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鐵網那頭(1 / 1)
“其實我覺得,你欠我的那些酒錢真的應該還了!”
高樂樂此不疲地和程東唸叨了整整一路,程東從好說歹說地解釋為什麼沒有立刻把酒錢結清,到後來乾脆擺爛,連解釋都懶得說了。
一個太聰明的人工智慧,難免會變得和人一樣。
這顆眼珠子即便已經沒有了身體,但是對於金錢的執念,卻一點都不比任何一個人差。
程東跟隨著放置在安雲身上的追蹤鋼印一路追到了這裡,西南城區的交界處。
他沒想到這個象徵他們分別的地方,現在反倒預示著他們重逢的開始。
攔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條綿延幾百公里,沒有邊際的鐵網高牆。
這恐怕是全聯邦唯一一個被圈禁起來的行政區域,鐵絲網的那一頭,是同樣望不到盡頭的垃圾沙漠,幾個皮膚黝黑,骨瘦如柴的小傢伙,正深一腳淺一腳地遊蕩在惡臭的垃圾堆之中。幾條同樣飢腸轆轆的野狗,就在距離孩子們不到20米的地方遠遠地跟著,似乎是在時刻等待著孩子們的死亡。
垃圾沙漠上只是零星地錯落著屈指可數的簡易窩棚。幾根爛木頭,一張塑膠布,再加上袒露在棚戶之外的,泛著鐵色的床單被褥,便是這群西城人所謂的房子,可以遮風擋雨供人休息,但是絕對沒辦法禦寒。
很難想象,在科技高度文明,義體人遍地行走的今天,聯邦裡竟然還能遺存下來如此落後的城市。
程東從地上撿起了一枚石子,朝著鐵絲網的方向丟了過去。
這道分隔開天堂與地獄的圍牆瞬間爆發出一道耀眼的弧光,石頭還未等撞上電網,就被瞬間炸成了湮粉。
巨大的電弧聲引得那些骨瘦如柴的孩子們紛紛側目,那眼神滯澀、沉鬱、毫無半點生機可言,他們只是稍作停留,便重新把目光埋進腳下的垃圾之中。有個孩子從垃圾當中翻出了一把槍,他熟練地檢查了一下彈夾,隨後把槍口轉向那群野狗,上膛瞄準。
“嘡!”
如影隨形的野狗被這聲槍響驚得一鬨而散,孩子們歡呼著圍上了那隻被打傷的野狗,甚至顧不得將其剝皮拔毛,顧不得生火烹煮,乾脆匍匐在地上,生吃起了狗肉。
野狗們跑了不到幾十米,再次鬼鬼祟祟地圍攏上來,那個拿著槍的小孩胡亂地擦去臉上的狗血,再度威脅似的朝著野狗們舉起了獵槍。一群野狗弓腰齜牙,喪失了繼續前行的慾望,但也沒有退後的打算。
不遠處,一輛重型裝甲車緩緩駛來。
野狗群一鬨而散,端槍的孩子也一把扔掉了手裡的武器,和其它孩子一樣,抱著腦袋匍匐在地。
西城區似乎沒有聯邦其它地帶那樣的廣播裝置,所有關於聯邦的最新政策,便只能依靠著裝甲車上加裝的擴音喇叭來進行巡迴傳達。
【讚美不滅霓虹,又是嶄新的一天!
我,為了又活過一天而感到快樂!
聯邦經受戰火的洗禮,早已不復往常。節衣縮食的生活,並不會動搖我擁護聯邦的決心!撿拾垃圾,可以充實我的生活;撿拾垃圾,是我幸福的源泉。我生長在垃圾廢墟之上,我是垃圾之子,我不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悲哀和憤怒,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感恩不滅霓虹。
吸食機油,撿拾致幻藥劑是被允許的。我們被允許隨意使用垃圾廢墟之中所可以找到的一切垃圾,我們可以開槍,可以和自己的爸爸媽媽結婚生子,可以逾越外部的種種枷鎖,做回最為本真的自己。
但是我們不允許越過電網,外面的人邪惡而又陰險。他們記恨我們這種充實的生活,他們可能會以各種各樣的糖衣炮彈來誘惑我們出走,但是我們知道,外來人的食品和禮物上都被塗抹了可惡的毒藥,這些毒藥會腐蝕我們的靈魂。我們雖然貧窮,但是我們的靈魂純淨,任何意欲腐蝕我們靈魂的人和事物,都應該遭到毀滅!我會朝著那些向我們示好的卑鄙的外鄉人開槍!
