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別無選擇（1 / 1）
“埃米爾·斯圖亞特！”
金石村廣場的高臺上，一位身穿褐色長袍的老者對著人群喊出了這個名字。
此時，臺下擠滿了圍觀群眾，他們都是金石村的村民,卻大多都是老人，婦女和孩子，個別年輕人要麼身體殘疾，要麼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當老者喊出這個名字後，人群之中先是安靜了一會兒，隨後才有一個身影擠了出來。
那是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少年，個子不高，體型瘦削，穿著一件隨處可見的灰色的粗布衣服，很單薄，他的手臂上有明顯的肌肉線條，似乎經常鍛鍊。
老者稍微打量了一下名叫埃米爾的少年，隨後點了點頭,伸手示意他走到臺前，那裡還站著四名年輕人，個個都是興高采烈的樣子。
埃米爾慢慢地走了過去，卻神色淡然，跟另外四個人站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老者的手上拿著一個名冊,埃米爾的名字位於其中一頁的最後一排，於是老者翻到下一頁，準備繼續報名字，卻發現名冊後面全部是空白，這也意味著埃米爾是名冊裡的最後一人了。
“嘖嘖，這可怎麼辦？”
老者見狀,心一沉，轉身對站在高臺後面的人說道。
那是一名身穿盔甲計程車兵，手上的長矛正閃著寒光。
“怎麼？名字唸完了？”士兵的語氣粗魯。
“是的，唸完了，村裡的年輕人都在這上面，但是符合要求的只有這五個，可上面要求的名額是十個啊，要是完不成任務，咱們都得受罰。”
“唔……”士兵陷入沉思，隨後說道，“你確定全村的年輕人都登記了嗎？”
“當然，我可是當了幾十年的村長，對村裡的情況一清二楚。”
士兵又沉吟了一會，目光在底下的圍觀群眾之中掃了一下，突然靈機一動。
“那……找幾個年紀小的怎麼樣？”
“啊？”村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群眾之中有不少十五六歲的孩子，於是壓低了聲音，“你的意思是……把未成年的也算上？這，這哪能行啊，那可是兇險無比的戰場，這些孩子的父母肯定不會同意的。”
“呵呵，放心吧，上面交代的這十個名額是屬於後勤部隊的，專門處理一些雜物，不會上戰場，而且參軍之後家屬會獲得很大一筆慰問金，普通家庭一輩子都賺不到這麼多，只要你說清楚了，那些孩子的父母會同意的，畢竟誰會跟錢過不去呢，你說是吧？”
“這……”村長還是有些猶豫。
士兵看他支支吾吾的樣子，有點不耐煩了，態度瞬間變得不客氣。
“哼，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無法按時完成任務，上面可不僅僅是撤職這麼簡單的，說不定咱倆還有性命之憂。”
“……那，那好吧。”村長一聽這話，趕緊點頭同意了。
他收好名冊，來到五個年輕人面前。
“你們幾個回去收拾好行李，跟家人做好告別，明天天一亮就到廣場集合。”
“等一下，村長，”一名體格壯碩的年輕人舉起了手，語氣戲謔，“您看，我們這樣就算是參軍了對吧？那說好的慰問金什麼時候給我們？”
“這……”村長一時愣住了。
“急什麼！等到了軍隊自然有人把錢發給你們。”士兵一臉不耐煩。
“嗯，確實是這樣，我們只管登記，然後領你們去軍隊，慰問金的事我們沒權力過問，”村長耐心解釋，“不過，還請各位放心，這裡的領主克蕾絲蒂大人很講信譽，她承諾過的事一定會做到。”
“是嗎？那就好，”年輕人撓了撓頭，笑了起來，“有村長您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你們說是吧？”
“是啊，我們都相信村長。”
其餘的年輕人也紛紛附和，唯獨埃米爾，他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行了，別再廢話了，快走吧，天都快黑了。”士兵催促著村長，“必須儘快找人，明天的時間也很緊，要是因為一些瑣事耽誤太久，上面的人會生氣的。”
“哦，好。”村長連忙答應著。
等村長和士兵離開了，人群也都散去，埃米爾正準備獨自回家。
這時，剛才那個體型壯碩的年輕人叫住了他，埃米爾知道他叫賽恩，是村長的外甥，這也是為什麼他剛才敢跟村長那樣說話。
“喂，埃米爾，你怎麼看起來不太高興？咱們可是成為軍人了啊。”
“我……”埃米爾支支吾吾，一時答不上話。
