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機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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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純粹的東西,便越是危險。

野獸、植物甚至是無知無識的細菌病毒,它們之所以令人畏懼,則正是它們永遠保留著最純粹的生命本質。

生命的本質是什麼?

當然是活下去。

流入3號體內的毒血,受到程東的感召而瞬間攀附著他的皮肉生根發芽。然而礙於3號那身鐵骨銅皮,這些狂躁的血藤為了爭奪第一口新鮮的空氣,只能憑藉著植物的本能而自行尋找出口。

只是可憐了素有“不破之盾”美譽的利齒3號,即便擁有再堅硬的皮肉,可是肚子裡的五臟六腑卻都是軟的。不過區區幾秒的時間,他肚子裡的那些柔軟的內臟就盡數被那些貪婪的血藤一掃而空。不止如此,這些血藤甚至逼得3號的那身皮囊高高地把頭揚起,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所有能夠避開皮膚的地方,全部鑽出了枝枝叉叉的藤蔓,這些吸飽了汁水的血藤在剛剛接觸到空氣的時候,就立刻抽出絳紫色的嫩芽,靜待雨露的滋潤,抽葉開花。

生命的盛放,由廝殺開始,又從廝殺終結。

萬事萬物皆是如此。

在場碩果僅存的幾個夜嘯黨,在眼見了如此壯觀而又殘忍的【盛開儀式】過後,終於耐不住翻湧的五臟,或癱坐一處,或扶牆勾肩地大吐特吐起來。

安雲抱著雙臂,斜倚在荒樓的水泥牆上,饒有興致地盯著程東:“你要比我想象中的有趣。”

“是嗎?”

“你真的認識我?”安雲靜靜地走到程東身邊,用她那嬌小的鼻子,輕嗅著程東身上的氣味,“你的氣息讓我很熟悉,或許我們上輩子真的是朋友。”

“不是上輩子,是上個月……我……我做了很不好的事。”

“哦?說來聽聽?”安雲似乎注意到了程東脖子上掛著的刻度,不過她沒有動手,只是反剪著手臂,靜靜地看著那枚指甲大小的晶片。

“因為……因為我的疏忽……不,不是疏忽……因為我的愚蠢,我親手摘掉了你的刻度。”

程東覺得她在聽到這段過往之後一定會暴跳如雷。她可能會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會掄圓了巴掌打他,甚至扛起她手下的車載火炮炸掉他的腦袋。所有的懲罰他都願意接受,他希望自己的罪惡能夠透過這種方式而得到清算。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安雲的表現很平靜,甚至可以被說成是毫不在乎。

她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怪不得我後頸上的刻度卡槽是空的,原來那個小東西在你這。”

這段話說得像是在討論中午的飯菜合不合口味一樣。

程東覺得莫名其妙:“你不想殺了我?”

安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幹嘛要殺了你!”

“我拿走了你的刻度,在你那麼信任我,有那麼無助的情況下……我非但沒有幫你,竟然還……”

安雲俏生生地抬起眼簾,帶著些得意,又帶著狡黠:“所以,我們以前真的是那種關係?”

程東的臉一下子又紅到了脖子根:“算算算算……算是吧!”

“行吧!”安雲說著話,拍了拍程東的前胸,招呼著她所剩無幾的一眾兄弟,跨上機車,啟動引擎,“我知道了!”

“你要走?”

“廢話,幫會里還有一票兄弟等著吃飯呢!”

“這枚刻度,你不想要了?”

“我覺得現在的生活挺好,我也不想再回顧那些發生過的事了,至少我現在不需要。”安雲聯合著那一眾夜嘯黨,呼嘯著從程東的身旁經過,“當我想清楚了以後,你可以再把這小東西還給我。現在……我覺得你更需要去幫襯一下那個小女孩,我的這些菌絲告訴我,她和那個放冷槍的記安局垃圾,現在的狀況都不算太好。”

安雲的背影變得越來越小,程東竟突然在心裡泛起了一絲悵然若失之感。直到他再度與安雲相見,確認這個女人已經把一切都忘掉了以後,他才真正瞭解自己的內心。這個女人的影子已經在他的心裡生了根,發了芽。

即便將這顆參天大樹連根拔掉,也只能在那裡留下一塊深不見底的大坑,像是被人遺棄在街角的破瓦罐,迎著涼風,空留寒冷而蕭索的嗚咽聲。

他的腦子一熱,對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大吼道:“所以連同我們兩個人的記憶,你也要放在我這?我是說……你還願不願意做回我的人?”

回應他的是一群人的鬨堂大笑,安雲大刺刺地高聲道:“你要是喜歡我的話,就重新把我追回來吧!”

程東的心臟猛地一跳,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安雲沒有拒絕他,所以……這一切還都來得及!

“上趕著的女人不要,偏偏要在人家記憶被清空了之後,在屁顛屁顛地把這人追回來……”

高樂陰陽怪氣地在他的意識網格里揶揄道,“能做出這種脫褲子放屁的人,不是個腦殘,就是個腦殘!”

程東仍沉浸在重拾愛情的喜悅當中,甚至連高樂的嘲笑在他看來,都變得分外可愛:“你幹嘛不直說我是霓虹市最腦殘的那一個,關於腦子的這件事,我自己也清楚!”

