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君子德風,小人德草(1 / 1)
社廟廣場,人影幢幢,各色人等,或擠擠一群,或四處遊走,而小商小販們,更是趁著這個時候拿出自家特色,在廣場及周邊販賣。沁園春與陽關雪兩大戲班,更是拿出拿手絕活,輪番上演,旁觀的人們不時爆發出如海嘯一般的叫好和如雷的掌聲。
陳辛與範子正從人群走出。範子正摸了摸肚子,笑道,“不知不覺已經是午時了,肚子也餓了,我們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吧!”
陳辛點點頭,道,“順便也可以逛逛。”
範子正豎起拇指,道,“沒錯,這可是一年當中最熱鬧的時候之一,若說金榜題名洞房花燭是人生一大樂事,那麼每年的社祭,便也是其中之一。走,我知道一個好去處。”
陳辛卻扯住他的臂膀,道,“翠花樓我可不去了!”
範子正望著陳辛,眼珠子轉了轉,嘻的一笑,道,“不是,是有好酒好菜的地方,不會坑你的,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兩人離開了社廟,穿過好幾條街道,在北闌街一家名為“天香酒樓”處停下。範子正望著招牌,似乎在嗅聞著什麼,一副頗為享受的樣子,道,“這裡的魯菜特別地道,吃過了讓人回味無窮。陳兄弟,走,我們進去。”一早便有小二在門口張望,見到二人往裡走立刻堆下笑臉來,迎著二人進去。
在一處包間落座,小二立馬背順口溜一般飛快而又清晰的報出了這裡的招牌菜。陳辛遲疑了下,道,“隨便吃點就行。”範子正卻搖了搖頭,對小二吩咐了幾句,小二立馬離去。
範子正嚴肅而認真的道,“孔子他老人家可是說過,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對於吃這一道,可不能隨意。”
陳辛苦笑道,“對於我們而言,能滿足溫飽即可,所謂的享受,不過一時觸覺而已。”
範子正道,“孔老夫子可是我們讀書人的典範,是楷模,他老人家說的話我們怎麼能隨意呢!孔老夫子怎麼說的呢,”他抓了抓頭,想了好一會兒瞬即道,“對了,那就是:‘食饐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你瞧,人家老夫子挑剔到什麼地步,而我們不過是講究色香味而已。”說話間他發出嘖嘖之聲,似乎對於孔老夫子的境界頗為嚮往。
陳辛微微一想,含笑道,“人家孔老夫子不過是講為人處事要合乎禮法而已,哪有那麼挑剔。當年人家在諸侯國之間往返,未得食物時,可不會那麼挑剔。”
“那可不管,既然我們有這個條件,自然按著這個條件來生活,何苦過得苦哈哈的,你說是不是?”範子正不以為然的道。
陳辛點點頭,不由得自嘲一笑,道,“我是以我比你了,我父母早亡,自小隨著二伯生活,家裡條件不好。這次為了院試,二伯傾盡家業帶我來這裡,家裡更是窘迫不少。”
範子正抬起頭,望著陳辛道,“說起來你二伯是幹什麼的,有沒有什麼手藝?”他垂下目光,把玩著手裡的杯子。“我爹置辦了不少產業,根本忙不過來,有沒有可以依託的人,所以若是可以,你看看你二伯能不能來我爹的店裡幫幫忙。當然,待遇從優。”
陳辛道,“謝謝!”
“我們兄弟謝什麼啊,要不是你,我爹都要白髮人送黑髮人了呢!”範子正道,“這事我跟我爹說過,我爹本想見見你,但是因為社祭的事,你也見到了,他忙的五不著六的。”
“應該我去拜望他老人家!”陳辛啜了口茶道。這個時候菜已經被端上來了。兩個人居然點了五道菜一道湯,陳辛眉頭不覺一皺,內心裡不由得升起一道羞慚之意。而範子正卻一道菜一道菜說起來。
“這是一品豆腐、蔥燒海參、三絲魚翅、白扒四寶、油燜大蝦,這道湯是清湯西施舌。魯地是孔老夫子的老家,這魯菜可是充分彰顯了孔聖人那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苛刻要求了。來,陳兄弟,嚐嚐。”
陳辛對於各地方菜系瞭解不多,對於美食更是沒什麼研究,只是適合口感既感覺美味。面對範子正那習以為常的態度,陳辛也只能苦笑,面對一桌子菜,只能挨個品嚐。魯菜以其地勢,具有獨特的菜系風格,其歷史更是源遠流長。當然,隨著時間推移,風俗融合,魯菜也容納了其他地方菜系的特點。
“說到剛才的,我們既然能相識,也算是緣分。我範子正雖然學業不成,但是最愛交朋友,那些無論富有或是貧寒的人,都自視甚高,自以為商賈多麼低賤而其出生士族又何等榮耀。呸,他們那些人,哪個不需要我們商賈才能活下來。士農工商,能缺的了誰!”範子正一邊說著一邊隨意撿些菜吃。“這個時代,哼,各國並立,形勢險惡,但有些人卻自以為安穩。北風的犬戎,東方的燕,西方的北漢、西蜀,南方的漢唐、南楚,哪個不是磨刀霍霍想著一統天下。呵呵,我們讀書人為何被成為腐儒,不就是隻想著自身清高而不顧百姓死活!說到底,法家雖然嚴苛,但人家注重實際,不會虛無縹緲。可是啊,儒家的天下啊!”
