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破傷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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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

老薩滿的手杖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卻像敲在每一個人的身上。

這種選擇,不是懦弱,不是示弱,也不是妥協。

目前的情況比莫多說得還要遭,兩個部族加起來,也湊不出八十個還能站立計程車兵,而且,箭矢已經快用光了,河東村真的支撐不了下一波攻擊了。

在韓兼非看來,到了現在這個局面,老薩滿必須要死,卻未必該死。

不過話說回來,沒有一個人是該死的。

他突然想起或許遠在三百光年外的陳明遠,和老薩滿一樣,他也想讓自己死,用自己的死拯救整個聯盟。

而韓兼非覺得,自己也在拯救聯盟,如果陳明遠必須讓他死的話,他也只好讓對方死一死了。

用他的話說,這是路線問題,走陳明遠的路,還是走他的路,結局和付出可能並沒有太大差別。

“人已經死了,就沒必要再褻瀆她的遺體了吧。”一直沉默的源崇嶺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彷彿一下衰老了很多,語氣中透出虛弱與疲憊。

“還請族長讓我帶走她的屍體,”莫多也嘆了口氣,“這樣,我們兩個部族才有可能迎來長久的和平。”

沒有“罪魁禍首”的屍體,他就沒法壓制反對者的聲音,沒有在部族中的權威,他就隨時可能丟掉酋長的位置,而沒有酋長的位置,他所承諾的和平,就無法長久兌現。

雖然中間繞了很多彎子,但在場的人們很快釐清了這裡面的邏輯。

挫折和失敗總是會讓人更快變得聰明起來。

老族長擺了擺手:“去吧,如果可以,還請給她一個體面的葬禮。”

“我向您保證。”莫多躬身道。

“等等。”韓兼非攔住正準備搬屍體的新酋長,“我們怎麼相信你會兌現承諾?如果你回到營地後,立刻反悔進攻,我們能怎麼辦?”

“我珍視自己的榮耀。”莫多說,“我做出的承諾,一定會兌現。”

“還不夠,”韓兼非搖搖頭,“讓你的人先把100名奴隸送過來,要年輕精壯的男女——這是你承諾的和平條件之一,就算作預付款吧!”

莫多想了想,點點頭,讓自己的隨從去傳遞資訊。

兩個小時後,一百多個俘虜被幾名掠奪者騎士押著,來到圍牆下。

韓兼非問源智子道:“看看裡面有沒有認識的人。”

源智子仔細辨認了一下,認出幾個附近部族的人,又讓河東和黑檀的幾個人分別看了一下,各自找出了自己熟悉的人來。

韓兼非這才點點頭,讓獵人們放俘虜們進入村子。

直到所有交換的俘虜都被安頓好,韓兼非才對源智子說:“可以讓他走了。”

莫多卻並不著急,在得知韓兼非的身份後,這幾個小時以來,他一直在問一些問題,那是他在母親留給自己的古書上看到過,卻並不怎麼理解的細節。

關於如何治理一個上千人的部族,韓兼非並不怎麼了解,他領導過的如此大規模的人,大都是士兵。

但從莫多的問題裡,他能看出這個男人對如何讓一千多人結束靠掠奪生存的狀態,有著什麼樣的一種渴望。

他很清楚,干涉文明獨立發展保護區內文明的發展程序,在聯盟是一種犯罪行為,也會對文明發展帶來不可逆轉的影響。

但在想到他在不遠的將來會遇到什麼樣的敵人時,他很清楚,他需要這些海山人,按照他既定的計劃,成為他戰車上最鋒利的矛和最堅固的盾。

“先去收伏你的族人。”韓兼非說,“如果你想要更多的答案,在那之後,我會再告訴你該做什麼——在這之前,先想想該怎麼度過寒季吧!”

在得到大部分答案後,莫多才有些不捨地告辭離開,同行的還有一輛兩輪板車,上面放著老薩滿的屍體。

源崇嶺和兩族獵人目送那輛馬車一步一步離開,那上面承載了每個人的愧疚與不安,在很多人看來,正是因為老薩滿的死,他們才得以倖存。

只是沒有人想過,如果沒有韓兼非和他做的一切,就算再死一百名老薩滿,也沒法改變他們的命運。

“他們真的不會再進攻了嗎?”目送板車消失在視野中,源智子喃喃道。

“我從來不會賭任何人的所謂承諾,更何況是口頭承諾,”韓兼非說,“把那些交換來其他部族的人分散編進三個戰鬥梯隊,給他們武器,讓他們協助修補圍牆吧。”

