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賭局(1 / 1)
整棟小區再度響起了那段鬼氣森森的歌謠。
【地上的寶貝爬呀爬
街角有個布娃娃
娃娃腳兒不見啦
娃娃的眼睛被戳瞎
布娃娃,布娃娃
不要傷心和害怕
殺了爸爸和媽媽
讓我幫你縫起它
拿出一半媽媽,縫好眼睛圓又大
拿出一半爸爸,縫上雙腿不用爬
可是我的布娃娃
還缺一顆心臟啊
可是我的布娃娃
還缺一顆心臟啊
……】
程東留意到,十三層的每個住客似乎都在笑,他們看向這群年輕人的眼神,充斥著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狂熱,就像是貓見了老鼠。
更確切地說,是徘徊在人間的鬼,見到了終於能夠附身的軀殼。
想到當自己和安雲首次進入玩偶之家的時候,這群人或許也曾這樣趴在窗戶上,用同樣的眼神盯著他們,程東的心裡就不由得泛起一陣厭惡。這種被一群瘋子所窺視的感覺,的確要比在槍林彈雨裡奔跑更讓人覺得頭皮發麻。
樓下的空地上,除了那幾個騎著摩托車的年輕人之外,就只剩下了縹緲無依,恍若啜泣的詭異童謠。
十來個人一齊把摩托車熄火,打頭的年輕人梳著莫西乾的髮型,還把自己的頭髮給染成了綠色,遠遠看過去,就像一隻掉進染缸裡的大公雞。
“我靠!這地方讓人拆過啊!”
莫西幹一臉震驚地朝著小區深處緊走了兩步,又對著身後的眾人招了招手,“來,把車燈開啟給我照照!”
十幾個摩托車大燈立刻將莫西幹腳下的地面照得通亮,離小區大門最近的四幢大樓只剩下了不到九米高的建築殘骸,在慘白的車燈下,這四座廢墟彷彿是被某個巨人生生拗斷的樹幹;不遠處的第五座大樓,更是被一根粗壯而猙獰的藤蔓緊緊纏繞,地上的水泥碎磚堆徹得足有莫西乾的靴筒一般高。
遍地都是樓體破碎的殘骸,其中最小的一塊,也有雙人床那麼大的分量。即便是最優秀的起重機師傅,也不可能在不碾碎一塊碎石的情況下,在有限的範圍內拆除四座三四十米高的大樓。
即便這些飆車黨不願相信,但他們也不得不承認,能做到這一點的,恐怕只有重量不足以碾碎石塊的人類了。
冷冽的風、悽慘的歌聲、猙獰的枯藤,再加上眼前一大片殘破的廢墟,讓這些年輕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展開了手臂上的機械武裝。
“老大,我從來沒聽說過有那個義體型號能召喚出藤蔓來,更沒聽說過藤蔓能把大樓給絞碎咯!這他媽是科幻片……不,這他媽是神話片!”
莫西幹身後的唇釘男哆哆嗦嗦地走到他的身側,警惕地環視著眼前這座鬼氣森森的小區,“要不然咱還是走吧……刻度這種東西……咱在哪都能搞得到,沒必要在這個鬼地方冒險吧!”
“你他媽知道個屁!黑瞳的入會宣言是什麼?機械神教的教規是什麼?咱們部長傳達下來的政策是不是全讓你這傻子給當飯吃了!”
莫西幹抬腿就是一腳,鑲了鐵片的馬丁靴把唇釘男踢得嗷嗷直叫,“在紅日初升之時,便是霓虹熄滅之日;時代的齒輪終將碾過掌舵人的身體,到那時,真神才會降臨!鋼鐵永駐,靈魂飛昇;感恩我主,至高的機械神明!願您的榮光與我們同在。”
莫西幹滿懷誠意地念完禱告詞,剩下的幾個年輕人竟也跟著開始虔誠地禱告。
“看見南部振興大樓上的廣告標語了嗎?Glory-654-A版高合右腦就要開始預售了,鎏金紀念款在全聯邦只限量發售一千份,我可不想錯過這次義體升級的機會!”
說話的人是個半邊腦子完全被電鍍零件所覆蓋的黑唇女孩,一顆瑩藍色的電子義眼在黑暗之中熠熠生輝,“我做夢都想成為全義體改造者,老大的提議就很棒!搶走這裡的五百枚刻度,交給幫派15枚,剩下的剛好可以夠我買來一份新型右腦部件。你要是害怕,可以退出!”
“我……我倒不是害怕……”唇釘男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就是覺得危險,萬一咱們在樓裡碰上那個怪物……”
“早就告訴你該選個好點的腦幹終端給自己換上了!人腦子就是人腦子!”
莫西幹不屑地冷啐一聲,“換你做這個鬼小區的主人,你會無緣無故地把大樓拆掉嗎?”
唇釘男囁嚅道:“我又不傻……我幹嘛要摧毀自己的地產生意啊!”
“這就對了嘛!”
莫西幹緊了緊手上的槍,“那個怪物再怎麼可怕,也跟我們沒有關係,恰恰相反,他還很有可能會變成咱們的助力。怪物想要摧毀大樓,咱們想要搶劫刻度,互不妨礙,對不對?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有那個怪物給咱們打前陣,還有什麼可怕的?”