陳辛沉默不語,吃的東西不多。範子正所言他並不關心,也不大關心國家安危,對他而言,自己不過滄海一粟,有什麼能力想那麼遠那麼大的事情。就算是範子正,也不過是抱怨而已。陳辛抬起頭,問道,“對了,我們與那些學子衝突的時候,那個老先生是什麼人?”
範子正微微一愣,道,“那是道嵐書院的院正,學問很高,但不願為官。”
陳辛想起那老先生對自己的目光,似乎頗有深意。陳辛問道,“安吉鎮有幾個書院?”
“三個,除了正陽書院外,道嵐書院和濟民書院都屬於私人所辦,兩個書院更多接收的是家族子弟以及貧寒子弟。”
“三個書院在學籍、科舉上有什麼區別嗎?”
“哪有,都一樣的,是衙門所認可的。唯一的區別不過是,正陽書院名聲更高實力更強,裡面的學子無論科舉能成否,對外人而言地位都是比較高的。”
“那麼,進入正陽書院應該很困難吧!”
範子正放下筷子,望著陳辛,微微一嘆道,“實話實說,貧寒之家以及資質平平者,要進入正陽書院那是千難萬難!唉,我下次考核若是不合格,也在那裡呆不久了!”
陳辛吃了一驚,道,“進去後還有考核?”
範子正苦笑道,“一年一次,三次不過者,無論家族如何,都會被趕出來。”
陳辛垂下頭,心道自己還真是太過妄想了,自以為能入門考核合格即可,沒想到還有許多自己所不瞭解的條件。範子正見他思索,低嘆一聲道,“陳兄弟,實在不行,你看看道嵐書院和濟民書院如何?如果你想進這兩個書院,我還真是有辦法。”
陳辛淡淡一笑,道,“我想還是依靠自己的實力來,不然即便進去了,也會被趕出來的。”
範子正神色一正,道,“陳兄弟,以你的實力肯定沒問題。下次考核不合格,我也去你進入的書院。”範子正說著便笑了起來。“到時候我們便有伴了,有你在,我就不用忌諱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混帳東西了!”
“你也說了相識是緣分,自然互相幫襯,只可惜我應該幫不上你什麼忙!”
“誒,哪裡話!憑你的身手和學識,在哪兩個書院,誰敢瞧不起你!來,多吃點菜!”
就在這時,隔壁包廂裡忽然傳來杯子碎裂的聲響,而後一男子冷笑一聲,似乎將什麼東西踩在腳下,發出咔嚓一聲的聲音,既而一名女子哀求的叫聲傳來。
“你這個老東西,沒有手藝還敢出來混飯吃,真是恬不知恥!還有你這個賤丫頭,若不是有幾分姿色,誰要你來賣唱!還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知道我們是誰嗎?嗯?我們是你這兩個花子能惹得嗎?看到沒有,我們是正陽書院的書生,是儒門弟子,你們這兩個下流胚子,能讓你們靠近我們沾到我們的文氣,便是你們燒了高香了!呸,什麼東西!”另一名年輕男子怒斥道。
“幾位爺,是我們不好,剛才所奏算我們爺孫孝敬各位爺,至於爺們所要的,老朽和孫女真的不會,也不敢攀望,還望幾位爺寬宏大量!”
“嗚嗚,爺爺!”
“孝敬?”剛才的男子冷笑道,“誰要你這破落戶孝敬!爺們有的是錢,有的是享樂,誰要你們的晦氣孝敬!”
