放,官府怕引起瘟疫,最後便統一深埋。

到了第四日救援工作基本結束,接下來就是清理了,順天府發出公告,失去家園者有親戚者投親,無親戚及不願投親者由官府統一搭棚設粥與西直門外,一時間北京城所有的乞丐聞風而至,其中也包括沈銳。

自沈銳失蹤後,何氏就病了,因為終日以淚洗面,加之思子過度,竟於第五日時臥床不起,家人於是請了大夫來看。

這一日晚,丫鬟服侍何氏吃藥後何氏昏昏睡去,夢中遇一女子,正是觀音菩薩模樣,何氏見了,慌忙跪下懇求道:“菩薩慈悲,救救我兒,如我兒回來,定重塑菩薩金身。”

菩薩說道:“沈何氏,因本座見你思子心切,且終日侍奉我佛,特指明路一條,如機緣巧合,母子或能相見。今天地震怒,眾生苦難,你可西去,散財消災,廣結善緣。善哉善哉!”說完纖指一點何氏,何氏一下醒來,竟已天亮,才發現是南柯一夢。

這一覺醒來病卻好了,於是請了街上解夢之人,解夢之人聽了何氏所言,道:“菩薩所說天地震怒眾生苦難,不就是前幾日那場古今未有之的大爆炸嗎,至於後面就更好解釋了,西直門外不是好多善人在設棚施粥嗎,夫人照此做就是了!”

何氏於是招呼家人張羅施粥,本來這天沈銳正好去討粥,母子本能相認的,誰知前一天因為沈銳不知道規矩佔了別人的好位置睡覺,被人一頓好打,這下舊傷未好,又添新傷,當時沈銳的臉腫得跟饅頭差不多,連說話都變了音,完完全全沒有以前的樣。

當時何氏見了沈銳,雖然感覺到年紀身材跟自己的兒子差不多,但跟沈銳年齡相仿的乞丐多了去了,沈銳的聲音也不像自己的兒子,再看沈銳那豬頭模樣,跟自己自己玉樹臨風的兒子差著幾條街,還有在她的潛意識裡,如果這個乞丐是她的兒子,肯定認得她,哪有見了自己不打招呼的?可憐何氏活了大半輩子,當時可不知道有離魂症這回事,所以陰差陽錯的錯過了相認的機會。

但她見這小乞丐可憐,就給了他兩大包金創藥,這兩大包藥一大半被被沈銳換了銀子,最後才得以到了大名府。當然,凌風鏢局紀天成借給沈銳的銀子也幫了大忙,要不是最後有了銀子僱了馬車,收留他的範成良說不定就會死在路上,沈銳也最終到不了大名府,也不會發生後來的一些事。但這是往事,先不提。

沈家遍尋沈銳不得,就有人懷疑是不是被那兩個家人綁架了。沈道正聽了,便請自己的妹夫,當時在錦衣衛北鎮撫司任千戶的駱養性幫忙。這駱養性當時雖是錦衣衛千戶,但受當權的田爾耕與許顯純打壓,已經屬於靠邊站的角色,前段時間被打發到應天出差,大爆炸之後才返回北京,這時賦閒在家。

他不好親自出馬,再說錦衣衛一般也不管民間的刑事案件。但駱養性多少還有些人脈面子,案件在駱養性的運作下最終到了順天府,順天府一幫公人見有錦衣衛千戶過問,不敢大意,將兩個家丁的親屬朋友挨個查了一遍,最終也沒發現什麼,這兩個下人跟沈銳猶如人間蒸發了。

鑑於王恭廠大爆炸有太多的無名屍首,最後順天府的捕快給了謹慎的結論:沈銳與兩個家丁有可能死在那場大爆炸中了。沈家人只好接受了這個現在看來不是事實的結論。不可否認的是,那兩個家丁如今還沒出現,或許真的死在了大爆炸中。

當日晚,沈銳父親沈道正回到了家。沈道正白白淨淨,身材高大一臉正氣,年青時也是有名的美男子。不過當官日久,喜怒不形與色。他見了沈銳,只是說了些以後要好好讀書之類的話,但父愛如山,厚重內斂,眼裡的關切之情到是難以掩飾。

沈道正所在的工部都水清吏司,主要掌稽核、估銷河道、海塘、江防、溝渠、水利、橋樑、道路工程經費;各省修造戰船、渡船及其他各種船隻並核銷河防官兵俸餉,可以說和水有關的督造都是他的職責範圍(主要是內河)。本來按職能來說這都水清吏司也不算是清水衙門,但大明此時禁海,一年也造不了幾個小船,加上財政吃緊,官兵的餉銀都發不出,維修水利道路什麼的自然是夢話,京杭大運河相對好點,畢竟是南糧北運的主力路線,每年還能投那麼點銀子。

一句話,都水清吏司現如今是實打實的清水衙門一個,難怪在阜城縣時高大為一開始不給面子,敢情他早知道這是個無關緊要的衙門。

記憶是淡苦的水,每當夜深人靜,沈銳躺在床上獨自回憶,眼前都會浮現一個佝僂蒼老的身影——範成良,一個在沈銳茫然無措時幫助他的老人。

至於為什麼會跟隨範成良從京城回大名府,當時的決定在記憶中已有些模糊。這個留著山羊鬍,滿臉滄桑風燭殘年的老人,為了見女兒最後一面,不顧高溫、不懼路遠,毅然決然的踏上了回家的征程。

作為老人的伴隨者,沈銳知道,京城到大名,雖千里之路,但對於貧病交加的老人來說,無異於一場新的萬里長征。

路漫漫,支撐老人的,是回家送別親人的信念。

信念是心中的太陽,碩大,炙熱。過去,現在,未來,無數的人憑它穿越艱難險阻,到達理想或人生的彼岸!

