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暴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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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布拉夫在田裡勞作。瑞瑪村其他人都收工回了家,空闊的田野一層連線著一層,一片綠油油擴散過去,視野盡頭,仍是田野。走在隨便一個角落,口鼻間也盡是那青蔥的味道。

如此空闊的田野上,只有布拉夫一人,殘陽漫天,他的身影似乎更顯孤獨了。

當做完最後一份工,布拉夫扛著鋤頭回了家。媽媽已經做好飯在等他。還是一張桌子,兩個凳子,一碗飯。吃糠的時候,布拉夫吃得很少。因為現在是飯,所以他吃得更少了。

因為飯比糠有營養。

他少吃飯,媽媽就多吃飯。

媽媽多吃飯,媽媽就多營養。

一點飯能吃多久?當然吃不久。所以布拉夫一會兒就吃完了。吃完了,就出去了。他有個習慣,沒事了便去山頂眺望遠方,夜晚的遠方,他更喜歡,因為入眼處的濃濃夜色,會加深他內心對爸爸的思念,思念厚了,情感就濃了,情感濃了,彷彿他就能感受到爸爸的存在了。

婦人一如既往地勸布拉夫多吃,布拉夫一如既往地倔強少吃。已經這麼多年了,經歷了那麼多次了,可每每到這個時候,看著布拉夫就吃了那麼一點,剩了那麼多點,她還是會鼻酸,還是會有一股悲愴湧上心頭,湧上喉頭,迸發出來,然後眼眶也溼了,淚水滴落了。

來到山頂的時候,先前勞作時出的汗都還沒幹透,布拉夫就這麼墊著溼溼的褲子,坐在枯乾龜裂的黃土地上,看向遠方。

身邊是如墨的漆黑,因為土地貧瘠,連夏蟲的叫聲都聽不到,四周萬籟俱寂,坐在這個地方,時間彷彿都是靜止的,因為什麼都聽不到,看到的,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布拉夫眼前的那輪圓月遠遠地懸掛在遠天之上,淡淡的月光從遙遠的地方投射過來,他就像一頭孤狼,一頭除了自己,什麼都沒有的孤狼。

所以他孤獨。

所以他想爸爸。

他也心疼爸爸。

因為爸爸死在遠方,爸爸也很孤獨。

布拉夫一直這麼靜靜坐著,姿勢從一開始的撒開腿,變成了縮腿,變成了縮到胸前,變成了雙手環抱膝蓋,變成了頭埋進懷裡。

這個樣子,他更像孤狼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陣窸窣聲從身後傳來,因為四周靜悄悄的,所以布拉夫聽得很清楚,他回頭一看,只見山腳下的瑞瑪村顯得有些慌亂,平日裡夜晚都是足不出戶的村民現在都跑了出來,手裡似乎還揣著什麼東西。

布拉夫心頭大震,立馬往山下跑去。

路過村中心的時候,他看到那裡聚集著一批身穿鋼甲、腰別長劍的騎士,腰桿筆直,臉色肅穆,此外,是一波接著一波扛著大麻袋匆匆而來的村民,這些村民將身上的麻袋交到騎士手裡,騎士掂了掂,然後點點頭,村民便如釋重負,折返回去。

也不是每次都會點頭的,偶爾也會濃眉一皺,裹著厚布的手一把扣住村民的脖頸,將其提起,而面色,依舊是那樣肅穆。

面色惶惶不安、肢體一絲一毫都不敢動彈的村民立馬說道:“大人!大人!大人您別生氣。家裡真的沒有糧食了,您就放過我吧。”

布拉夫看在眼裡,眼神漠然。這個村莊裡的人早就沒有了交流,各過各的。一是恨,恨對方冷血無情連同村都出賣。二是怕,怕對方冷血無情將自己出賣。馬木瑞之水的存在,讓所有人都膽小如鼠,生怕自己的言行有一絲一毫的逾越,而後被有心人用馬木瑞之水記錄,舉報自己。

布拉夫心裡對這些村民沒有什麼感情,既不痛恨,也不喜愛。他唯一關心的只有父親、母親,他唯一恨的只有一個人,就是害父親死的國王瑞派瑟斯。其他的,他都不關心。

到了家門口,門是鎖著的,布拉夫沒有敲門,也沒有喊人,鼓搗了會兒,門便開了。這是隻有他和母親知道的小秘密。

開了門,布拉夫跑到家中的地窖,母親果然在地窖裡整理糧食,準備上交。

布拉夫一邊幫母親整理,一邊問道:“母親,這次我們能交齊嗎?能有餘糧嗎?”

