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天南海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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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業變故太過突然,不止邊關收得訊息極為滯後,大梁境內各家節度也對此同樣震驚,竟一連數日都未曾反應,直到春風稍去最後一絲寒氣,繁華探出岩土,才恍然如夢。

留亙河東的阽明節度快馬加鞭,手下兩萬餘人風風火火從蟠踞了幾月的河東元安府回到老家,以防備邊患唯有廣搜糧草秣馬利兵。

而去歲三月便感了風寒,來來回回一年有餘始終不見好的廣鄭節度在驟然得知先皇馭龍賓天時,涕泗橫流,據傳邁開了胳膊腿就要去京師哭喪,一眾親將險些拉扯不住。

然後其子又上書奏摺,言稱家父為先皇心傷至極悲慼過度,數日茶飯不思,形銷骨立。於是不得不回去療養,等到痊癒之後再覲見新皇天顏。

河東河西、江北江南,全然無一安穩之地,各自亂糟糟,此刻的大梁宛若熱鍋烹油一般,只等一截乾柴入灶,就能烘然爆裂開!

與此同時,西北亦不輸與人——沉寂許久的平西大將軍宋義雲終於不再遮遮掩掩,被攔截了許久、積攢近百封的軍報從瑤山以西傳遞過來,送入朝中,擺在了諸公卿、新皇的面前。

朝中變故讓宋義雲眼花繚亂,被派往建業潛藏的三山五嶽的細作們每日都要送出大量訊息。

在確認先皇駕崩,而非特意針對計謀後,他果斷拉扯大旗,仗著自己平西大將軍的身份越過瑤山、吞併崇、昌、瑤、洛宋等四州,進而霸佔整個西北,且尤不知足的向西南七州行進,奏言曰洛宋節度的反叛有土人參與,需一舉堪定,實則想縱馬南北,將西州等地重新納入掌中。

朝中自然不願,哪怕左右二相往日與宋義雲多有書信,在攫取利益時相互間配合無間,為其瞞報,但如今不同,明眼都能看見西北已經尾大不掉,再不出手處理恐成大患。

於是暫且放下齟齬,在朝中掀起一股對宋義雲的口誅筆伐。

四月底,剛剛料理了一批頑固,皇位尚未坐熱乎的新皇便下旨,詔宋義雲回京受命,後者不從,反覆拉扯到五月中,兩方的耐心消磨乾淨。

亂局一觸即發。

至此烽煙四起。即便海州、越州等偏遠之地都暴起多次動盪,糜爛一方。

……

“海州也不安寧了。”

“天下何處可安?世間愁煞何其多,錢兄還是莫要去操憂此心,更要關心關心嫂子才是。”

海崖畔,三人立在海風中。

舉目眺望,壯闊景緻撲面而來,讓得心中悶悶驅散不少。

從到了海州,每日裡敬奉高堂、妻眷做伴的錢玄鍾逐漸走出滅門的陰霾,事實上在離開西南、離開錦州時,他便已作出了選擇。

妻兒老母皆在,至少不能讓她們再如自己一樣整日憂心忡忡,陷入綿綿無絕的恨意中去。

心思開朗,再看人世陡然多出許多往日忽視的風光。

於是面色漸好。習練左手劍訣之餘他時常與結識的友人一起出遊,偶爾還會帶上家眷,權當踏春而行。

直到最近,舒雅孕太日益明顯,實在不便,母親楊嬛玉更是放心不下,不許他將之去到外面,省得磕著碰著,於是出來的次數少了些。

“嫂子近來可好?”

長鬚的儒士如是說,他二十不到尚未及冠,談吐清晰,帶著濃濃書卷氣。不過看衣著服飾,始終未能如願金榜題名。

“前些日子有些不適,調養幾日便好了許多,城中杜先生把了脈,大概再養護幾月就可臨盆。”

說到這,錢玄鍾也不禁露笑,眼底流淌著暖意。

三人就這般閒聊一陣,等到海風推動大浪一道道摧城似的排開,敲打得轟鳴不絕於耳時,浪太大,幾人轉身就要回返。

正這時,錢玄鍾看見一道煙火從遠處熊熊升起,定睛瞧去卻是從城寨一端瀰漫而出。

三人對視,臉色一變,這火勢可不想初春時候的濱海小城能憑空燃起,必是有人縱火!

錢玄鍾神情凝重,想起最近在海州流傳的訊息。新皇初登大位,不少人心中蠢蠢欲動,大部分潛藏按耐,但既有著狼子野心且膽大包天者亦不缺少。

一無所有的流民、包藏禍心的匪徒以及流浪汪洋伺機而動的海盜……海州如今並不安穩,許多地方都徵了丁口,擴充守衛的軍馬兵力。

“不好!”

