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刺客(1 / 1)
這般瘋狂,他已不是第一次從卓御風的身上見到了。
然而比起當年的初見,現在的卓御風雖然仍舊佔據著年輕人的相貌,言談舉止卻不像是年輕人的意氣風發,倒像是一位老者算無止境,想運用自己在多年歲月浮沉中積攢下來的經驗謀取至高無上的東西,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實現自己的價值!
所謂至高無上,並不僅僅是單指帝皇的權柄,還有一些更加複雜之物。
在他還是徐福,也願意承認這個名字的時候,便親自像那位始皇陛下親自解釋過這些複雜之物。
但後來,隨著長生不老這四個字徹底佔據遲暮帝皇的心神,他的某些肺腑之言,反而是不容易被聽進去了。
至於招搖撞騙般的虛幻之說,反倒容易得到真正的信任。
每次想到這裡,他都會忍不住地發笑。
當然,不是笑那位始皇,而是天道對小人的寬容,對英雄的刻薄。
……
他依舊凝視著卓御風。
雖然他知道眼前自己這副虛幻靈體的模樣實在不像是英雄與梟雄的品鑑人,可好在眼前的卓御風,也從來不想佔據這兩個名頭中的一個,更願意做一個棋手,一個全神貫注,算無遺策的棋手!
就這樣帶著幾分欣賞之意,他忽然繼續對卓御風說道:“雖然我還沒有見過荊何惜,但在我的腦海之中已經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卓御風緩緩問道:“什麼可能性?”
虛幻靈體道:“荊這個姓氏比較特殊,難道你沒有因為這個姓氏而想到一些同樣特殊的人嗎?”
卓御風道:“特殊的姓氏與特殊的人我都見過不少,就是不知道你指的究竟是哪一個。”
虛幻靈體道:“當年我畢竟也算是秦皇身邊的紅人,其餘想要接近他的人,我自然也見過許多。有些是忠臣良將,有些是奸臣惡賊,還有一些,是不能單純用正邪和好壞來區分的存在,名為刺客。”
卓御風的神情突然又顯得有些玩味:“刺客?我大概知道你說的是誰了。”
虛幻靈體道:“那你真的覺得他們之間一點關係都沒有嗎?”
卓御風道:“荊軻刺秦,固然是一個列入史書,忘不掉也繞不開的故事。但這個故事並沒有迎來什麼好結局,可像我這樣追求完美的人,無疑是喜歡好結局的,倘若他們兩個之間真的有什麼聯絡,那或許,我便不會找上荊何惜了。”
虛幻靈體道:“這種話說出來,恐怕你自己都不會相信。”
卓御風道:“我為什麼不會相信?”
虛幻靈體道:“因為你是一個精於推演運算的人。”
卓御風似笑非笑道:“我當然精於推演運算。可這跟我懷疑自己有什麼關係?”
虛幻靈體的身形突然騰挪了一下,接著道:“你我之間達成合作,並不是口頭上的協議,還有等價之物的交換。現在我的功力固然是沒有完全恢復,可我給你的東西還在你的身上。你是突然把它丟掉了,還是忘記了我將這東西交給你的時候說過些什麼嗎?”
卓御風道:“既沒有丟掉,也沒有忘記。當時你給我的是一把劍,宣稱它是當年荊軻刺殺秦皇時所用過的寶劍,吹的是玄而又玄,天花亂墜,如同神物!可仔細一想,又覺得破綻百出。因為你所說的跟史書的記載實在自相矛盾,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圖窮匕見這個成語又是怎麼來的?一把五尺有餘的長劍跟一把能夠藏在描繪千里江山的圖紙裡的短匕,究竟有多麼大的差距……你應該很清楚。”
虛幻靈體像是突然話鋒一轉:“所以之前我就建議過你,好好嘗一嘗南宮雅的烤魚,是你自己沒有接受這個提議。”
卓御風淡淡道:“她的烤魚技術是不錯。但我從來沒有吃烤魚的愛好習慣。並且以她的行事風格,烤魚便只是烤魚,絕不會在魚肚裡新增什麼奇怪的東西。書信也好,劍刃也罷,像這種特別的佐料,或許其他有心之人會在其中新增,但她絕不是這樣的人。如果你對她施展什麼蠱惑之術,或許可以改變這一現狀。但你我之間的合作,始終要由我來佔據主動權。所以,若我不給你這樣的機會,你是無法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耍什麼花招的。魚腸劍的典故,你還是自己留著用,或者給別人講吧。”
虛幻靈體陡然笑道:“如果以後我遇到一些同樣有趣的人,我當然會對他們講述這些典故。至於風兄你嘛……就算我不講,你也可以明白。即便這魚腸劍,跟荊軻所用之劍並非同一把,但它們的整體結構還是有相似之處的。那把曾藏在燕國江山圖紙裡的匕首,如今就跟魚腸劍的構造類似,藏在這把長劍之中。以你的修為和見識,不至於因此感到多麼驚訝,甚至於你想要探尋這其中的真實性也很簡單,就算你的功力同樣沒有恢復到巔峰狀態,只要肯稍微耗費一些精力,也是可以成功探尋的。你只是突然變得有些慵懶……噢……不……應該不能說慵懶……在我的印象之中,你通常是一個很勤奮的人,只不過你的勤奮,總是要耗費在你覺得有價值的領域中。至於其他無法帶給你肉眼可見的利益的東西,你會下意識地覺得是旁門左道,不會專門耗費工夫去研究,對麼?”