女人頓了會兒,搖搖頭:“或許能吧,但剩也剩不了多少。”

布拉夫咬著牙,心裡糾結了一番後說:“既然如此,您為什麼要把糧食送給諾娃呢?”

“別瞎說,是借。”

布拉夫冷著眼,“她還得上嗎?這跟送有什麼區別?”

“就算是送,送她也沒什麼。”

“所以您連自己的身體也不愛惜,自己都吃不飽了,也非要把糧食送人,非要逞能是嗎?”

“媽媽沒有逞能,我吃少點就可以了。”

“糧食給她有什麼用?到頭來吃苦的是你。”

“哈德,不能這樣講,做人要善良,諾娃她已經吃不上飯很久了,我們應該幫助她,就算我們不幫助她,也該可憐可憐她那無辜的女兒,這些糧食,是該給的。”

“我不知道善良是什麼,我也不知道善良有什麼用,我只知道,我在乎您,我不希望您受傷。”

“哈德,不會的,我有分寸。對了,你門關了沒有?”

布拉夫·哈德一愣,“好像沒有,我馬上去!”

當布拉夫來到屋外時,正好捕捉到一道黑影從大門口一閃而逝,他立即跑到大門口張望,然而什麼都看不到。

布拉夫心裡一個咯噔,立即將門關好,跑回地窖,“母親,好像有人來過!”

“你看清楚了嗎?”

雖然十分不願承認,但布拉夫還是點了頭。

女人環顧了眼四周的糧食,臉色逐漸凝重,過了好久,說道:“哈德,也別太擔心,不管是誰來過,他不一定來過這裡,也許在門口喊了我們兩聲沒人應就走了,即使他來過,地窖那麼黑,他也不一定看得清什麼。”

布拉夫仍然存疑,“可如果他就是來過了呢,他就是看清了呢?看清了地窖裡藏有糧食,待會他要是告訴那群騎士,我們怎麼辦?”

“真是那樣,我們就把全部都交上去。”

“母親您怎麼這個時候還犯傻呢?到了那個時候再交,我們就是在斷頭臺上交了!而且是交自己的腦袋!”

“那你說怎麼辦?媽媽也沒有辦法了。”

“這地窖裡的都交上去,過後捱餓吧,就算他告訴騎士地窖的事情,只要這裡面空空如也,我們就沒事。溫飽的問題,扛過這一段時間就好了,我少吃點,您多吃點,無論怎樣,我都不會餓著您的。”布拉夫十分冷靜地道。

“不行!”女人立即拒絕道:“都交上去,那就真的一點吃的都沒了,漫漫長路,我們怎麼扛得過去?我就算餓死也沒關係,但媽媽是絕對不肯餓著你的。”

“都這個時候了,媽媽您就聽我的吧!”

“不行,聽媽媽的,哈德,聽話,平時無論媽媽怎麼勸你,你都不肯多吃點,也就算了,這一次,你必須聽我的勸!”

“媽媽!”

“哈德聽話!”

布拉夫雙手握拳,臉色通紅,最後還是從牙縫裡擠出:“好。”

女人眼神篤定:“如果真有那個時候,地窖的事情暴露,一定要有人上斷頭臺,那個人一定會是媽媽,而不是你,不管怎樣,只要我還在,我就不會讓你受傷,我已經失去了你爸爸,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媽媽...”布拉夫熱淚盈眶,身子篩糠似的顫抖。

“哈德,聽話,這一次,就按我說的做。”

於是,男孩與女人在地窖裡藏了大部分糧食,將只滿足了徵糧標準八成的糧食裝進麻袋,一起去往了村中央的廣場空地。

輪到布拉夫兩人後,他們將裝有糧食的麻袋交給騎士,女人輕言細語:“尊敬的大人,這次收成實在不好,我們只收獲了那麼多,都交給大人了,您也知道,前段時間天氣惡劣,這是會影響到糧食的收成的,而我們對此也無能為力,如果我們上交的不能達到標準,還請大人多多諒解,不要怪罪我們。”

騎士想了想,派了一名騎士,“你去他們家,看看她說的是不是真的,有沒有在家中藏了糧食。”

“是!”

騎士又對女人道:“你們在這裡等著,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這次就先放過你,如果,如果下次,你還是無法交上滿足標準的糧食,就等著上斷頭臺吧!”

女人惶惶不安,“不敢!”