襲擊公司的工作人員同樣是不被允許的。他們捨棄了自己的家庭,全心全意地保護我們不受卑鄙的外鄉人的覬覦,他們為我們的人身安全竭誠服務。我們不會以任何理由襲擊公司成員,這麼做也會被視為最大的背叛。
讚美不滅霓虹,又是嶄新的一天……】
裝甲車漸行漸遠,在行駛期間會在沿途丟下許多裝在鼓脹的白色塑膠袋,具高樂描述,這些塑膠袋裡面裝著的,正是擴音喇叭裡面描述的【機油】。吸食飛機柴油可以致人成癮,這種上個世紀就已經席捲貧民窟的致幻藥物替代品,在時下似乎仍是西城區居民之間的硬通貨。棚戶裡的大人和垃圾堆上的孩子,在裝甲車還未走遠的時候便瘋狂地衝向了這些塑膠袋。他們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將那些粘稠的柴油灌進塑膠瓶裡,隨後將殘留在瓶口的一部分柴油用手指抹乾,一絲不苟地塗抹到鼻子下方,用力地呼吸。
那些吸食過機油的人一臉滿足地躺在地上,似乎是陷入了某種似睡非睡的奇妙領域當中。那幾只虎視眈眈的野狗咆哮著衝進麻木的人群當中,用溼漉漉的鼻子逐一嗅過他們的身體,那模樣,倒像是在菜市場條件豬肉的人類。
“喂!”程東隔著鐵絲網,朝著那群野狗大吼。
他並不想眼睜睜地看著這群活人被野狗吃掉,然而這群野狗只是警惕地豎起了腦袋,當它們發現程東遠在鐵絲網之外以後,又重新把頭伸向了一個看似七八歲的男孩。
“他媽的,給臉不要臉!”
面前被這道高壓電網攔住,但不代表地下的路無法通行。然而躁動的血藤剛剛掘入地下兩寸,就被一股更為狂躁的電擊硬生生地震飛了出來,程東的腳下一麻,踉蹌了兩下,當即跪倒下去,那幾根被電流震飛的血藤,也伴著陣陣焦香飛也似地鑽回他的身體。
野狗們已經把那個男孩叼走了,那孩子的胸膛明明還在起伏,卻不哭不鬧不知痛一般的,活像個死人。
“喂!”
程東並沒有就此放棄的意思,他儘量把音量放得更大,“你們的孩子被抓走了!救人啊!”
沒有回答,那群橫七豎八的【活屍】彷彿已經完全與外界切斷了聯絡,彷彿現在砍掉他們的腦袋,他們也絕對不會哼出一聲。
“喂!你們醒醒,醒醒啊!”
“沒用的大個子。”
小耳朵反而對此顯出一副見怪不怪的神色,“西城每天都會有人死在野狗嘴裡,這不是什麼新鮮事。”
“聯邦口口聲聲說要保護東壑居民,它就是這麼保護的?這群人做錯了什麼,他們憑什麼要像是野獸一樣被關在籠子裡!”
