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晚來雪寒飲一杯(1 / 1)
“辰姓後裔皆不殺,當然不可能是兩大道學心存愧疚的緣故。”蘇洛搖著頭,愁緒濃郁發散在他眉心,因為有許多問題想不明白,“尤其是其中嫡傳血裔,竟至道學裡的大人物也要親自迎接的程度?”
凡是道學弟子,早早已被灌輸了“拳頭大即是道理”的理念,所以很難理解這件事情。
他忽然問道:“既然清華道學還有東辰血裔,那麼,我們天日道學裡,莫非就沒有?就算不是血裔,尋常的辰姓族人,難道也沒有?”
月蕭寒說道:“據我有限的所知,當初共滅東辰時,辰姓餘人其實不在少數,既然不殺,便都被兩大道學收歸山門……”他斟酌須臾,確定用詞,繼續說道,“豢養起來。”
“豢養?”
蘇洛微怔,忽然失笑,“這倒也是,若是換了我作主行令,當然也只好這樣處置,既然殺不得,那就豬狗似地豢養起來。”
“是,那些被豢養起來的辰姓族人,自然少不得用種種手段斷絕他們繼續修行的後路,任他是怎樣厲害的修行者,終歸也還是老死一途。何況道滅族亡,那些人多半不是自戕而死,就是鬱鬱而終,縱然有強撐著的,也禁絕其誕育後人,不百年間,自然便都亡盡了。”
他述來簡單,但想那辰姓一族,曾經統御一大道學,世代家傳,何等強盛光耀?然而,卻在不足百年之間,就以這種極窩囊的方式絕滅無續,實是悽慘到了極點,無以復加。
蘇洛也點頭道:“天日道學這樣做,當然不稀奇,那清華道學,但凡是有些腦子,便也該如此施為,怎麼三百餘年後,竟還有新的東辰血裔出現?”
那青衣女子的修為,只在攝御之境,即便她的相貌和真正年紀不符,也絕難年過一甲子。換而言之,那辰風清霜,必然是近數十年間新出生的東辰血裔。
這已是難以理解之事,更何況她竟還在清華道學修得了一身修為,頗有所成,更是願為清華道學效力!
無論怎樣看,這件事情都很古怪。
兩人相對沉默,半晌之後,月蕭寒忽問道:“師伯就不擔心眼前之事麼?”
“眼前事?”
蘇洛略怔然,然後搖頭說道:“我不擔心。因為若果真有麻煩,我擋不住,若不會有麻煩,自然就沒有。”
因為事實上是,夜已太長,痴夢繁生,如今只看能否醒來,或是何時能醒來,而這些都不是蘇洛所能改變的。
“那此間事,又該如何?”
蘇洛想了想,就冷笑道:“那人既然急著回去請功,便由他去,我們留在這裡,只看道學裡爭鬥的這一場。若是我們爭勝了,我們擒下東辰血裔,自然功勞卓著,一切都好說,若是別人爭勝了,那麼我們就算在此將所有清華弟子殺盡,又有何用?”
“師伯說得是。”
月蕭寒點頭說道。蘇洛所言,的確是一針見血,直透本質。
他當然也能理解蘇洛的話,所謂道學裡的爭鬥,自然是落日峰和天日峰之間,要就擒下東辰血裔這一事爭過一場。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蘇洛在等的,是散光子出關。
散光子出關,自然橫掃一切。
散光子遲遲不出關,便麻煩叢生。
散光子若真得再也不能出關,那麼……不言而喻。
蘇洛自覺有些索然,片刻後襬手道:“依舊如常吧,至於截殺的事情,就算了,有些人也不會聽我的,而你們聽我的,我也不想你們失了性命。”
不會聽他的人,當然是練叢雲等,以及此前在擒獲辰風清霜後立刻向梅龍報訊的某些人。
“是。”
月蕭寒自去了。
蘇洛默然片刻,就慢慢伸手出來,他指尖有微風掠過,片刻之後,他袖間一滑,就有一隻乾癟暗紅葫蘆落入掌心。
他把玩這葫蘆約莫刻許,才又收起,緩緩合目,進入冥想。
臨幽城下一戰,他又獲益不小,需要加緊鞏固。
……
……
臨幽城情勢已復平靜,但只是臨幽城而已。供奉離宮裡的一些人,都已然知道,臨幽城仍然是險地,甚至整個摩羅國,都仍然是險地。
如此大約半月光景。
蘇洛仍是鎮定,但旁人卻不能盡都和他一樣鎮定。有些人在憂慮前番立下的功勞是否能夠兌現,也有些人難耐臨幽城的枯燥乏味——這裡既沒有多少同道,更不是什麼修行的福地,比天日山脈自是遠遠不及。
唯一可以娛情的,便只有鬥神。
蘇洛起先想過參與,但所有人拼著冒犯他這位師伯,也是絕不答應的,無奈之餘,他只好訕訕然仍自去修行。
……
蘇洛的居處,他飲一口蘇蓉沏的茶,直覺淡淡得無味,畢竟他也有些忍耐不住,終究是待在這座城裡已有些煩躁。
“上午時候,我在信符上見到父親傳來的信,父親說,我們蘇家又晉了爵,得獲好大封地,聲勢更隆。”
蘇蓉低著頭,漫聲說道。
“哦?”
蘇洛應了一聲,並不覺得吃驚,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略想了想,又補上一句道:“我們是修行者,世俗裡的事情,自由它去吧。”
蘇蓉微怔,心中生出彆扭感覺,同時卻不敢遲疑,知道蘇洛這是在提點她。修行的事情,當然是少染塵俗為好。
她稍頓之後,終於還是忍不住又說道:“我父親還說,族中祖廟獻祭時,已將師伯您的名諱列入了。”
蘇洛這才略微動容,啞然失笑道:“蘇……蓉,你不用太過緊張,我早說,過往的事情,就只是過往而已,你不用有太深的心結,這對你修行也不是好事。至於這件事情,我雖然得了你們蘇家的姓,那是因為我自來不知姓名,入你家為奴僕,自然就隨了姓蘇,但我卻的確不是你蘇家的人,如何能入你們家的祖廟?”
蘇蓉忙道:“師伯不同意,我自回信符,讓父親依照處置。”
蘇洛正要說話,忽然閉著的窗子微開,一抹白光掠入,入室內後,就變得緩慢,被蘇洛應手接住,卻是一枚鳥狀玉質信符。
他手持信符,精神微動,讀取信符中的資訊。
只須臾間,他神情已變得肅冷之極,足足滯住刻許光景,才從那一陣心涼與僵直中恢復過來,木然說道:“蘇蓉,去給我取些酒來,忽覺有些寒意,我要……飲一杯。”
“是。”
蘇蓉察覺異處,卻不敢問,也不敢怠慢,忙即起身出去,卻在開門後立刻停住,驚訝呼道:“呀,這裡竟落雪了!”
蘇洛目光移去,果見外面已是暮晚,臨幽城上空陰黑的天穹下,有片片雪白層層疊疊地下來,席捲著鋪天蓋地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