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武威丁雲(1 / 1)
“小范先生,你兄弟朱青,本捕就先帶走了。”
欣賞只是喜好,當與銀子和飯碗放在一起做比較時,天平的傾向不言而喻。老捕役做了這麼久這行,心中更是清楚這點,無論內心有多麼喜歡範旭,他所處的地位和身份,都決不允許他因個人喜歡緣故,做出影響前途的傻事。
範旭當然也不會因此便向對方生出惡感。
葉動隨風,輪轉車行。
無論整件事情的最終走向如何。他,抑或是老捕役,都不會是那把持舵盤,掌控方向之人。在這件事情上真正有話語權的,始終都是那位今日因故而未能現身的武都頭。
至於老捕役。
他的角色倒像是對方手中的一件工具——一把錘子,無論顏色款式如何?錘身幾個鏽點?錘柄有無花紋?這些其實都不是問題,使用者最在意的,從來都只有錘子本身是否堅固,順手。
‘接下來,就要靠自己了。’
範旭怔然的望著那,洋洋得意,向著他不斷挑釁嘲諷的胖東家,好好平復了一下心情,轉身出門向著自家小書攤走去。
朱青被帶走了,可剩下人的生活還要繼續。
整理,收納,記錄……
範旭如今手頭裡,還有許多事情在等著他處理。
在將上午接到的幾個委託交給相熟的同行後,範旭親自登門,向幾位委託人表達了歉意,做完這一切後,這才帶著收拾好的東西,提著買給忠叔的酒,慢慢朝家趕去。
說來有些好笑。
即便是想了許久,範旭卻始終還是沒能記起,他們兄弟二人究竟是從何時起,開始跟榮財號的胖東家成了宿敵,如今一晃幾年過去,一忍再忍,卻沒想到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一個簡單的地域歧視就鬧成這樣,是有點惹人煩了……”
第二天天微亮,範旭如往常一般,在路上挑了兩包熱板栗,揣在懷裡來到縣城。
今日守城門的,是一位姓丁的廂軍士兵,一身髒兮兮的過氣軍衣,額頭上還烙著塊難看的金印,瞥見擠在城門前人群中的範旭後,熱情的朝他招了招手。
“小范先生今天怎麼來的這麼早?卯時還未到,要不先進棚子裡去暖和暖和吧。”
“多謝丁大叔。”
範旭毫不猶豫擠出人群,順著聲音的來源,朝城門旁搭建的木棚處擠了過去。
來到棚子,範旭不經意低頭掃去,發現這棚子原來裡還躲著另一位與老丁有著相同打扮計程車兵,身上只披了件單薄的破了洞的軍衣,精幹消瘦的胸膛裡,死死的抱著根長矛,哆哆嗦嗦的蹲在背風的角落裡,顯然早晨站崗對這些隻身著單衣的廂軍來說,滋味並不好受。
“趙叔也在呢?”範旭朝那人打了個招呼,順手又將懷裡買的板栗掏出放在桌上,笑著衝他招了招手:“這是我剛來的在路上買的一些熱板栗,趙叔快過來,吃些暖暖身子。”
老趙猛地轉過頭,盯著範旭放在桌子上的板栗,眉眼喜出望外:
“昨個跟老丁這賊廝拼酒,一個不下心喝的太多,今日宿醉醒來,身子跟進了冰窖一般,簡直似快要了某這條命……先生真乃我老趙救命恩人也!”
“狗肏的老趙,在小范先生面前你胡咧咧啥呢?”守在棚外的老丁一聽有熱板栗吃,順勢便將長矛往旁邊門柱上一靠,也擠了進來:“再說昨個,還不是你這貨先拉著我,說你那個在如翠樓的相好被搶了,現在這算是……提上褲子罵婊子?”
“粗鄙憨貨……嘶,燙!”
眼看老趙心急,直接用牙去咬熱板栗殼被燙到,老丁頓時咧開那一口滿是大黃牙的嘴巴,衝著他‘哈哈’一陣嘲笑:
“都是長年一個鍋裡攪匙的丘八,難道就你老趙文秀?
真要有本事,你老趙就該學那些讀書人,進神都裡去做那狀元郎,還用得著跟我們這些苦哈哈一起守城門?
呸!
去年冬天那場大雪落下時,就該直接凍死你個狗肏的!”
二人嘴仗罵的兇,範旭卻聽得習以為常,在旁倒了杯茶水,端在手裡噙笑不語。從某種角度上來看,這些廂軍其實跟後世的某地方很像,都是種很奇怪的團體組織。
他們團結、排外。
名義上雖是軍戶,可卻又極少進行正規化軍事訓練。
日常主要工作包括但不限於:橋道、開河、開道、採造、裝卸、水磨、酒務、壯城、牢……業務範圍覆蓋之廣,簡直遠超農、匠、商三類人的總和。
可即便是手上做著如此類目繁多的勞作,他們也很難拿到相應的報酬。
為了生計,也為了養活家眷老小,廂軍們大多隻能暗自依仗著自身武力,在地方上另開橫財——例如老趙老丁二人所在的武威軍,便是如此。
範旭就見識過老丁的兒子。
是一位叫丁雲的十六七歲半大小子,領著一幫比他更小的孩子,沿街串巷的替人討債追賭。有時也遇上過惹不起的,那孩子倒也不硬抗,總是笑嘻嘻喊來武威軍裡的老人,由著幫忙說和。
聽說賠禮道歉酒席也請過幾回,但也沒見在誰手裡真吃過虧,在洛輔縣的年輕人裡也算是號人物。
正想著事,卯時的梆子聲在幾人耳邊響起,內裡守城的軍士開啟城門,守在門口的烏泱泱人群頓時亂作鳥獸,蜂擁擠向了門口,趕著要進城。
老趙老丁見狀想也不想,忙起身抱著長槍,呼喝著從棚子裡跑出來,如牧人驅趕羊群,左敲右打,指揮著入城的人群,等到忙完一陣再回來,發現範旭仍坐在棚中,這才好奇發問道:“小范先生可是有事來尋我二人?”
範旭放下手裡茶碗,點了點頭:“青哥兒昨個惹上了官司,被王捕帶去了衙門……有點事想找雲哥兒幫忙。”
“呀!想餵飽衙門裡那些人,怕不是那麼容易吧。”談到生意,老丁眼裡閃過一絲精明:“這麼著吧,小范先生你去順德巷找雲哥兒,到那就說是我老丁讓你去的,雲哥兒看了自不敢不盡力。”
“有勞丁大叔。”
幾文錢的零嘴抵不上幫忙的錢,範旭也沒指望能拿情分來買單。
他不怕花銀子,可考慮到如今朱青不在,他又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如果貿然孤身前往那些專門做黑活的地方,請人幫忙,怕是一個不小心,他自己都要被那些人,連皮帶骨頭給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