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不幸的心有靈犀(1 / 1)
五位婢女,四人搬著板凳,一人則端著茶具,嘴上熟練地說著最惡毒的、一字都不重複的詛咒。不難想,這些詛咒應該佔了她們所識的字的一大半,除此之外,那些平易近人的道理她們應該是一個也看不進去。
惠施的小小善意被忽視,在有偏見的人的眼中,世界也是扭曲的。
。。。。。。
莊休回到屋內,鎖上房門,想著距離三更天還有些時辰,便取出藏經閣裡借來的書籍翻閱,但很快他就將目光集中到桌上忽明忽暗的油燈上,這油燈點著不就是告訴外人自己還沒有休息嗎?要是有心人因此一直盯著自己,那等三更天到了的時候,他又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使館?
莊休立即吹滅油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後覺得實在無聊就捧著書卷來到窗邊,將微啟的窗欞開到最大,然後探出頭映雪讀書。
好在皓月當空,附近的星星如以往一樣明亮,被夜雪覆蓋了行人足跡的雪地像一塊平整的鏡子,將星月的光芒反射回空中,讓莊休勉強能看清書卷上的字。
可莊休醉翁之意不在酒,此刻的他僅僅是為了消遣這段心癢難熬的時間才取出書卷的,所以一炷香的時間過去,莊休未翻一頁,目光依舊停留在昨夜截止的那行字句上。
又反反覆覆磨了很長的時間,莊休終於翻過一頁,但卻徹底沒了繼續看下去的心思,就乾脆收回書卷,說服自己道:“這麼久過去了,應該也快三更天了,不如。。。。。。我現在就離開使館?莊休,你說還不好?”
“好。”
自問自答的莊休說服了自己,躡手躡腳地來到屋子的門口將側腦將耳朵伏在上面,仔細聽聽外面有沒有什麼動靜。
“咚咚。。。。。。”
聽了半響,除了莊休自己越跳越快的心跳聲外,再無其他聲音。他便安下心來,確認了門閂插牢之後,他又回到窗邊。
這半夜三更從正門離開勢必要驚醒使館裡的婢僕,甚至連惠施他們幾人也會因為這動靜而下來察看,到時候他被問起深夜外出所謂何事時,那可真是百口難辯,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所以在這種深夜,從窗悄無聲息地躍出是唯一的明智的決定。
他毫不猶豫地躍窗跳下,雙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咔嚓”的巨響。莊休像是被法術定住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警惕著四周有沒有其他異響。
一會之後,附近沒有任何動靜,莊休便用修為讓自己浮起,但不能浮得太高不然容易被人發現,離雪地高三指的距離就剛剛好,且這御空行走還有一好處就是不會在雪地上留下足跡,不會被其他人發現行蹤。
莊休小心翼翼地往前“飄”著,像是在陰間遊蕩的怨靈,若是給一般人瞧見,就算是號稱最勇猛的秦人也一定會被嚇破膽,失聲尖叫、屁滾尿流都極有可能。
只是莊休飄出不到一丈的距離,他就覺得渾身不自然,總感覺有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落在他的背後,一直監視著他。
莊休繼續裝作沒發現的樣子繼續往前走著。
突然!他猛地回頭,想要趁著那偷窺者猝不及防的時候逮住他。
可真等他的回頭的時候,那“監視者”卻面無表情,毫無閃躲之意,反倒是莊休他自己被嚇得心臟都停了一拍。
“惠。。。惠施?你怎麼還沒睡?”莊休小聲問道。
半個身子在屋內,半個身子在窗外以古怪姿勢仰面躺在空中的惠施,回道:“要是我早睡了,可不就瞧不見你偷偷溜出去的一幕了。”
莊休低頭不語,惠施主動說道:“我也不問你出去做什麼了,你走吧,我繼續看我的星空,研究天文星相。”
莊休遲疑了一會,終究還是撒歡一般地往外逃出。
惠施盯著天上某兩顆遙相呼應,似乎以同種韻律呼吸著的星辰,喃喃自語道:“兩點成一線,可當有三點時,它們之間能連成的線可就。。。。。。不清不楚了。”
。。。。。。
莊休往前直跑著,但等到街道的一拐角時才赫然發現,施嵐青雖與他約定了時間,但好像並沒有定好地點,他杵在街道中央,前方由遠及近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響,莊休立即閃身躲進兩家屋舍的夾縫陰影之中進行躲避。
“當!當!當。。。。。。”
三聲鑼聲,已是三更天。
等更夫走遠之後,莊休打算前往施嵐青住的竹屋,畢竟那裡遇見施嵐青的可能最大。
可他不知道的是,遠在另一方的施嵐青也是這麼想的,她那時因為緊急忘記交代了約見的地點,所以也同莊休一般想著去他所在的使館見他。
兩人的心思相當,可惜竹屋和使館之間的道路不計其數,他們並沒有走在相同的一條路上,而是一左一右走在了兩條相鄰的街道上。
很可惜的是,他們為了不在雪地上踩出腳步聲,都是懸停在雪地上方的,所以哪怕他們兩人之間不過兩丈的距離,他們亦是有緣無分地擦肩而過。
就好像是上蒼在暗示些什麼。。。。。。
施嵐青趕到使館,瞧著緊閉的正門,便偷溜到使館的後方,與正在觀星的惠施碰了個對眼。
惠施依舊保持著那奇怪的姿勢,望了施嵐青一眼,聯想到鬼鬼祟祟跑出去的莊休,立即猜出此人的身份。
“她應該就是莊休的心上人,只是莊休不是出去了嗎?她又怎麼來這了?”惠施心裡這麼想著,嘴上卻說道,“今晚還真是熱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姑娘是叫施嵐青?”