“別管他了，賽恩，這傢伙孤僻得很。”另外一個年輕人一邊說，一邊露出嫌惡的表情，
“別這麼說嘛，格雷亞，”賽恩依舊笑呵呵的，“我們現在都是戰友了，應該想辦法搞好關係才對。”
“切，隨便你吧，反正我不喜歡這傢伙。”
叫做格雷亞的年輕人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其餘兩人也跟著離開，只剩下埃米爾和賽恩留在原地。
“我……並不想加入後勤部隊。”埃米爾輕聲說。
“嗯？”賽恩沒聽清楚。
“你沒聽到村長和那個士兵的談話嗎？我們將要加入的是後勤部隊，上不了戰場。”埃米爾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怎麼會？我相信只要進了軍隊，就有機會上戰場，說不定還能建立功勳，光耀門楣……總之，我們的未來一片光明，你不覺得嗎？”賽恩越說越興奮。
“但願如此吧。”埃米爾淡淡地說，隨後朝家裡走去。
“喂，埃米爾，我們幾個待會兒要舉辦慶祝會，你一定要來哦。”埃米爾剛走幾步，賽恩就在後面大聲喊。
“抱歉，我不想去……我覺得還是好好休息吧，明天很可能還要趕路。”埃米爾剛想好措辭，打算婉拒，卻不料賽恩已經走遠了。
他沒有追上去，心想自己就算不去，賽恩他們也不會在意的，畢竟自己一直以來都是不合群的人。
而且，接下來有個更嚴峻的問題擺在他面前，那就是他該如何跟家裡人說這件事呢？
埃米爾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他走進一間不大的茅草屋，點亮了煤油燈。
藉著燈光可以觀察到室內的景象，除了一張木桌和三把破舊的椅子就別無他物。
這裡是屋子的客廳，另外還有兩間臥室，埃米爾走進其中一間，裡面的小床上躺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我回來了，奶奶。”埃米爾大聲說，似乎怕對方聽不見。
“……哦，是埃米爾啊。”奶奶緩緩地從床上坐起來，似乎是生了病，說話的聲音都很微弱，但還是聽得出喜悅的語氣。
“您先別急著起來，我這就去做晚飯。”埃米爾連忙扶奶奶躺下去，沒多說什麼便走出了屋子。
茅草屋裡面只有一個簡陋的客廳和兩間臥室，根本沒有作為廚房的地方，所以只能到室外做飯。
那是位於屋子旁邊，用幾塊大石頭搭成的簡易爐灶，上方是幾根木頭和幾捆茅草搭成的遮雨棚，埃米爾拿來家裡唯一的煤油燈，開始做晚飯。
這是他和奶奶相依為命的第三年，原本什麼家務都不會做的他早已習慣了為家操勞，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後來父親在三年前被軍隊徵召入伍，至今都沒有訊息。
一開始，當生活的重擔落在他肩上的時候，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幸好一向勤勞的奶奶包攬了家裡的大小事務。
窮苦家庭出身的埃米爾當然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人，他只是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像父親那樣，成為一名軍人，為如今的艾爾諾斯帝國效力。於是，為了鍛鍊自己，他每天都去村裡的鐵匠鋪當學徒。
雖說是鍛鍊，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做，只是覺得當鐵匠學徒至少可以提升身體的力量，不至於太過孱弱。
本來日子可以就這樣平靜地度過，老鐵匠也直誇埃米爾是個勤勞懂事的好孩子，卻不料有一天，年事已高的奶奶做家務的時候不小心摔傷了，因為傷到了腰，站都站不穩，更別提做家務了。
埃米爾沒辦法，只好回家照顧奶奶，為了操持家裡的事，他不得不辭去鐵匠鋪的工作。
一想到自己要像這樣度過接下來的人生，他便很不甘心，但他不敢跟奶奶說，因為擔心奶奶會多想，認為是自己拖累了孩子。
可是，就在前幾天，他從村民口中得知軍隊在徵兵的訊息，儘管在奶奶去世之前他都沒辦法離開家，但他還是去村長那裡打聽了一下。
結果村長告訴他，這次徵兵是強制性的，只要是四肢健全，精神狀態良好的成年男人就必須參軍，當然，軍隊會給每個士兵合理的慰問金，那些錢足夠一個普通家庭生活一輩子了。
雖然這是埃米爾夢寐以求的好事，但一想到自己還有奶奶要照顧，他便煩惱不已，所以今天在廣場上才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高興。