“明起,算了算了,跟這兩個花子較什麼勁兒,趕緊喝完,我們去翠花樓逛逛!”聲音嘶啞的男子道。
“起淮兄真乃正人君子,對如此不懂禮數之輩竟然能如此大度,佩服佩服!”先前冷笑的男子忽然開口道。“只是,我們可是儒門弟子,日後的國家棟梁,若是連兩個賤籍也管不了,豈不讓人笑話!”
“呃!”被稱為起淮兄的男子明顯吃了一驚,道,“子君何意?”
“何意?”那男子冷笑道,“糟老頭子我自然可以寬宥,所謂上天有好生之德嘛,這麼大年紀了,也是快要入土之人,懲罰了也沒什麼意思。只是這個丫頭,面目清秀,有幾分姿色,又有幾分靈氣,若是任由隨著糟老頭子俗氣下去,豈不暴殄天物!依我之見,既是懲罰,也是挽救,自然由我帶回家裡好好調教。”
被稱為明起的男子大笑起來,撫掌道,“子君兄真乃妙人,如此說法真真讓人耳目一新!”
被稱為起淮兄的男子咳嗽了一聲,連忙道,“子君既然原意挺身而出,挽救一世俗女子,起淮也為此女高興。喂,丫頭,還不快謝謝子君公子!”
“日後到了子君公子府裡,那可是榮華富貴錦衣玉食,你一個麻雀兒可一下子飛上高枝了!”明起帶著戲謔的笑意道。
“幾位爺,求求你們放過我們爺孫倆,求求你們!”
“不,我不要榮華富貴不要錦衣玉食,我只要跟著我爺爺,即便是沿街乞討,也是我的命!”女子忽然大聲喝道。
“啪!”有人一耳光甩在了女子的臉上。
“青衣!”老人叫道。
“不知廉恥的臭丫頭,老子看得上你是你的榮幸,別給臉不要臉!”子君公子冷聲喝道。
範子正眉頭一皺,咬牙道,“是正陽書院的學子,也是安吉鎮數一數二的大富之家的公子,一個是郭家二公子明起,一個是商家公子起淮,另一個是解家公子子君。這三個傢伙,居然敢在社祭之日欺壓良善,真是可惡!”
隔壁傳來撕扯之聲,女子似乎被人扯住掙脫不掉,不斷的叫喊,而隔壁膨隆之聲,傳來老人悶哼痛苦的聲音。幾個男子哈哈大笑。
“自稱儒門弟子,卻行苟且之事,孔老夫子泉下有知,不知當何等暴跳如雷!”範子正神情一滯,但見陳辛面色淡漠,伸手抓著酒壺緩緩給自己倒上酒水,聲音平靜而淡漠。
“隔壁有耳!”商起淮大吃一驚。
“什麼人,竟敢偷聽爺們說話!”郭明起大怒,一手推開門朝這邊而來。
解子君卻緊緊抓著女子的手,站在那裡冷著臉面,淡淡的道,“君子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隔壁是君子是小人?”
門轟隆推開,一個身材矮壯麵色黝黑的男子瞪著雙目,忽然看見範子正,目光一凝,怒意登時消散。
“範、範子正!”
範子正抬起頭,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道,“我們攪擾了你們的雅興?”
郭明起就像是瞬間冷卻的水,登時頹喪下來,連連擺手道,“不敢我的事,我只是來這裡吃東西,我、我沒有做什麼不好的事情。”
“是嗎?”範子正垂下目光,端起酒杯道,“我聽郭伯父說過,要是再聽說你在外面欺男霸女為所欲為,那便怎麼來著?”
郭明起垂下頭,一臉灰敗,道,“便勒令退學,緊閉三年。”
“呵,那我倒想知道,郭伯父若是知道你剛才所作所為,會當如何呢!”範子正道。
郭明起沉默下來。但是隔壁的人已經過來了。陳辛直身而坐,一眼便見到一名面如冠玉眸如星辰卻面色如冰霜的男子扯著一名豆蔻少女的手臂走了過來,他的身後還有個中段身材約麼三十左右的男子,身後的男子站在門外,神情有些尷尬。
沒想到女子竟是昨日在街角與拉胡琴的老者賣藝的女子,陳辛心裡頗為驚訝,卻神色淡漠,內心裡一股異動在翻滾,宛若焰火在慢慢生長,他壓抑著,等待著。
解子君掃了範子正一眼,直盯著陳辛,上下打量,鼻孔裡不屑的哼了一聲,道,“剛才就是你們作小人行徑?”
