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小樓春色（1 / 1）
夜空清朗，星光漫天。
透過窗欞縫隙的徐徐夜風悄然鑽入臥房，掀動燭臺燈影搖曳。朦朦朧朧的燭光，燃燒殆盡的燭花兒‘嘭’的爆裂開來，照亮床榻深處人影。
床榻之上，穿著褻衣短褲的初月將自己緊緊地裹著棉被裡，側耳細聽著耳畔旁，由屏風的另外一側不斷傳出的水波浮響。微弱的亮光，模糊的燈影，以及……那道隱約可見的昏暗人影。
四朵蓮花、六片荷葉、五十六片花瓣……
屋內一片漆黑，在只點著一支燭臺的昏暗光線下，初月想要數清屏風上面的圖案，著實有些難……喔，不對，剛漏數了一片，應該是五十七片花瓣。
有些無聊……
有些羞澀……
還有些慌亂的不知無措。
甚至直到現在，初月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該看向哪裡。
但，她的內心是竊喜的。
寂靜的臥房內，夜變得格外漫長，透過屏風另側不時發出的響動，初月屏息凝神的猜測著範旭此時的舉動。
滋滋滋……
這是在用瓜絡擦洗身子。
嘩啦啦……
這是在用水瓢沖洗汙垢。
沙沙沙……
這是在用棉布擦乾水……
要出來了？！
說到底，她終歸還是一位尚未出閣的黃花姑娘，在察覺範旭將出浴時，初月立即壓低了視線，活生生像只受了驚嚇的鵪鶉，窘迫的將自己的腦袋埋進深深的棉被之中。
噠噠噠……
這是公子溼腳踏在地板……呸呸呸！
這下該怎麼辦？
難道就這樣繼續躺著嗎？
思緒萬千中，溼噠噠的腳步聲仍在逐漸接近，這讓躲在床榻中的初月，呼吸驟然變得十分急促起來，一雙大大的眼睛，也不知是該緊閉起來，還是繼續就這樣睜著才好。
吱呀——
這是衣箱的門開啟的聲音？
一陣衣物翻動聲過後，那個溼噠噠的腳步聲再次遠去。
公子…這是要做什麼？
終歸還是女子的好奇天性，戰勝了害羞本欲。初月將覆在腦袋上的厚重棉被悄悄拉開一條縫隙，藉著微弱的光線，瞪大了眼睛使勁向外看去。
透過床前珠幔間隙，她隱約看到有一道抱著棉被的人影，正緩慢向著外間窗邊臥榻走去。
新打作的棉被蓬鬆厚實，這讓本就身體虛弱的範旭抱著行走間，更顯有些吃力。好不容易踉踉蹌蹌挪動到窗邊臥榻後，他一把拋下棉被，整個人噗通坐倒在地，這才得以長舒一口氣。
恰在此時，範旭抬起頭時，手指撥過額前凌亂留海兒時，目光不經意掠過屋內，與躲在床上偷看的初月恰好撞在了一起。立時，後者便被嚇得將頭一埋，以被遮面。
紅燭帳暖春意濃，霞飛腮鬢紅。
“嘖……”
意外欣賞到了初月這番近乎掩耳盜鈴的蠢萌行為。片刻後，範旭撐著膝蓋，慢悠悠的站起身將拋下的那床被褥鋪放整齊。饒是如此，待做完一切後，額頭上仍是沁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兒。
終究是這副身體太差了些。
好在這麼多年來，範旭早就習慣了做事情不疾不徐，因此也不需要為此做出改變。
緩步走到臥房香案處的牌位前，從匣子中請了香燭，點燃拜了三拜後，範旭終是轉身走向內室。
走過布幔，伸手掀開隔斷珠簾，面前的床鋪上是一套剛剛縫製的嶄新被褥，緞子料的被面，上面還繡著喜慶的龍鳳圖案。只是當範旭的腳步逐漸接近時，棉被開始愈發抖得厲害，那床繡著紅龍綠鳳的棉被中，彷彿真似藏著一對兒龍鳳，精彩極了。
“公子……”
先前對範旭鋪床疊被時充耳不聞已是逾規，如今眼看著他站到了床邊，初月終是戰勝了羞澀，怯怯從棉被中探出腦袋，語氣嬌羞，依稀帶著點似拒還迎的感覺，大概是終於下定決心。
範旭心中的不快稍減，沒等初月將話說完，便出聲打斷：“暖熱了嗎？”
微微的沉默。
“熱了……”
“那就下來吧。”
“誒……誒？！”
滿室的春光，在剎那間被敲的粉碎。
初月猛地從被窩裡探出身子，一臉不可置信的望向站在床前神色淡然的範旭，似乎對眼前的狀況有些傻眼。
這該怎麼辦？
這也根本沒人教過啊……
“被褥都已經幫你鋪好了，還不過去？”
雨後剛晴，只穿著薄褲睡衣的範旭被夜晚的冷風一吹，立刻凍得打了個激靈，面露不耐。
“公子，奴婢……”
“你先起開，有什麼事明日再談。”
“……”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範旭的裝聾作啞，成功令初月生出一種拳頭擊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抱著胳膊哆哆嗦嗦的走下床榻，彷彿像個受了委屈又無處申冤的小丫鬟。
感受著初月近乎實質的‘哀怨’眼神，範旭才懶得跟她作過多糾纏，一把掀開被子，徑自鑽進到那床溫暖的棉被之中。
這樣的手段，不過是對初月今夜所行之事的一點小懲戒。
但犯不上為這點小事遷怒嫌惡於她。
只不過在這垂柳軒……
“去睡吧。”
“奴婢告退……”
裹著小衣撥開床前珠簾，初月倒退著走出內室放下布幔隔斷時，調轉腳步，來到靠近外間放置的浴桶邊。浴桶中仍浮動著熱氣，倒映出她苦悶的臉。只是短暫的冷靜過後，她才反應過來。
以往也並非愚笨之人。
細細想來，若剛剛自己過分糾纏反而容易招致範旭厭惡。
況且範旭如今才不過年滿十三，便是剛才真上了臥榻，他們兩個也做不出什麼，反倒不如像現在這樣，讓旁人看不真切關係才好。
思及此，浴桶中的晃動的人影臉上頓時露出如釋重負的歡喜。
儘管今夜並未得償所願，但得遇這樣一個智慧而又懂得體貼下人的主子，對在垂柳軒中做事的所有人來說，都可謂算是件值得慶祝的事情。
至於浴桶——裝滿熱水的大木桶僅靠她一個姑娘家是完全沒能力搬動的，這種事情只能等明日早晨眾人都醒了之後，再讓阿福去做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