莫西幹似乎是第一個被自己的動員所感染到的人,放肆地振臂一呼,隨後對身後的幾十個荷槍實彈的飆車黨高聲道:“拿起你們的槍,記得別打壞了刻度就好!三人一組,半小時後回來集合,狂歡開始!”
十餘人呼哨著相繼湧入大樓。
而十三層的幾個住戶卻仍舊是一副看戲的表情盯著窗外,直到廣場上再沒了幾個青年的身影,這才戀戀不捨地收回了目光。
“喂,那幾個腦殘說你是怪物呢!”
高樂在意識網格里忍著笑意揶揄程東,“黑瞳招收幫派成員的標準也太低了,我真是懷疑,就這種智商的傢伙是怎麼活到這麼大的。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從哪學來的毒雞湯!你要是碰上這些小崽子,會幫著他們把這個小區翻個底朝天嗎?”
程東的語氣裡同樣充滿著對這群年輕人的同情:“恐怕我會直接殺了他們吧!畢竟他們出現在我的面前,就已經妨礙到我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還會有人崇拜機械神教這一點是我沒想到的。”
高樂的語氣依然在憋著笑意,“核戰爭的那段時間摧毀了不少小眾信仰,沒想到崇尚重工業和蒸汽朋克的文化,又在南城區死灰復燃了?只可惜啊,這群傢伙的信仰一點也不純粹,他們一面詛咒著掌舵人維納會被金屬和齒輪替代,一面又拼命地在身上進行著義肢改裝,這就很迷惑。”
“如果你翻看一下人類的歷史就不難看出,時尚是個圈……有時候那些走在時尚最前沿的傢伙,也不完全清楚自己追求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瘋老太又低著頭回到臥室縫起了布偶,高個男人則一臉玩味地盯著程東,“要不要打個賭?”
程東同樣在嘴角扯起了一抹和善的笑意,“你想賭什麼?”
“就賭一賭,那群年輕人會活下來幾個,我賭他們會一個不剩地死在這裡。”
“哦,”程東撓了撓頭,露出了一副努力思考的表情,“那我就賭……他們會活下來一個吧!”
其實程東完全不在意這次賭局的結果如何,因為他確信自己可以隨時隨地取走高個男的性命,他只是很好奇,這個男人的背後又會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在他的世界裡,彷彿只有那個孩子才是他最重要的東西。
孩子,在這座小區裡究竟意味著什麼?
聽到程東認為年輕人裡會活下來一個的時候,高個男人就開始哈哈大笑,笑到自己直不起腰,“你個蠢貨,我活了這麼大,還真的沒見過像你這麼蠢的人!你連這棟大樓的真實格局都不清楚就敢和我打賭,天知道你哪來的勇氣!”
程東臉上的笑意不減:“賭注呢?你要是輸了怎麼辦?”
抱孩子的女人扯了扯高個男的袖子,“當家的,我先回去了!大寶好像困了,我收拾收拾也睡了,你別在這聊太久,早點回去休息!”
“哎呀我知道了!囉嗦!”
男人粗暴地甩開了女人的手,“回去看好我兒子,要是他少了一根頭髮,老子扒了你的皮!”
女人的身體一震,也沒反駁什麼,垂著頭離開了。
程東瞥了眼自己的身邊,連帽女和201號不知在何時已經悄然離開。如今,在瘋老太的這個狹小的客廳裡,就只剩下了他和高個男兩個人。
“賭注呢?你要是輸了怎麼辦?”程東微笑著重複道。
男人的眼神裡突然流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神采,他盯著程東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要你的眼睛!”
“眼睛?”
程東的笑意更深,心裡卻已經動了殺念,“你想要左眼還是右眼?”
“把你的右眼給我吧……”
男人同樣露出了和程東一樣深沉的笑意,故作深沉地想了半晌,卻又突然改口道,“算了,還是要你的左眼吧,畢竟那顆眼睛才會冒出綠光啊,對不對?你要是輸了,就把那顆會發光的眼睛剜出來給我!”
程東無所謂地抬了抬眉毛,“那要是你輸了呢?”
“我?我怎麼可能輸!”
高個男又開始放肆地大笑,“要是我輸了,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程東同樣大笑道,“包括吃了你的孩子?”
他故意把“吃”這個字讀得很重,高個男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臉上。
“別怕,你不是有信心贏下這次賭局的嗎?”
程東漠然地注視著樓下的那片空地,幽幽道,“你瞧,樓裡面有人出來了!”
滿是碎石的廣場上,突然出現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他梳著誇張的綠色莫西幹髮型,正一面歇斯底里地慘叫,一面連滾帶爬地跑向自己的摩托車。
可是在他的身後,分明只跟著一位長得人畜無害的小女孩,那女孩穿著白色的蓬蓬裙,兩根肉肉的手指上下交疊著,奶聲奶氣地問道:“大哥哥,你要去哪?”
高個男的眼中又流露出了一絲癲狂:“是【裙子小姐】,哈哈,是十二大銘裡的【裙子小姐】,那小子可真是倒黴透了!157號,你輸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