“何為小人?”陳辛淡淡的問道。
解子君譏諷的道,“如兄臺衣衫不整面容醜陋舉止不端,便是小人。”
“那何為君子?”陳辛不置可否,只是問道。
“君子?”解子君道,“如我與明起、起淮三人談論聖人之道憂國憂民,便是君子。”
陳辛的目光從那人身上移開,流露出一抹厭惡,又從羞愧的郭明起、躲閃的商起淮身上掠過,最後落在滿是淚痕的女子身上。
“我不是君子,”陳辛道,“君子承聖人之道,舉止言行,符合禮儀,無論是否憂國憂民,或者只是闢居一域不理世事,其一言一行,如明珠之光,熠熠生輝,令人嚮往尊敬。我,不是君子。可你們,也不是。”
“你算什麼東西,敢在我面前談論君子小人!”解子君怒道。
範子正望了陳辛一眼,倏然起身,挺著胸膛盯著解子君道,“爾等光天化日欺負老弱婦孺,言行粗魯汙穢,還敢自稱君子,真是恬不知恥。解子君,你祖父可是我們安吉鎮的聖賢,出了你這樣的不肖子孫,真不知道他老人家當何以自處!”
“你閉嘴!”解子君忽然鬆開手,指著範子正喝道,“你個商賈之子,不同禮儀,不懂教化,有何資格在我面前說三道四!”
“你!”範子正彷彿被觸動底線,面色登時通紅,雙目宛若噴火。
陳辛這個時候站起身,對著解子君道,“子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謝公子,你是懷土懷惠還是懷德懷刑?如果你是懷德懷刑,為何飲了幾杯酒便可以胡言亂語胡作非為,將聖人的道理拋諸腦後?可若是懷土懷惠,那你又有何資格作踐商賈?”他離席而出,一步步踱過去,平靜而淡漠,卻隱隱有一股無形的壓力。
解子君氣息一滯,呆呆的望著走過來的陳辛。
陳辛卻視而不見,只是朝女子微微一笑,道,“去看看你爺爺吧!”
女子泫然欲泣,似乎也想起了陳辛,微微一服,轉身便跑去了隔壁。
陳辛目光落在了在門外的商起淮身上,道,“讀聖賢書,不是為了記住聖賢們所著的書籍,而是為了修身修心養性,也是教育人頂天立地擔起責任。可是為何許多讀書人到了最後卻忘記了這些所學道理,作出悖逆聖賢之道的事情來?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不修德,學問不深究,義事不為,知錯不改,你們有何面目自稱儒門子弟,又有何膽魄敢自稱君子!”
四下一片沉寂,只聞得陳辛踱步的聲音。範子正望著陳辛,宛若望著霧中熠熠生輝的明珠,心裡越發堅定自己結交了一個好朋友,不由得歡喜起來。而解子君面色蒼白,身體不由得顫抖起來,眼神卻越來越不甘。郭明起卻偷偷掃了範子正一眼,想走又不敢。而門外的商起淮卻悄悄的下了樓,離開了。
解子君狠狠的盯著陳辛,咬著薄唇道,“你是誰?”
陳辛站在那裡,端起已經冷卻的酒水,淡淡的道,“庶民。”
解子君猙獰笑道,“好,好一個庶民!你不時大談聖賢之道嗎?你不是很懂《論語》嗎?我們走著瞧!”話音一落,他拂袖轉身便要走,卻又回頭狠狠瞪了範子正一眼,哼的一聲,推開呆若木雞的郭明起,大罵道,“廢物!”於是快步而去。
郭明起尷尬的站在那裡,偷偷望著範子正。範子正收攝心神,瞪了郭明起一眼,喝道,“還不回去好好思過,真要我將今日之事告知郭伯父!”
郭明起聞言心中大定,腆著臉笑道,“謝謝姐夫,明起日後定不敢犯渾了!姐夫,你們繼續,明起先走了!”便如脫兔一般的飛奔下樓。範子正微微一笑,想起郭明起對自己的稱呼不由得痛快恣意。
範子正望著陳辛,忽然皺眉道,“那解子君有個哥哥叫謝子安,是我們這裡的才子,為人冷漠傲物,不是易與之人。”
陳辛啜飲了一口涼了的酒,喃喃道,“‘君子德風,小人德草’。”旋即苦澀一笑,道,“我太過賣弄了!”
範子正走過去拍著他的肩膀道,“你是我兄弟,無論出了什麼事,我都站在你這邊。”
“去看看哪位老先生怎麼樣了?”陳辛放下酒杯道。
兩人離開包廂,朝隔壁而去,卻聽到女子細細的哭聲,兩人眉頭一皺,快步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