卓御風冷笑道:“對什麼對?你說了這麼多,不就是拐彎抹角地罵我有些時候也會短視嗎?”
虛幻靈體立刻道:“我可沒有這個意思。”
卓御風道:“不管你有沒有這個意思,在這其中,你都弄錯了一個關鍵的資訊。”
虛幻靈體故作驚訝道:“什麼資訊?”
卓御風道:“雖然我的確是一個在意利益的人,但這種利益未必一定要肉眼可見。它也是可以暫時寄存在理想與未來這樣廣泛的概念之中,並不是我做出努力,揮灑汗水的第二天,就要直接得到彙報,直接謀取利益。雖然這也的確符合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道理,可天底下很少有人能夠擁有這樣的幸運。哪怕突然有一天僥倖擁有了,也無法保證這樣的幸運可以延續到長久。然而追尋完美的人,最怕的不是從未擁有,而恰恰是轉瞬即逝。為了避免這種轉瞬即逝,我不得不做出更多的努力,佈下更大的局,等待更久的時間……有時候我就在想,我的耐心大概也是在這個過程之中培養出來的吧。”
虛幻靈體道:“我可以理解你的這種耐心。但我暫時無法理解你的部分思維。”
卓御風道:“你還是先把荊何惜與荊軻這兩人區別開來,再說這些東西吧。我實在不知道,你把他們兩個強行聯絡到一起,用以支撐的證據又在什麼地方?不管怎麼說,在很多傳聞之中,你都是鬼谷子的傳人,所過之處,本身就容易得到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者天下息的評價,綻放絕世風采!如果你突然相信同姓便要同命這種簡單粗暴卻也可笑的理論,那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你是在裝傻,要麼是為你製造這種傳聞的人在捧殺。”
虛幻靈體笑道:“那不還是證明我是有真才實學的嗎?裝傻的人並不是真傻,有心對你進行捧殺的人,也一定是先感受到你的威脅,才會這麼做。”
卓御風跟著笑了起來:“你這不是看的挺透徹的嗎?怎麼在他們兩個的事情上,又顯現出了不相匹配的迂腐?”
虛幻靈體解釋道:“不是迂腐,而是好奇。”
卓御風道:“好奇?能有哪門子好奇?他們一個是劍客,一個是刀客,一個是江湖遊俠,一個是身上有俠的部分特質,卻不明白真正的俠為何物?也不想以俠義二字自居的紅塵醉徒,天涯浪子!他們之中,哪個更瀟灑一些?不是顯而易見嗎?”
虛幻靈體道:“瀟灑?他們兩個怕是跟瀟灑這個詞語一點都不沾邊。後者尚在成長過程之中,暫且不說,先說前者。前者刺秦失敗,雖然名動天下,可贏來的都是身後名,而非生前名。偏偏人死如燈滅,就是進行了轉世輪迴,燃起了一盞新的燈,那跟過往的一盞燈,也不能完全劃上等號。就如同兩朵紋路根部都有相似的花朵,放在陽光之下仔細地進行對比,也會逐漸發現它們之間本質上的不同。”
卓御風道:“說的很好!但你既然覺得進入輪迴轉世後的人跟他的前世都不能完全劃上等號,只能勉強算是兩朵外形相似本質卻不同的花,又為何還要將八杆子都打不著了的他們強行聯絡在一起?”
虛幻靈體道:“且不說他們之間是不是八竿子打不著。單說一個江湖劍客跟一個江湖刀客,如果突然把他們的武器互換,不是很有意思的事情麼?或許也能夠創造出更多的可能。”
言及此處,他那虛幻的面容突然凝實了幾分,在卓御風的視線當中,湧現出更加清晰的鬍渣的同時,也隱約將那飽經風霜的滄桑面容,如寒骨冰刺般的分明稜角勾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