漫漫長夜終於過去,又一個作息迴圈到來的時候,已經是破曉時分了。

河東村的獵人們修補圍牆的時候,掠奪者們也派出戰獸拉的平板車來收斂戰死者的遺體,兩方錯身而過,沒有衝突,也沒有言語。

當村外的圍牆被修補完成後,掠奪者的營地燃起熊熊烈火,這個遊蕩的部族沒有故土,他們認為,焚燒戰死者的屍體,會讓他們的靈魂迴歸先祖的懷抱。

大火燃盡的時候,天空落下第一片雪花,漫長的暖季終於結束,更加漫長的寒季已經到來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為這片山林覆上一層厚厚的白毯,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河東部族負責監視敵情的獵人發現,掠奪者的營地開始撤退。

“退了,他們退了!”獵人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悅,對著村子大喊道。

短暫的沉默後,村子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兩族獵人大叫著互相擁抱,熱淚盈眶地慶祝自己和部族在這場劫難中倖存。

韓兼非笑著倚在圍牆邊上,看著面前狂歡的人群,他的第一次戰鬥,在聽到勝利的訊息時,也是這樣的。

這種對勝利或者說對和平的渴望,不分文明,不分種族,只要是一個正常的人類,都是不可掩飾的。

“族裡要選一名新的薩滿。”源智子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要不要去看看?”

在河東部族的這些天,韓兼非知道,整個部族必須有一位薩滿,這個職位肩負了知識傳播、命運預測、傷病治療和引導族民的重要責任。

“去看看。”韓兼非說。

兩人來到老薩滿的院子時,薩滿選擇的儀式剛剛完成,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即將成為部族新的薩滿。

看到源智子和韓兼非,在場的女人和女孩們敬畏地跪在地上行禮。

族裡大多數人不知道老薩滿真正的死因,他們只知道在韓兼非的幫助下,小族長領導兩族獵人,打退了五倍於自己的敵人。

在女人們的簇擁下,新選出的薩滿被帶到兩人面前。

“你叫什麼?”韓兼非問。

“白芷。”被抹了一臉油彩的小女孩有些緊張。

“白芷,很好,祝賀你成為薩滿,別擔心,你會做得比老嬤嬤更好的。”

這個叫白芷的小女孩點了點頭。

“除了薩滿之道,”韓兼非想了想,“我還會教你一些別的東西,記得堅持去做,你會成為部族歷史上最偉大的薩滿的。”

“我可以嗎?”女孩抬起頭問道。

“你可以的,孩子。”韓兼非摸了摸她的頭。

從確定自己心中那個把海山人打造成最強戰士那一刻開始,韓兼非就決定干預這個失落文明的發展程序,而首先要做的就是提高他們的人口數量。

這是一個複雜的社會學問題,韓兼非並不擅長,但他知道要想提高人口數量,除了足夠的食物,還要減少疾病和傷患帶來的傷亡危險,尤其是人口增長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那麼,儘可能避免適齡人口減少,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

在有限的條件下,韓兼非能想到的,也只是教會這位新薩滿,怎麼透過過濾來獲得乾淨的水,所有的水要煮熟才能喝,在接生、處理外傷的時候要使用火和酒進行消毒等等簡單的現代醫學常識,以及一些簡單的種植常識。

他一個人來到這裡,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下一次再來的時候,帶些真正的領域專家來。

兩個作息迴圈後,源智子找到韓兼非,告訴他老族長的傷勢加重,開始昏迷。

自從停戰以後,源崇嶺一直在家裡養傷,之前還好好的,傷勢也有回覆的跡象,可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作息迴圈,他的病情突然開始加重。

韓兼非跟著智子來到族長的屋子,正趕上他的症狀發作,老族長牙關緊咬,全身抽搐,昏迷不醒,滿口胡話,是典型的破傷風症狀。

沒有甲硝唑,沒有青黴素,更不可能有免疫製劑,他知道,老族長可能已經沒救了。

“沒辦法了。”他搖了搖頭。

“礦山那邊呢?”源智子哀求道,“能不能想辦法救救他?”

由於人工作業極少,礦山那邊,連食品都沒有儲備,更別說急救藥品了。

“我不會騙你,”韓兼非搖了搖頭,“如果當時及時處理傷口的話,或許不會這麼嚴重,但現在,沒有抗生素,沒有治療條件,我也沒有什麼辦法,如果你們有治療傷寒的草藥,可以給他喝一些試試,但沒法保證效果。”

源智子含著眼淚點點頭:“知道了。”

老族長症狀發作已經過去,安靜地睡著了,源智子輕輕坐在床邊,抓起他仍在輕輕抽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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