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番外章 節·霧起嵐英獲短篇小說作品《山鬼》（1 / 1）
《山鬼》
Chapter0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在一個雨天的清晨，山間迷濛著細細的雨絲，在老舊的青石板路上浸潤出一片溼痕,寂寥的山林被如煙似霧的雨水所籠罩，青天無一塵，空山惟一人。
她就是雨，雨既是她，迴歸於天地之間，永存於天地之間。
Chapter1
在遇到她之前，我不喜歡雨天。
雨天潮溼，微冷，天光陰翳，山色暗淡，這讓獨居深山的我更加感到寂寞，每次午睡醒來看到落花攜雨從窗欞外灑落，總覺得與世事隔絕,心情也低落了幾分。
祖父曾說，梅雨季節，山宅陰冷，會有山鬼作祟。
我不予苟同，也不予畏懼,秉著冒險的心性，我獨自來到了深山老家的舊宅中生活。
在遇到她之前，我想象中的山鬼是空靈恬靜的，就像山中的精靈，赤腳掛銀鈴，素衣發如瀑,不諳世事，不染塵埃，天真無邪，自由自在，行蹤飄忽不定，像個小孩子一樣，什麼都不懂，卻對什麼都好奇。
可當我真正遇到山鬼的時候，卻和我的想象有一些出入。
Chapter2
我是從一些古靈精怪的小動作中得知她的存在的。
青山空寂，寂寥無人，唯鳥獸作伴耳。讀書閒暇之餘，我也喜歡學著祖父的模樣斟一壺佳茗，品一味人生。
茶餅嚼時清香透齒，水沈燒處碧若凝煙，從來佳茗似佳人，那麼祖父留下的茶葉便是絕世的美人。
一壺好茶，是每一片茶葉創造的淨土，浮生若茶，茶語清香，從這淡雅微苦的茶水中，我似乎也品味到了那麼一絲意境。
然而，當我到書房伏案讀書之時，屋外卻傳來窸窣的響動，伴隨著一陣叮噹的鈴聲。
也許是山鼠出沒，也許是風吹樹枝，也許是身心疲倦而產生了幻覺，但真正的讀書人應當清心淡欲，任憑飛花落葉，都意無所執，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所以我便沒有在意。
可當我後來步入中庭的時候，卻發現茶座上沏好的冷茶已經不翼而飛，瑩潤若冰玉的茶碗空空如也，只剩一點濾下的茶漬滯留碗底。
我眉頭輕皺，緩緩搖了搖頭。
蹊蹺，荒唐。
這時，我心中一動，似乎聯想到了某個神妙的存在。
翌日，我再次煮一壺芳茗，濾出清潤芬香的茶湯於兩隻碗中，我望著窗外逐漸陰暗起來的遠天雲雨，低聲吟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羅。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這是先秦三閭大夫屈原屈正則的名篇佳作——《九歌·山鬼》。
我想以這種方式告訴那個可能存在的山中精靈，我發現她了。
當我去書房讀書時，正堂再次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小動靜，伴隨著清晰的叮噹鈴聲。
稍許，我悄然檢視，發現茶水果然不翼而飛。
以後每逢陰雨天便會響起清脆的銀鈴聲，有時她會喝掉我煮好的茶湯，有時她會竊走我準備的點心，甚至有時候我會在書房看到凌亂的紙張，顯然是被人動過。
這個傢伙，越來越明目張膽了啊。
我便提筆寫了張字條，貼在書架上。
“別亂動我的書稿”
而後我的書稿果然永遠工工整整，哪怕有時候我閒裡偷懶，沒有及時整理書桌，翌日也會看到歸併整齊的書稿置於桌上。
Chapter3
深夜，細雨。
在暖黃的燭燈下，我珍而重之的放下筆墨，看著剛剛謄抄下來的《九歌·山鬼》，忽地有感而發，輕聲道：“‘若有人兮山之阿’，這七個字起的真是婉轉，明明是自己有滿滿的話要講，卻非要說是另外有這麼樣一個人。”