“嗯,還成!對自己的評價還挺中肯!我這時候要是右手的話,一定給你呱唧呱唧!”

高樂的語氣裡已然夾槍帶棒不懷好意,“所以……你打算為了愛情,連乾女兒都不要了?”

程東這下才想起來關於小耳朵的事,聲音一冷:“她在哪?馬上把她的定位資訊發給我,我立刻就去!”

“有了媳婦忘了兒,更何況是為了追回前妻!嘖嘖嘖……這腦子還能成為公司的前王牌食指,我對上帝之手的整體智商無比擔憂啊!”

高樂懶洋洋地在荷魯斯之眼中展開了全息地圖,“他們從標記地點向南追打了兩座高層公寓樓的距離,生命體徵檢測當中顯示,兩個人的身體現在都處於危險閾值之中。也就是說,他們兩個現在都在崩潰和暴走的邊緣徘徊。再晚幾分鐘的話……”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程東依然拼盡最大的力量朝著標記地點狂奔。

“天地良心啊!安雲一開始就提醒過你了吧,可是你這傢伙除了想著追回前妻的事,有把她的話聽進耳朵裡嗎?”

一路上盡是被炸爛的碎石,和大塊大塊被黴菌腐蝕過的地面,所以當程東趕到小耳朵身邊的時候,比計劃當中整整晚了十幾分鍾。

但慶幸的是小耳朵此時並沒有陷入任何危險的處境,非但如此,原本覆蓋在她身體上的大團大團的黴斑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那柄曾經打瞎了程東一隻左眼的狙擊步槍已經被漆黑的黴斑腐蝕得不成樣子,遍地盡是令人頭皮發麻的彈坑。反觀6號利齒的狀態,則明顯沒有小耳朵那樣樂觀。他的兩架肩載火炮此刻已經變得扭曲不堪,樹立在他身旁的三架自主炮臺也完全失去了進攻能力。

有個男人已經比程東先一步抵達了小耳朵的戰區。

黑衣銀髮,又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伊堂嵐。

“這傢伙什麼時候到的,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意識網格里的程東直恨得咬牙切齒。

“你又沒問我!”

高樂不假思索地回敬道,“再說了,這次讓你出出汗,下次看你還敢不敢把小耳朵也忘了!”

“我……”

程東被高樂懟得一時語塞,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真是謝謝你啊,高樂,你真的是我見過的最體貼,最聰明的人工智慧了……”

高樂倒是欣然地接受了程東的讚美之詞:“謝謝,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最聰明的那個!”

第一個發現程東的是小耳朵,她像是個被人欺負了的孩子,眼角上一下子就掛起了兩顆大大的淚珠:“大個子,你總算來了!我差點被那個傢伙打死!”

她伸出只胖乎乎的手指頭點了點自己的小臉:“他用拳頭打我這了,他的拳頭上帶著釘子,比你上次打我的時候還要疼!”

程東抽動了兩下嘴角,偷偷把眼睛瞄向6號的拳頭。

不看還好,這傢伙的拳頭只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來形容。武裝義肢上面的金屬鍍層已經完全被黴菌腐蝕乾淨,包裹在其內部的線路電板也成顯出一片悽慘的景象,大灘黑水正從義肢的空腔當中外洩而出。

可這又怎樣,【裙子小姐】本就寄託著程秋野最純良天真的一面,程東也只能像是安慰孩子一般地上前把小耳朵攔在了懷裡,將這輩子聽過的所有安慰人的話,一股腦地傾吐到這個意識容器的耳朵裡,這次總算止住了她的眼淚。

而剛剛與6號散開的伊堂嵐,也總算留意到了程東的突然造訪,他回過頭,凌厲的眼眸裡英氣十足,聲若洪鐘地問道:“來者何人?”

“靠!你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啊?自從被安雲斷了藥之後,你這病情反覆的有點厲害啊!”

伊堂嵐唱戲似的從丹田裡大笑了兩聲:“這位仁兄,你說的……可是工匠閣下?”

照常理而言,面對這樣腦回路清奇的傢伙,應當順著這人的語境,陪她演下去。只可惜,程東向來是個不解風情的傢伙。

“怎麼著,百變馬丁?甭在這跟我裝大半蒜成嗎?瞧你這模樣,是把自己想成古早時期的江湖義士了?我的兄弟……你要是真有先人那文化水平,早就在尖塔裡面做技術員了!至於跑到東西戰區裡面做炮灰嗎?”

“炮灰乃是何物?什麼尖塔炮灰,馬丁那廝又是何人?你這鳥廝可是在辱沒本將?”

伊堂嵐一本正經地唱著京劇,“末將戎馬沙場三十餘載,受的是浩蕩皇恩,忠的是俯仰之間的家國天下!豈容你這黃口小兒出言調侃,若是再敢口出惡言,休怪我刀不認人,將你即刻斬於馬下!”

“我的馬在哪呢?”

程東被伊堂嵐氣笑了,抱拳施禮道:“敢問將軍何人啊?”

“哼哼……你若問我何人……”

伊堂嵐昂首挺胸地沉吟了半晌,隨即眼神裡突然現出了一絲茫然之色:“你問我是何……人……呃……對呀!我是誰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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