布拉夫領著騎士來到家中,剛進家門口,他就看到騎士皺了皺眉,整張臉一下子拉了下來,極其難看,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意味。

布拉夫讀得懂,是鄙夷。濃郁的、毫不掩飾的鄙夷。但他心裡縱然有團火,討厭這些高高在上的王國騎士,卻不敢發作。只要有一絲一毫的越界,他和母親都得遭殃。他就算了,可他不能連累母親。

騎士隨意地走到了一個屋子,左看右看。布拉夫心裡惦念著地窖的事,惴惴不安。他擔心騎士走到地窖所在的屋子,發現地窖入口。可騎士的行動完全不受他控制,假如他真想去,布拉夫根本攔不住。而且只要布拉夫敢多嘴一句,只要一句,騎士很可能會降怒於他。他無法也不敢預測,生氣的騎士會仗著自己那些權力怎樣懲罰他和母親。

所以他安安靜靜地在旁邊待著,一點兒聲響也不敢發出,眼睛死死地盯著騎士的一舉一動。

騎士陸陸續續看了三個屋子,也不翻,也不搜,只是看,對他來說,用手觸碰這些粗糙、甚至佈滿灰塵的東西就是在降低他的身份。可布拉夫家裡也就五個屋子,而地窖入口就在最裡面的一個屋子,現在騎士看了三個,再看一個,他就會來到地窖所在的屋子,到時,地窖的秘密可能就會暴露。

雖然地窖的入口在屋子角落,上面放置著一個木櫃,按理來說非常隱蔽,只要騎士到那時仍然不打算親手搜查,那地窖就不會被發現。但他怎敢冒這個險?一出事,就沒有後悔的機會,等待著他和母親的,是那黑色的、冰冷的斷頭臺。

所以他開口了:“大人——”

“閉嘴!”騎士立即打斷了他。

布拉夫一肚子火,但只能強忍著又說道:“大人我——”

“我叫你閉嘴!”騎士手指著布拉夫的鼻子。

布拉夫身體開始顫抖,雙手緊握成拳。

騎士淡淡地笑著,俯身看向個頭矮他不止一截的布拉夫,輕輕地吐出幾個字眼:“怎麼?生氣了?”

布拉夫內心早已是翻江倒海,肢體的動作越來越大。瞧著布拉夫的樣子,騎士覺得布拉夫一定已經忍不住要動手,他心裡便做了打算,只要布拉夫敢動手,他便一劍殺了布拉夫,一點也不會含糊。

可他沒等到預想的事情發生。

這個皮膚黝黑、身材瘦小的渣滓雖然渾身已經在瘋狂地哆嗦,但他還是忍住了,還是沒動手。甚至他連嘴巴也忍住了,連狠話也不說。這不像啊,他都這樣子了,是個人也該動手了啊,而且他還那麼小,最沒有定力的時候。為什麼?憑什麼?

忽然一道念頭從腦海中劃過,騎士看著布拉夫這種反應,心想原來如此,便立即開始了第四個屋子的搜查,而且是親手搜查。

布拉夫直接就慌了,搜完這個屋子,到地窖那個屋子,騎士一定會發現地窖的,裡面的糧食一定會暴露的。

於是他一邊想著開口阻攔騎士,以騎士已經搜過他家平日存放糧食的房間為藉口,勸騎士不要再浪費力氣,一邊又害怕自己第三次開口會徹底惹怒騎士,到時即便騎士沒找到地窖,也會大怒之下懲罰他和母親。更難的是,他還得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要讓外表顯得太過慌亂,越慌亂,越明顯。

他的強忍奏效了。騎士本來從他的異樣反應中推斷出剩下的兩個沒搜過的屋子或許藏著什麼秘密,否則他不會如此動容。但騎士現在遲疑了,他看著這個黝黑男孩,此刻這個男孩表現得很淡定,甚至連剛才一點生氣的跡象也消失無蹤了。如果屋子裡真有什麼東西是他不想被自己發現的,照他這年紀,照他剛才那反應,他一定是憋不住的。

於是,他有了放棄繼續搜查下去的念頭。

但還沒轉身,他又想到。

假如,男孩就是有這種定力呢?

於是在布拉夫的萬分不希望下,騎士開啟了最後一個屋子,最後一個,藏著地窖的屋子。

只要進入這個屋子,騎士就會開始搜。

只要搜,他就會挪開屋子裡的一切東西檢視究竟。

只要他挪開屋子裡的一切東西,那這個底下就藏著地窖入口的木櫃也不能倖免。

那麼地窖就會被發現,裡面藏著的不少糧食也會被發現。

他和母親就要成為人們口中的罪犯,走上斷頭臺,把自己滾燙的脖頸擱在那冷冰冰的鋼鐵上,等待死亡的審判。

噗的輕輕一聲,那是騎士抬腳邁進屋子的聲音。

布拉夫看著這個自己生活了十一年的屋子,第一次覺得它是那麼的危險,那麼的不可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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