書房門外，原本清脆晃盪的鈴聲戛然而止，良久過後，她問道：“是因為不敢和對方當面講吧？好像有些話非得帶上面具才能說似的。”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空靈動聽，沁人心魂，就像深山鳥語百轉千回，又像幽渺空湖泛起漣漪。
“那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情呢？也許是珍重到不敢直接和對方講心裡話，也許是太驕傲了……”我沉思著說道。
“也許是生怕說錯一個字，即便帶上面具也還是有些不安，所以要先說一個‘若’字。”她隨口接道。
而後一段日子我們就漸漸熟絡了起來，雖然我從未見過她的模樣，也只在陰雨之時能聽到那清脆的銀鈴，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和她成為知己。
我開始習慣性的斟兩碗茶，備兩式茶點，然後斜倚在廊橋的長椅上，細嗅微雨所帶來清新山林的氣息，慢品茶葉的苦澀在口中浸染開來，最後留下滿齒的清香。
“閒來無所事事，何不讀書？”銀鈴在我身後響起，她說道。
“怎會無事？煮茶聽雨眠，未嘗不是一件樂事。”我閉目養神，隨意答道。
“你不怕鬼靈嗎？”
“鬼有何所懼？我怕鬼，但鬼從未傷我分毫，我不怕人，但人卻傷我遍體鱗傷。”
“一個人獨居深山，不孤獨嗎？”
“我從不孤獨，日月、天地、山川、鳥獸皆與我同行。”
雨水淋瀝，氣色微涼，我這才恍然，已經到了秋天。
而從那天以後，雨再也未下，她也再也未來。
Chapter4
等到秋收冬藏過後，萬物開始復甦，淅淅瀝瀝的春雨為這寂寥的山林帶來了春的氣息。
在一個平凡的清晨，久違的鈴聲輕快的響起，我彷彿能感受到那個神秘的精靈在雀躍著向我接近。
“睡了一覺，天氣真好。”
書房木窗微敞，我抬頭看天。
陰雲流離，細雨紛紛，這也算是好天氣嗎？
可能，她只能在雨天出現吧，所以從未見過晴天，也不知道什麼是好天氣。
“你這一覺，未免也睡得太久了些。”
“久嗎？眼睛一閉一睜不是就過去了嗎？”
“眼睛一閉一睜，有時候是一天，有時候是一輩子。你這一覺可是睡了半年，難怪你等不到一直要等的那個人。”
她怔住了，沉默了許久，哪怕隔著書房門我也能感受到她的一絲痛楚和不安。
沒有時間的概念，沒有年歲的流逝，正如《九歌·山鬼》中所述的那樣，“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留靈脩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白晝昏昏暗暗如同黑夜，東風飄旋神靈降下雨點。神女等候怡然忘卻歸去，歲月流逝誰讓我年華永駐？
不滅的山靈，不老的容顏，永遠如花一樣的年歲，永遠孤寂的在等待一個人的歸來。
說到底，你才是真正的孤獨啊，又為什麼要說我呢？
在漫長而寒冷的秋冬時節，我終於想明白了《九歌·山鬼》的意義。
一位美麗、率真、痴情的少女，和她相約終生的愛人約定某天在某個地方相會，儘管道路艱難，她還是懷著滿心的期待趕到了，可她的愛人卻沒有如約前來。
風起了，吹亂了她秀美的長髮；雨來了，打溼了她素白的衣裙。
她痴心的等待著愛人，忘記了回家，但一直等到一天的結束，愛人終究還是沒來。
天色晚了，她回到了住所。
以前怎麼也看不懂《楚辭》，不僅繞口還十分晦澀，但現在竟是被痛苦劃出一道悽婉的悲慼，讓我與那徹骨的江水在失意的悲哀漩渦中兀自掙扎。
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心境，才能勾勒出《山鬼》所蘊含的悲思？
到底是怎樣的痴情，才能堅守到百年、千年？
良久之後，她低聲道：“我不知道，為什麼到最後他也沒有赴約。我等了他千百年，守望在每一個雨季，我怕他在山中迷路了，踏風雨而來無人撐傘，我怕他在山中遭遇了不幸，孤獨寂寞無人陪伴。”
我望著陰暗的天空，輕聲道：“你是這樣想的嗎？他是因為各種意外而沒能赴約？”