施嵐青點點頭,瞧著惠施懸浮的樣子,修為肯定不低,應該不是招賢館專門為使館招來的中原人的僕人,那便對半是周御書院的學生,莊休的同窗了。
她問道:“你是莊休的同窗好友?”
惠施遙遙頭,指了指莊休屋子洞開的窗欞,開著冷玩笑道:“好友是好友,但現在不同窗,更不同床。”
“呵呵。”施嵐青乾笑了一聲,指著莊休的窗子道,“麻煩幫我喊一下阿。。。。。。莊休。”
“他早出去了,我還以為是你見你了呢。”
施嵐青驚訝地呼了一聲,隨即覺得這聲音在深夜中太過刺耳就趕忙捂住嘴巴,然後小聲道:“他有說他去哪嗎?”
惠施搖頭,“我沒問,他也沒說。”
施嵐青失落地低下頭,猜想莊休應該是去了她的竹屋找她,便懊悔自己不應該提早出來,如果再遲些,等準時的三更天過來,說不定一開門就能見到阿白了。
她轉身準備離開使館返回她的住處,但樓上的惠施卻說道:“施嵐青,我猜你和莊休是不是沒有約好見面的地方?所以兩人才會錯開而不想見?”
施嵐青點點頭,惠施就繼續說道:“那既然這樣,我建議你還是先別回去,不然莊休到了地方發現找不到後返回這裡,可你卻也返回了你的地方,那兩人又得失之交臂,連我看得都替你們焦急。”
施嵐青覺得惠施言之有理,就往前走了幾步,離惠施更近了一些。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不過好在兩人之間不缺話題,惠施以前問起莊休在招賢館發生了什麼時,他都是遮遮掩掩不說完全,所以他想從施嵐青的口中瞭解到莊休在那段時間到底發生過什麼,至少他與施嵐青是如何相識相愛的,這裡面可有很多很久可以說的故事。
而施嵐青也想從惠施的口中瞭解到莊休在周御書院時是一個怎樣的人,於是惠施和施嵐青兩人是越說越投緣,可謂相談甚歡。
甚至於惠施本想邀請施嵐青進屋坐著聊的,但礙於男女有別,又擔心莊休誤會,惠施就放棄了這個念頭,從屋裡丟出兩把椅子,然後坐在雪地上暢談,只是話題都圍繞著莊休,且講述者多是惠施,他將從初認識與莊休“打機鋒”時一直講述到來招賢館為止,期間還濃墨重彩地講了負笈遊學、秋蒐會、期中大比、還有不久前的追聖湖上的門堂之爭。
他們兩人是有所有笑,還喝著惠施屋內的熱茶,可一面的莊休卻倒了黴,他的想法和惠施一致,擔心自己返回時又錯過了施嵐青,便也在原地等著,莊休甚至還無聊地跑到施嵐青院子邊的竹林裡,再每一顆竹子上無聊地划著自己的名字,還頗有童趣地捏了兩個巴掌大小的雪人,將它們分別命名為“阿白”和“阿青”。
莊休這邊又等了漫長的時間後,院子裡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雪皮,而施嵐青和惠施這邊是交談得歡快地險些忘記了時間,要不是積累在地上的雪淹沒了他們的腳踝,他們大概就是聊到天明也會意猶未盡、精神抖擻的。
至於施嵐青,她似乎徹底忘記了約好與阿白見面的事。
五公主宮殿後的竹屋,莊休來回踱步的次數多到讓地上的積雪消融,露出黑褐色的地表,他將雪人“阿白”與“阿青”放在施嵐青的門前,隨即到院子裡敲下一塊竹片,在上面用修為寫道:“為了防止我們彼此再次錯開,看到此牌之後阿青你駐留此地,我會過來再尋你的!切記,不要離開!”
莊休將刻了字的竹片擺到最顯眼的地方,相信施嵐青已經竹屋便能發現,之後,他便原路返回,前往使館。。。。。。
使館這邊,更夫打更的聲音再次傳來,鑼聲四下已是四更天,從“明”轉“今”了。
惠施見莊休久久不來,也不得不終止聊天,對施嵐青說道:“莊休這麼久沒回來,應該是抱著和我們一樣的想法留在原地等我們了,所以現在你可以回去瞧瞧,說不定他就在你的竹屋外等你。”惠施知道竹屋也是從施嵐青親口告訴他的,除此之外,他也知道了許多關於兩人的事。
施嵐青與惠施一番交談後,對他現在是格外的依賴,這個時候惠施說什麼,她都百依百順,所以她向惠施請教如何之後該怎麼辦。
惠施出謀劃策道:“為了防止你們彼此再錯開,等你返回竹屋之後發現竹屋那邊並沒有莊休,那你就立即返還,同時我讓莊休留在使館,不讓他離開,這樣你們就不用擔心再失之交臂了!”
