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9章 遺詔(1 / 1)
都說病來如山倒。
沈自安尚且還沒入土為安,太后便倒下了。
這一日三品以上的官員,再次聚在承明殿外,等待著清寧宮的訊息。
這一次白惟墉沒有來。
而這一次,被喚進去的臣子卻是一批接一批。
待六部的眾臣出來後,白明微便被單獨叫了進去。
元貞帝面色冷凝地坐在清寧宮外殿,后妃與其他皇子公主,全都跪在偏殿裡。
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她向元貞帝行過禮後,便跟著內侍進入內殿。
太后正躺在床上,氣若游絲。
長公主坐在榻邊,握緊太后的手,淚流滿面。
兩位公公紅著眼站在鳳榻左右,林御醫則跪在一旁,隨時應付突發情況。
見白明微走進來,長公主擦了擦淚水:“虛禮就免了,你走近些,母后有話與你說。”
白明微走過去,跪在太后的榻前。
長公主輕聲細語:“母后,柱國大將軍來了。”
太后枯槁的手在虛空中劃了劃。
白明微立即把手遞過去:“太后,臣在。”
她注意到,太后已經看不到了。
而那雙手的溫度,也正在慢慢流逝,如同她的生命力一般。
長公主提醒白明微:“母后剛服下參湯。”
也就是說,正在用參湯吊著一口氣。
白明微衝長公主點點頭,隨即又喚了一聲:“太后,臣在,您有什麼話,您就說吧。”
太后握住白明微的手,嘴巴張了張,這才發出沙啞的聲音:“大將軍,你來了。”
白明微的聲音也有些喑啞:“太后,臣在。”
說沒有任何情緒,那是假的。
而這份情緒,也已經超過了在面對一般人死亡時該有的唏噓與悲傷。
握住太后的手,往事一點點浮現在腦海當中。
第一次聽到太后的故事,還是她在承天觀被師姐欺負而又不敢告訴師父時,七哥對她的安慰。
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她的心裡就有了一個極致的目標,那便是以女子之軀,丈量天下的太后。
太后巾幗不讓鬚眉的故事,一直是支撐她熬過練武讀書的辛苦,熬過沒有父母伴在身邊的孤寂,熬過萬千艱難險阻的支柱。
可如今,曾經在心底落下的巍峨高山就要轟然倒塌。
說不難過,那是不可能的。
正當她陷入回憶時,太后的聲音幽幽響起:“大將軍,哀家多謝你,多謝你護住了東陵的北疆。”
白明微沒有說話,只是握緊太后的手。
太后扯了扯嘴角,虛弱地問:“大將軍,若是哀家將你許給太子為正妃,你可願意?”
白明微不假思索地拒絕:“太后,臣已有了未婚夫婿。臣與他兩情相悅,此生非他不可。”
太后對於這個回答,並沒有露出任何不悅。
彷彿一切全然在意料之中。
她有些不甘:“哀家還沒看到太子成長,生命就走到盡頭了,這一世,太多的遺憾與不捨,哀家放心不下太子,更放心不下東陵。”
白明微直抒胸臆:“太后有話請不妨直說,臣聽著。”
太后也沒有拐彎抹角,她的時間不多了。
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哀家要你發誓,永遠效忠東陵,如若違背誓言,不得好死!”
白明微沒有立即說話。
太后默了默,卻也解釋:“大將軍,哀家也不想用這種方式逼迫你,哀家信你對東陵的忠心,卻信不過你侍奉的人。”
她指的是元貞帝。
她擔心自己前腳剛走,後腳元貞帝就會對朝臣下手。
她怕元貞帝把白明微逼急了,可她對元貞帝毫無辦法,所以她才會從白明微這裡入手。
試圖透過這看不到摸不著的誓言,來得到白明微的不背叛。
白明微又是一陣沉默,這才立下誓言:“臣發誓,一定會效忠東陵這片土地,永不背叛東陵百姓,如若違背誓言,不得好死!”
不知道太后是不是已經迷糊了,她並沒有在意白明微口中特指的“這片土地”與“東陵百姓”。
待聽到白明微的誓言後,她竟然鬆了口氣。
她握住白明微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囑:“大將軍,哀家向你道歉,為無法讓你得到該有的對待而道歉。”
她在愧疚白府遭遇的一切,愧疚白府曾經承受的那些冤屈,也愧疚本該被視為英雄的大將軍處處受到打壓和迫害。
除了這聲道歉,她沒有別的能做。
“梅青。”
她喚了一聲。
梅公公立即捧來一冊詔書遞給白明微。
太后的話,更加虛弱了:“這是哀家給你留下的遺詔,已經在宮中做了備份,待哀家走後,你再開啟吧。”
白明微接過詔書,恭敬行禮:“臣明白了。”
太后揮了揮手:“你下去吧。”
白明微深深地看了一眼太后,隨即退出內殿。
握著詔書,白明微的心很是複雜。
她知道太后忌憚她,可又不能拿她怎麼樣,也不能逼迫她,生怕強逼她反而會激發她的反叛,所以才會讓她立下毒誓。
一方面,她有些難受,難受太后需要用這種方式,來為東陵的安穩做最後的努力。
一方面,她有些悲涼,悲涼太后明知她的處境卻對她所承受的不公平無能為力,甚至因忌憚她而試圖用誓言捆住她。
又或許,太后已經知道,那份誓言特指這片土地與百姓,知曉她即便是背叛劉氏一族,也不會背叛這片土地和生活在這片土地的人,所以才會露出那如釋重負的表情。
不管怎麼說,太后對東陵盡心盡力到最後的這份心,都是她所不能及的。
只是人有生老病死,她又能為太后做些什麼呢?
握緊遺詔,她回頭看了一眼清寧宮。
或許,守住對太后的誓言,才是她所能做的全部。
……
又有朝臣一個接一個地進去。
很快就輪到劉堯了。
太后聽到腳步聲,向他招招手:“小九,過來哀家身邊。”
劉堯立即跪下,紅著眼眶:“皇祖母,孫兒在。”
太后擠出一抹笑意,沒有過多的叮囑,也沒有長篇大論的諄諄教導,更沒有悲傷成河的告別。
她只是握住劉堯的手,慈藹地說:“太子,哀家給你找了個稱心如意的賢內助,希望你們琴瑟和鳴,長命百歲,兒孫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