“城中有亂!”

來不及細想到底是何方人馬前來襲擾城寨,更顧不得同友人商量,錢玄鍾一想到城內的母親與妻子,一股惡氣直從脊背躥上,針扎般的酥麻發散在腦後。

他面頰漲紅,鋮的一聲拔出腰間冰寒長劍,提氣運勁,一步一震,三五個剎那就跳出數丈,將另兩人遠遠落在身後。

兩人面面相覷,不容感嘆武藝傍身的便捷,各自收好了物件,趕忙跟在對方後邊邁步跑遠,城中同樣有他們的家眷親族在,眼瞅著黑煙滾滾海風都吹不散,實在無法安心。

……

西州,廣庸。

元陽峰。

“道友,有緣再聚。”

“無量天尊!”

山腳,陸陸續續走出一位位道人,大多衣衫灰撲撲,彷彿許久未清洗,面色也萎靡,不少人眼部染了圈黑。

不過細看下卻能發現眾人神情不顯半分頹敗,反而振奮。

一身銀袍的尹文念搖頭,可惜于山上靈藥的耗盡,以及自己等人到來太遲,錯失許多時間,不然或能摸索出更多成果。

於啟猛聞聲同樣嘆息,饒是他也沒想到集眾人之力能做到此等程度,再多給他們一些時間的話……罷了,此時說再多都惘然,下一次相聚不知又是何時。

“貧道小覷了天下人,否則早些時日認清併發出邀請,大概又有不同吧。”

兩老道各自悵然,於啟猛沒有出口挽留,一則靈藥耗盡,在不在元陽峰已經沒有多大區別。何況有了張世道友鑽研出的那門明悟氣感之法,旁人於何處都能琢磨吃透。

二則,便是朝堂動亂影響到了越州的局勢,真武山正在收攏力量,以期在天下分崩的離亂下可存留一絲香火。

為此,四堂六殿二十八山所有在外遊歷的子弟門人,包括一些親近的道觀宗派都已接到告知。

尹文唸作為離雀山山主,這等情況下沒有繼續滯留在外的理由。

與此同時,山上數月相識相交的諸多武夫道人同樣在別離,廝混在元陽峰上不短時日,各自秉性清晰,相互間有引為知己者,此刻正邀約,定好了下次相見的時候,盛情一片。

臨行前,尹文念與於啟猛談論了關於道門新法的事——他們將山上如今總結出的一套關於天地之氣以及個別道人意外弄出的類似氣血之力的力量統稱做新法,與往日習武強身的方法做區分。

但話中不涉及修法練法,而是念著重談到關於眾人的約束。

早在四月底時,他已經摸索出兩道天地之氣,藉助張世的法門改化出獨屬於自己的功訣。

距離設想中‘御六氣’之境界已然縮短一截。論及手段,尹文念自詡有天地之氣掌握胸懷間,不說翻雲覆雨,至少對比尋常一流武人要強不少,勝在變化多端不可揣測,尋常人很難防範。

“新法之事勞煩守檀道友費些心力在上面,如今法訣粗陋,暫不可廣為傳播。”

他不是擔心旁人學了後來者先上,而憂愁於人心複雜,貿然掌握超出心性道境的手段武力,可能會失控。

於啟猛頷首,表示認同。尋仙問道四字自古多有流傳,如今他們弄出了一門新法,傳揚出去說不得會引發多大動靜,緊隨其後大抵便是貪心不足者的覬覦。

山上的人泰半都是廣庸一帶勢力,他邀請而來,為眾多道人打理了幾個月的雜活,耳濡目染,難免會傳出一些話來。

“自然省得,道友且放心。”

他心道,如今新法只開了個頭,天地之氣在山下到底何種情況還有待驗證,未來如何也不甚明瞭,想來有他提醒,目前這段時間裡絕大部分都不會亂傳。

至少也會等到真正可普及的完善功訣出爐以後,才會掀起怒濤波瀾。

拜別了於啟猛,尹文念帶著靈丹峰座師玄明和一眾弟子,從平城駕車離去。

此行數千裡,他們帶上了特意備好的刀劍武器,有備無患。

“於真修,那貧道等人也就此別過。”

大病初癒的張世以及帶著徒弟的淮明子幾人來到於啟猛身前,打了稽首。

宋屠夫的惡名他們素有耳聞,尤其出身砣方的張世,餘梁觀可還有大大小小好幾十道僮門人在,與他勝似親人,此時恨不能多長出幾條腿來飛奔回去。

繼此之後,又有幾位在山上明悟氣感的道人離開,一些武人也結伴下山。

轉眼間,短短几個時辰,原本熱鬧的元陽峰重新變作清冷模樣,等到廣庸府周邊的門派宗族在於啟猛示意下,由正元觀觀主、他的弟子云真道人帶走散去。

一時間,只剩蟲鳴不斷。

一大兩小三人站在山頭,看了許久。

“走吧,回去了。”

“師傅師傅!他們還會來嗎?”