施嵐青也覺得這個主意精妙,就應了下來,並在惠施的目送下離開了使館。
巧卻又不巧的是,施嵐青同樣是原路返回,並再一次與莊休在幾丈寬的街道邊失之交臂。
等她返回竹屋,發現院子前凌亂的雪地便知阿白來過這裡,並一眼瞧見了竹屋門前的雪人和一塊刻字的竹片。
只是等她讀完竹片上的內容之後,她變得糾結不已。惠施讓她瞧見竹屋不見莊休之後就立即返回使館,他說他會留住莊休的。
但莊休卻留下字牌讓她留下,說自己會再來找她的,且還用了“切記”這樣的強烈的詞語。施嵐青不知該聽誰的,她在腦海中反覆衡量比較,最後還是選擇聽在她心中分量不知比惠施重多少倍莊休的話,選擇留在竹屋等待莊休前來。
可世間之事無巧不成書。
另一頭的莊休達到使館之後,發現惠施竟然還沒有休息,且靠著椅子坐在雪地上,身前還有一張空椅子,附近還有一串鞋印,鞋印大小要比惠施的腳小上許多,多半是個女人的腳印,而這三更半夜會夜訪使館的女人必定是施嵐青無疑了。
他向惠施問道:“阿青。。。施嵐青來過了?”
惠施點點頭,笑道:“來過,相談甚歡,是個妙人,單從我的角度上來看,她性格直爽灑脫要比施夷光略勝一籌。”
莊休當即驕傲道:“那是必須的。”可惠施卻話鋒一轉,先褒後貶道,“只是模樣略遜於施夷光,且因為常年練劍,身手雖然矯健,但看上去總有些蠻氣,沒有施夷光身上那種我見猶憐的溫柔女人味。。。。。。”
莊休的臉上開始寫著不悅二字,惠施也見好便收,笑著緩和氣氛道:“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只要自己喜歡就好。”
聽到解釋,莊休臉上的不悅之色才散去,他走了幾步,坐在惠施面前的空椅道:“先不說這個,施嵐青走之前,有沒有和你交代什麼說她要去哪?”
“說了,她返回竹屋了,我讓她如果再竹屋見不著你就立即返回使館。”
“什麼!”莊休甚至都無暇顧及他的聲音是否會驚醒使館的人,高呼了一聲後,說道,“真是糟糕!我在回使館前在竹屋門前留了字條,讓她在竹屋等我,還叮囑她切記不要再會使館。”
惠施聽後一愣,難以置通道:“不會這麼巧吧,要不你現在再去竹屋?”
莊休點頭又搖頭,搖頭又點頭,幾乎與初在門前見到莊休所留的刻字竹片時的施嵐青一般無二,同樣的糾結,同樣的不知所措。
他擔憂道:“如果我現在去了竹屋,她又聽了你的話選擇返回了使館,那兩方豈不是又見不到面?或者我留在使館之後,她又聽了我的話選擇留守竹屋,那我倆豈不是遙遙相望,不得見面?”
惠施見莊休如此悲觀,就安慰道:“莊休,你也別都往壞處想,你反過來也得考慮一下好的一面吧。”
哪知莊休回道:“好的一面不需要考慮,遇上了皆大歡喜,但壞的一面卻不得不考慮,就比如現在,兩能見面自然是驚喜,可要是不再多想想到底是去,還是留,說不定今晚都別想見到她了。”
惠施給莊休倒了一杯已經涼下來的茶水,然後支招道:“按你說的好壞結果摻半,那你乾脆以不變應萬變,就留在這不動,不就好了嘛?如果再等一會,施嵐青她依舊沒來你再去竹屋不也不遲嗎?”
莊休慎重地想了一會,發現這辦法確實是目前最後也是最穩妥的方法之後,就只能安心坐在椅子上等。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
半個時辰,依照他們的腳力足夠在使館和竹屋之間來回走四五遍了,可他們的面前都沒有迎來自己想見的人。
最後,等不下去的莊休和施嵐青同時起身,再一次往使館(竹屋)的方向走去。
且兩人同時抱著換一條路也許能在路上見到對方的想法,便“默契”地交換了行道,莊休走在施嵐青曾走過的路,而施嵐青也走上了莊休的路,兩人也不能“倖免於難”,又雙叒叕一次隔著幾丈遠的距離失之交臂。。。。。。
等二人趕到目的地後,結果自然不用說,甚至連惠施都有些同情他們兩人了,以為這是上天在捉弄他們。
施嵐青癱更是累得坐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抱怨著。這倒並非是體力上的累,畢竟以尊境修為,走這麼點路,對身體的負荷是微乎其微的,但每次抱著期待而去,卻引來殘酷的現實,這樣反覆折磨人的心思才最是累人。
而精神上的疲倦像是瘟疫一樣蔓延到肉體之上,讓她覺得動根手指都極為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