“……不然呢？”
“他是故意沒來。”
Chapter5
山中古宅，自古便是我家的傳承，同時還供奉著家族祖宗的祠堂。
我便是那千百年前未能赴約之人的後人，追蹤著古籍中提點的奧秘，終於重回了這座即將被遺忘的老宅。
祖父說過，梅雨季節，山宅陰冷，有山鬼作祟。
那麼想必，他也是見過山鬼，甚至和她交談過的。
我通讀宅邸內所藏的書籍，結合半年來的所思所悟，終於解析出了一個悲傷又現實、簡單又樸實、美妙又溫馨的解釋。
“為什麼……我不相信……他怎麼會故意不來呢？”山鬼的聲音十分慌亂，隱約還帶著一絲啜泣，彷彿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我是山水所孕育的女神，是能夠和他相伴終生的神仙！他愛我如痴如狂，怎麼會……棄我於不顧？”
“是啊，你是山中神女，可他呢？他只是個普通人啊。”我合上典籍，緩緩站了起來，“正是他愛你如痴如狂，才不會將你永恆的歲月束縛在一個註定百年的凡人身上。”
當你垂垂老矣，而愛人卻風華絕代，始終貌美如花。
當你動彈不得，而愛人卻不離不棄，從未有所抱怨。
當你行將就木，而愛人卻從始如一，甚至隨你而去。
看著自己終將腐朽的身體，明知無法陪伴她到永恆，這份沉甸甸的愛意是如此的沉重，以至於令人心生惶恐。
與其讓她在自己百年之後終日飽受相思之苦，不如選擇放棄，由後世萬代守望著這座山林，在一個她不曾知曉的地方默默守候著她，直到永遠。
這，就是山中老宅的由來，建在入山的山口，卻不踏進分毫，就像一個放風箏的人，他看著飄揚在天邊的漂亮風箏，滿心的喜悅，但手中卻只牽著一條冰冷的線，既不會過分靠近，也從來不曾遠離。
“原來……是這樣嗎？”聽了我的解釋後，她的聲音有了一些釋然。
“你還要繼續等下去嗎？”我問道。
這也是我最為關心的問題，從我個人角度而言，山鬼是不可多得的知心朋友，我不希望她就此遠離。
但從她的角度來思考，她早已沒有了繼續等待的意義。愛人終究不會再來，她也沒有受到愛人的背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一種溫馨的結局。
但情況卻不如我所料，她輕聲道：“我原本就是山中精靈，憑藉一股執念而存在於世間。是他給了我灰暗的世界一份色彩，我也因為他而存在於這片山林，現在心結解開了，我也再也沒有留存的執念，是時候結束了。”
“是要……永遠離開了嗎？”
“不，只是魂歸於這片大地，這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永恆。”
我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悸動，彷彿即將錯失這最後一次機會。我問道：“能讓我看看你的樣子嗎？”
銀鈴叮噹輕響，我與她只隔一門。
她忽地輕輕笑了起來，道：“好啊。”
我緩緩推開書房門，映入眼簾的只有空蕩蕩的中堂，正對著書房的廊橋雕窗敞開著，薄紗窗簾隨著微風在屋裡飄蕩，猶如少女曼舞的裙裾，在那枯木逢春的漫山春色裡，我看到了淅淅瀝瀝的雨絲，輕柔的飄蕩在這山林之間。
我笑了，原來雨天也是這般美麗。
原來，她也是這般美麗。
ChapterEND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在一個雨天的清晨，山間迷濛著細細的雨絲，在老舊的青石板路上浸潤出一片溼痕，寂寥的山林被如煙似霧的雨水所籠罩，青天無一塵，空山惟一人。
她就是雨，雨既是她，迴歸於天地之間，永存於天地之間。
守望於天地之間。
「我能說我存稿用完了嗎……不過這篇也是我覺得寫得不錯的作品，反正《魔界之無上法神》沒人看，就先將就著更新咯~（十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