“聯邦要保護的,是那些有錢有資本的東壑居民,我以為你會明白呢。”
小耳朵小大人似的拍了拍程東的大腿,“窮就是原罪。”
程東攥緊了拳頭,不發一言。
小耳朵接著說:“玩偶之家就坐落在西南城區交界處,我對於西城區的這些居民們,應該會比你瞭解得更多。”
每日三次的裝甲車巡遊,擴音喇叭廣播,以及無限量供應的飛機燃油,已經完全磨光了西城區人民的意志與尊嚴。他們很少有人願意離開那片垃圾沙漠,就像擴音喇叭裡的廣播一樣,外面的世界對他們而言,的確是險惡與恐怖的。對致幻藥品嚴重依賴的他們,很難負擔得起外面高昂的致幻藥物費用,同時他們也的確不適應外面各種各樣的法律約束。
這裡沒有道德和倫理概念,他們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與任何人展開最原始的生物之間的玩樂行為;這裡的孩子可以熟練地運用任何槍械武裝,他們同樣可以隨手殺死任何一個自己讓自己討厭的人;這裡的人們不崇拜科技,也沒有信仰,除了飛機燃油,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打動他們。
他們甚至連尊嚴和自由的概念都沒辦法弄清,他們只是希望能得到更多的飛機燃油而已,為了讓自己的靈魂和意識,在這些液體的作用下展翅高飛。
“玩偶之家曾經接收過幾個來自西城區的難民,他們就連自己是如何越過那些高壓電網的都沒辦法表達清楚。”
小耳朵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光深沉地看向電網的那頭,只有這一刻,她才真正表現得像是那個學識淵博的程秋野博士,“我們嘗試過將黴菌植入到他們的身體裡,而這些完全被機油所侵蝕的身體,就連黴菌都不願停留。”
“所以最後……你們把他們殺了?”
“是……也不是……確切地說,是他們自己選擇了毀滅。”
小耳朵的眼神飄忽,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第一次闖入玩偶之家的,是兩個衣衫襤褸的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男孩8歲,女孩5歲,他們既是兄妹,又是夫妻……”
她似乎強忍著心裡的不適,接著道:“他們闖入小區的第一件事,就是問我們索要機油。你知道的,飛機燃油這種東西並不適合在其他區域流通,我們當然沒辦法向他們提供這樣的幫助,即便是最喜歡孩子的青衣也沒辦法。後來,男孩的毒癮率先發作,他盯著我的眼睛,就像餓了幾天的豺狼在盯著一塊肥肉。他當著幾十號居民的面,撲向我,想要撕扯我的衣服。而她的妹妹則一臉期待與興奮地等待著事情接下來的發生。”
“後來?”
小耳朵拍了拍自己滾燙的小臉:“我沒有殺他,但是菌絲的確傷得他很重。居民們紛紛高呼著要將這兩個傢伙燒死,他們覺得男孩和女孩的行為是汙穢的、不潔的,他們玷汙了不滅霓虹的聖光。你知道的,即便如此青衣也不准許任何一個孩子死在玩偶之家。我們最後只能把這兩個傢伙趕出了小區。”
“他們死了嗎?”
“他們的屍體第二天便被7號樓的樓長髮現在了小區的門口,那個男孩……”
小耳朵沒能順利的把話說下去,她扶住自己的雙腿痛苦地乾嘔了起來。
程東並未選擇繼續向下追問,那兩個孩子的結局沿著小耳朵描述的路線思考下去,都只能對應處一個又一個愈發讓人生理不適的結局。
小耳朵乾嘔了半天,才總算把氣喘勻:“聯邦將西城區圈禁起來的主要目的,正是擔心這群比野獸還像野獸的傢伙出逃。我勸你最好別想著混進西城區,那裡絕對是整個霓虹市最可怕的地方,那裡比地獄還像是地獄!”
“可是安雲在那裡啊!”
程東的語氣帶著種理所當然的堅決,“人間地獄還是刀山火海,總要經歷過才知道。安雲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所以你可以再外面等我。但是我,必須要去西城區裡面看看。”
“這麼說的話,那我也和你一起去。”
“不用勉強的,我知道你很討厭西城區裡的……”
小耳朵撲閃著大眼睛,輕輕地笑道:“因為大個子對我來說也很重要啊,你弄丟了安雲大姐姐,可是我卻不想把你給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