初來這個世界的半天,沈銳一直渾渾噩噩,生活環境的改變還可以適應,但身體的改變卻讓他煩惱不堪。

就算是天生的演員,也不是很快就能適應任何一個角色的。

與範成良的相識,緣於一個乞丐的葬禮。

那天天快黑時沈銳隨著一群乞丐出了城,乞丐們出了城門,浩浩蕩蕩的又行了四五里方才停下,眼前出現一處莊園,這莊園影影綽綽看著面積頗大,近看卻殘破不堪,院牆倒塌了一大半,院門也不知去向,走到裡面,卻見院裡房屋頗多,只是門窗俱無,夜色下黑洞洞的猶如怪獸張開的大嘴。

眾乞丐輕車熟路,自找了地方睡下,沈銳也尋了些乾草,找到一個人數相對較少的屋子,在一個無人的小角落裡躺了下來,因為又累又困,很快就沉睡過去。

次日沈銳在一陣鬧哄哄的聲音中醒了過來,睜眼一瞧,陽光已從破亂的門洞裡鑽了進來,屋裡除了自己空無一人。走出去一看,院中已站了不少人,圍著一圈,陸陸續續還有乞丐從別的屋裡出來。

因為人多,圈子擠的緊,沈銳一時進不去,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時只聽一人說道:“昨兒他就說身子不舒服,沒跟大夥出去,晚上回來天又黑了,見他躺在那裡,叫他也不應,俺以為他睡了,誰知今早兒起來喚他,卻見他身體梆硬,才知道已經死了。”

一時間眾人沉默,不久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大夥都散了吧,人已經沒了,入土為安吧……”稍傾他又吩咐道:“老黑、狗子、小范、堂娃你們幾個抬著季叔,到後山尋個地方埋了,記得把坑挖深些,莫讓野狗叼了去!”

不一會人群讓開一條道來,只見四個略顯強壯的乞丐抬著一具屍體走了出來,那死者被四人抓著四肢,頭向後仰著,凌亂的頭髮,雙眼緊閉,臉色蒼白無血,一縷山羊鬍子隨著四人的走動一抖一抖,約莫五十多歲的樣子。

亂世人命賤如狗,普通人的生命過程猶如螻蟻,生時碌碌無為,死後默默無聞,但死後連一張破草蓆也沒有,沈銳心裡也不是滋味,便急中生智便喊了一聲:“等等!”四人聞聲停了下來,沈銳也顧不得眾人疑惑的目光,連忙佝了身子,右

手拽著左手袖子,將左手從胸前道袍伸了出來,右手猛一發力,“哧”的一聲,左邊袖子應聲而掉。

沈銳走上前去,對打頭的乞丐說道:“大叔,把這個拿去遮住臉吧!”那乞丐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接過衣袖就走。

沈銳穿著這件只剩一隻袖子的道袍,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好在天氣已經入夏,暫無受凍之憂。眾人慢慢散去,沈銳正要尋個地方坐下,就見一老者迎面走來,輕聲道:“小哥稍等!”

那老者年約六旬,拄著一根竹棒,佝僂著身子,頭髮鬍子皆白,只一雙眼睛泛著精明。

“老……老人家有何指教?”沈銳結結巴巴的問。自從來到這個世界,除了那個衙役,目前為止還不曾與人打過交道,實際上昨天開始到現在還未適應自己這個新身體,話也沒講過幾句。君子無罪,懷璧其罪,沈銳很擔心自己用後世語氣說話帶來的後果,在沒有能力保護自己之前,泯入大眾才是王道,剛才他差點說成了老師傅

,話到嘴邊才臨機改了過來。

後世電視劇中兩人見面的禮節是拱手作揖,但匆忙間沈銳的也顧不了這些。其實這時大部分人並不讀書,相互交往自然說的是白話,並沒有那麼多文縐縐的談

話與禮節,可惜沈銳不大瞭解。

老者微笑頷首:“看小哥面生的很,想必是才來的吧……”

兩人隨即交談了起來,對於自己的來歷,沈銳昨日便想好了說辭,在他的描述裡,自己來自山西,因饑荒與父逃亡至此,昨日城中大響,為飛石所傷昏迷,醒來

後遍尋父親不得,才流落到此。

短短几句話,老者見他雖說得不甚通暢,但言簡意賅、條理清楚,絕非自小便四處流浪的人,便點點頭:“小哥小小年紀,就懂得以物遮住亡者顏面,以示對

逝者之尊重,想必也是讀過書的吧?”

“上過兩年私塾!”

“難怪……”

聽老者說話的語氣,大約自己剛才的行為異於乞丐,所以才過來攀談,沈銳到也看得出,這老者十有八九也是讀書人出身,只是不知怎的淪落到如此地步。

老者嘆了口氣,悶聲道:“昨日城中大響,據說死傷無數,恐怕你父已遭不測,小哥在此可有什麼親屬?”

他見沈銳搖了搖頭,又道:“小哥舉目無親,可有何打算?”沈銳故作無奈狀,垂首輕搖:“小子年幼,並無謀生手段……”

老者默然片刻,頓頓竹杖道:“既如此,就先在這裡住下,先乞討一陣再說,免得餓死,你還未有過乞討經歷,可先跟著老朽,待過些時日熟悉了再說。”

不久之後,沈銳知道了這老者的名字:範成良,來自北直隸大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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