如今，埃米爾可能是最後一天在家裡了，但他還沒來得及將這件事告訴奶奶，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埃米爾一邊煩惱這件事，一邊熟練地做好了兩菜一湯的晚餐。
他將食物用木碗裝好，擺到了餐桌上，然後單獨用餐盤裝好一份，準備端到奶奶的房間。
可他剛要這麼做，卻發現奶奶竟然自己拄著柺杖來到了客廳，他大驚失色，趕緊跑過去攙扶。
“奶奶，不是說好了讓我每天端給您吃嗎？您要是再摔倒了該怎麼辦？”
“沒事，稍微站一會兒還是沒問題的。”
沒辦法，埃米爾只好攙扶奶奶坐下，將餐盤放到奶奶面前。
“對不起，奶奶，我今天去給村裡人幫忙了，所以才回來得這麼晚，您肯定餓壞了吧？”埃米爾隨口編了個謊言，他還是沒勇氣說實話。
“埃米爾啊，我只是腰受傷了，腦子可清醒著呢。”奶奶露出慈祥的笑容，“你可騙不了我。”
“……什麼？”
埃米爾心虛地低下頭，裝作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呵呵，我太瞭解你了，不管村裡發生什麼事，你每天都回來得很準時。”奶奶一邊說，一邊拿起勺子喝湯，卻突然皺起眉頭，說道，“這湯……”
埃米爾看奶奶臉色不對勁，趕緊親自嚐了一口，隨即露出尷尬的表情。
“啊，對不起，我忘記放鹽了，我這就去給您換。”
“不，不用了，比起這個，我擔心的是你啊。”奶奶放下勺子，語重心長地說，“你平時可不會這麼冒失，肯定是有什麼心事，跟我說說吧，雖然我沒什麼本事，但至少擁有幫你分憂的經驗，畢竟我這麼多年可不是白活的。”
“呃……那個……”埃米爾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麼開口。
“不好說是嗎？那就讓我猜猜，是關於……參軍的事，對吧？白天的時候，鄰居喬嬸來找我聊天，說村長最近在搞參軍登記。”
“呃，原來您都知道了啊。”
“呵呵，早跟你說了，我可清醒得很呢，”奶奶微笑著，握住了埃米爾的手，“哎呀，一開始我就覺得是我拖累了你，本想著你父親或許過幾年就會回來，到時候你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可沒想到他至今沒有訊息，也不知道現在是死是活，唉，結果到頭來我還是不得不繼續拖累你，對於這件事，我一直深感愧疚。”
“沒這回事，奶奶，您可千萬別這麼想，我從來沒覺得您拖累我。”埃米爾趕緊安慰，他聽了奶奶這話，心裡很不是滋味。
“不用安慰我了，我明白的，老婆子我活不了幾年了，不過，對我這種年紀的人來說，多活幾年和少活幾年又有什麼區別呢？奶奶我啊，現在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你不帶任何負擔地活下去，所以啊，你就按我說的做吧，不用擔心我了，聽從村長的意思，放心去參軍吧。”
“可是……我……”
“別可是了，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誰不願意看到自家孩子過上幸福的生活呢？當然了，要是你仍然擔心我，可以去找鄰居家商量一下，他們家都是好人，你出些錢讓他們幫忙照顧我也行，當然，說是照顧，其實也不麻煩，只給我一口飯吃就夠了，我命硬著呢，以前的饑荒年代都撐過來了，更何況現在。”
“……我再考慮一下吧。”
埃米爾十分理解奶奶的這番話，其實就是想讓他沒有後顧之憂，但他還是無法立刻做出決定。
“……唉，真是跟你父親一個樣，”奶奶看他的樣子，苦笑著搖了搖頭，“那好吧，你繼續考慮，但是你必須明白一件事，你能夠為我如此煩惱，我已經很欣慰了，可我不能太自私，我必須為孩子著想，所以說，如果你真的孝順我，就千萬別讓我失望。”
奶奶說罷，開始默默地吃飯，一向對食物很挑剔的她卻沒有絲毫抱怨，要是像往常，她又會囉嗦半天，然後耐心地指導埃米爾重新做。
就這樣，在一種很安靜的氛圍中，祖孫二人吃完了晚餐。
埃米爾攙扶著奶奶回到了臥室，在照顧奶奶洗漱，然後睡下了之後，他自己也回到房間。
奶奶的話讓他既感動又難受，不過他也明白，自己不能讓奶奶失望，雖然還是無法面對這件事，但他的心裡早已做出了選擇。
當然，不管埃米爾是否做出選擇，他的未來都已經決定了，因為這次參軍是強制性的，跟他父親當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