宋越揚起小腦袋,好奇問道,一旁的宋瑤似乎同樣未適應驟然間的變化,雖然山上和往日一般無二,還是他們三人,但經歷了之前幾月時光,小小年紀的她眼中閃過一絲迷糊。

總覺得有些不一樣了。

“會來的。”

老道士揉動倆道僮的腦袋,將小巧髮髻搓得散亂。

他回首遠望,林蔭樹後,山下雲霧渺渺,莫名的煙火氣燻人眼。

想到已經有了頭緒、肩臂穴中的氣息正被駕馭,以明悟氣感的方法打磨,卓有成效。

於啟猛慨嘆。

新法起勢,如何也不會就此沉寂。

就是不知再聚首時,相熟的道友還能有幾人……

……

天南海北,遙遙相隔萬里的兩處所發生的事只是當下極為微小的些許,離亂就在眼前,四方上下皆征伐,兵馬紛擾。

噗嗤!

麻木著眼眸,文頌雙手攥緊,從對方脖頸處拔起長刀。瘦弱的身子骨此刻仍舊有些不自禁地發軟,在被溫熱血漿揚了滿面時,這位立志讀書做官、挽狂瀾於既倒的儒士眉梢一擰,旋即悄然平復。

麻灰布衣在臉上隨意一抹,他半躬起疲憊身軀,蹣跚著來到樹洞前。

扒拉開草葉,從中拖出一具‘屍體’。

緊閉雙目,面容凶神惡煞。

他氣喘吁吁,打理了一陣後將傷口上的纏布換下。接著蹲坐在草簇上,解下水壺咕嚕嚕灌了口,又毫無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倒休憩。

為什麼?

這位讀書人想不通——一個多月前自己還在書院與夫子們暢談往後考取功名時如何報效朝廷,如何清除大梁身上一處處骯髒齷齪的膿瘡。

然而就這麼短短几十天,自己竟然無波無瀾揮舞長刀,劈下了一人的腦袋。

那人臨死前的兇狠歷歷在目,刀刃穿插脖頸、劃過咽喉、卡在骨骼時的手感也彷彿殘留掌指間。

已經不是第一次殺人了。

但從何時起,為何自己就這樣平淡如水的接受?文頌攤平,雙目仰望,思緒如潮水翻騰。

“君子不為,為者非上……”

唸叨了兩句,他實在說不下去,側頭看向那具血流汩汩的屍身,往日研讀得津津有味的書卷話語此刻顯得如此蒼白。

咳咳!

胸肺一陣火辣辣疼痛,打斷了他的思緒,文頌神情微動,這大抵是最近數日落下的病根,他不意外,一直在奔逃,風寒染了多次,始終堅持下來,有病根再正常不過。

“不甘吶!”

他半坐起身,如此嘆道。

旋即這位在月前還被黑風寨的匪徒像牛馬一樣驅趕擄掠的儒士輕巧熟練地拖起長刀,來到樹洞旁那人身側。

對方血淋淋,其實還吊著氣沒死。

囁嚅著,文頌舉刀,良久後放下。

面上神色變幻,終歸沒有下手。

“便當做你救我一命的償還,算上這一路的逃跑、追兵,一共三次救命之恩,從此以後咱倆兩不相欠!”

低頭看去,那人赫然是當初攻下黑風寨的陳慶忠。只是現在與那時的意氣風發落差極大,披頭散髮不似人樣。

說罷,他就要轉身。

身後,陳慶忠發出輕微呻吟,似要醒轉過來,文頌默然,對方也是匪徒,又念及自己淪落至此有對方的一份‘功勞’,越想越氣,鬼使神差,轉回步子三兩下跨坐在對方身上。

死罪可饒、活罪難逃,他如此想到。

於是擼起了袖子,左右開弓。

啪啪啪啪!!

呼!長出一口氣,文頌心頭好似開閘一般敞亮許多,看著對方腫脹的腦袋更是心情甚好,麻木的雙目都多出幾絲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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