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偶（1 / 1）
“難道在孟兄心中，如今做的這些但只算是在活泥巴？”
安靜的講堂裡，陶泥與清水的攪拌發出細微的沙沙摩擦聲，範旭效仿講堂上學正所授手法，一面認真攪拌盆中陶泥，一面輕聲作答：
“自上古時期我們人類踏足大地以來，堅實厚重的泥土，便承載了我們日常所有的生活舉動。無論是行走在上面，或是後來學會刀耕火種，藉助大地來種出供我們所食用的糧食，生活裡總是離不開泥土。
後來，我們有了更多的需求，比如……裝水。
比起堅硬的木頭與石料，軟質的陶泥在經過火焰燒製後，同樣可以做出拿來裝水的器皿，而在習慣食用熟食以後，單一的炭烤烹煮，也更難在滿足當時人對飲食的追求。
於是，又誕生了陶罐。”
範旭的聲音輕柔而緩慢，潺潺清流的敘述伴著手中摞泥時的沙沙聲，並沒有影響到講堂中的其他學子。
“其實我非常不同意孟兄方才所說的觀點，即陶瓷製作本身代表了謀生手段。
儘管如今多數人來此學習抱著地目的，本質是為了日後到窯中謀生，可這項技藝本身，就是種經世傳承。
回顧歷史，從陶罐到陶俑，再發展到如今製作精美的各窯名瓷。
我們對它的需求，已經從實用性上升到了審美層面。技藝本身所代表的，更像是來自我們腳下這片廣袤大地，對潛藏在我們血脈之中的某種原始存在，而發起的呼喚。”
範旭的一番話，讓聽完後的孟傑，只覺的自己的體內好像某種東西在湧動。
他從沒想過眼前這堆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泥巴，其中卻蘊含著如此多的內涵。更加難以想象的是，同樣是第一次接觸，為什麼範旭就能輕易悟出這些道理？
天賦嗎……
孟傑扯了扯嘴角，突然覺得心裡有些堵堵的。
好難過……
但聽了範兄的話之後，他也好想為腳下這片無人理睬‘泥土’，即刻賦詩一首！
傳世流芳的一首！
“範兄果然鍾靈毓秀……”孟傑一聲感嘆。
對了，對方今年才幾歲？
十三？
孟傑突然想到，他可是都已經快有表字的人了，待在同文書院已近三年，至今卻仍碌碌無為，甚至是連他最痴迷的詩詞一道，也難忘範旭項背，甚至找不出拿得出手的作品，敢於對方那首偶作的《鵲橋仙》一較長短。
好難過……
好想即刻賦詩一首，來吟誦這滿腔愁緒……
“喂……”
小臂上傳來的碰撞感打斷了孟傑的憂愁，他迷迷糊糊的將頭轉去，視線裡，之間範旭正平舉著他那雙沾滿泥水的手掌，向孟傑展示掌心裡那個小小的灰白色物事。
“剛做的，你覺得好看嗎？”
“這是……”
孟傑定睛細看，靜靜躺在對方掌心裡的，是一個人形模樣的小人偶，圓鼓鼓的身子，大大的頭，手裡抱著本書，做沉浸吟唱狀。
“怎麼樣，像不像每天早上的你？”
範旭笑著解答了孟傑的疑惑，同時又指了指陶盆裡剩下的你：
“這裡還剩了不少陶泥，我打算趁現在有時間再多做幾個出來，
怎麼樣，要不要來幫我?
待會回去在我那樓下壘個窯爐，咱倆一起把它們燒製出來，等做好了也分你幾個。”
“誒？”
“誒什麼，願不願意？不行的話我找別人去了。”
“願意……我願意！”
孟傑趕忙答應，只是恍惚間，覺得自己似乎是遺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是造小人嗎？
聽上去還蠻有意思的。
要不一會在做之前，先即興賦詩一首慶賀？
誒嘿。
孟傑竊笑的聲音非常的模糊與短暫，以至於範旭花了半天，才發現聽到的這個奇怪的聲音其實是源出自他身邊的胖子之口。
果然還是有點煩……
再次將目光專注於手上的陶泥，範旭開始嘗試用另外一種手法制作泥範。
其實像陶瓷製作這類的手工藝類製作，他一直都很感興趣。
哪怕是在之前住在西山村的時候，範旭也曾在居住的那個院子裡，單獨隔出了一個房間，用來充當他的製作間。
至於原因……
一部分是出於無聊，
一部分……也是想為這個時代做些什麼。
景朝其實就算一個挺好的時代。
範旭查閱過許多，雖說受制於現有的時代背景，百姓的日子還無法與後世的生活條件相提並論，但只要在沒有天災人禍的戰亂、或別的災害的情況下，大部分百姓的生活還是能夠滿足日常溫飽所需的。
日後，等他的年齡再大一些，或是忠叔歸於天年後，憑藉著他的頭腦，再加上朱青的身手，尋個山清水秀、遠離都城的小村落，做個坐看閒庭的富家翁，也是個很不錯的選擇。
所以很簡單嘛，
雁過留聲，人過留名。
既然已經來到了這個時代，那麼接下來，不管自小糾纏他身子的這個病症，究竟留給未來的時間有多久，但總歸也是要待上數十年的。
做官輔政範旭沒什麼興趣，更不願意把他為數不多的生命，浪費在經商賺銀子那上面。但日子也不能太無聊，否則悠閒久了，也會真成了什麼都不做不了的廢人。
故此，最理想的狀態就是趁著現在年輕，多接觸點的以前不懂的知識，再老牛反芻的將之前學過的那些，系統整理一遍，選出其中有用的出來，看能不能在小範圍內改善下當世民生，儘可能幫助身邊人過上更好地生活。
之後等年紀長些，再招上四五個看得順眼的弟子，再耕上幾畝薄田，每天日出耕作教書，日落悠然西山，美美喝上一口茶，有歌姬立旁，崑曲咿呀婉轉……到得那種時候，這樣的生活給個皇帝他都不捨得換。
當然，這些現在還只是暢想。
範旭勾起唇邊，小狐狸一樣曲起的眉眼裡，笑意如活泉湧現。
視角向下，移至桌案。
高高矮矮的三個泥範中，雙腿綁著小刀的人偶格外顯然，他手指依次點數著，口中發出喃喃：
“這是青哥兒……
這是忠叔……
這是……
誒嘿…
這是小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