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行路難,多歧路(1 / 1)
老頭樣貌醜陋骨骼驚奇,耳順之年,背脊已經佝僂,鬚髮皓白,但是氣色紅潤,眸光炯炯。一見慕容皓,老頭眉頭挑了起來,道,“你個不務正業的混小子,不去街上買字畫,跑到老夫這裡來幹什麼!”
慕容皓含笑道,“上次給你寫的字你老還沒有付錢呢,我這次來自然是討債來了!”
老頭厭惡的擺手道,“是你自己死皮賴臉寫的,還想要錢,老夫還沒有找你要佔地費呢!快走快走,老夫見你一次少活十年!”
慕容皓摸著下巴道,“嘖嘖,少活十年?我看你老氣血充盈身體健壯,怎麼說也能活到死,前天我還聽人說看到你老在酒池呢!”
老頭聞言,雙目圓睜,瞪著慕容皓,道,“哪個王八養的敢如此編排老夫,酒池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老夫潔身自好,豈會去哪種骯髒地方,要去也是去翠花樓!”
慕容皓雙手一拍,恍然大悟的樣子,道,“原來是我記錯了,確實是翠花樓,你老還坐擁三美,其樂融融呢!”
總角童子忽然探過身好奇的道,“翠花樓不是青樓嗎?師傅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老頭面色一紅,狠狠道,“小孩子家家的,問這麼多幹什麼,還不快去做事,再敢偷懶,晚飯沒得吃!”
總角童子吐了吐舌頭,喃喃道,“師傅有好吃的還不帶我去,總讓我吃白飯!”
陳辛等不由得失笑,卻見老頭一副氣惱的樣子,連忙收斂笑意。老頭瞪了慕容皓一眼,望著陳辛手裡抱著的老人,道,“還傻愣著幹什麼,要等到人斷氣了再讓老夫診斷嗎?”陳辛連忙將老人包入裡屋,放在一張木塌上。
“這位是杏林國手孫淼孫大夫,上至疑難雜症,下至小兒疾患、婦科疑難,沒有他老人家看不好的。”慕容皓站在門口道。
“扯犢子呢,你他孃的才看婦科,老子堂堂男人,豈會去學那些旁門左道。別煩老子,滾一邊去!”老人呵斥道,卻抓起青衣爺爺的手號起脈來。別看老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是診斷起來卻是聚精會神一絲不苟。
慕容皓示意陳辛出來,陳辛退出裡屋,隨慕容皓來到大堂。總角童子坐在矮凳子上,用藥杵碾藥。慕容皓隨手抓起一瓶酒自顧自的倒上,望著總角童子道,“小艾,什麼時候入學堂讀書啊?”
總角童子頭也不抬,道,“師傅已在教我認字,不需要入學堂。”
“哦?難道你不想長大了做官?”
“不做官,做大夫,懸壺濟世,救人生命。”
“可你看看你師傅,整日遊手好閒的,吃不飽穿不暖,做大夫有什麼好!當了官,不僅人人要對你禮讓,還有無數的錢財,更有許多投懷送抱的美女呢!”
“師傅說,錢財是糞土,夠吃就行,美女是紅粉骷髏,是會吃人的!我才不要當官呢,能懸壺濟世救人疾厄,那便是最有意義的事情。而且,我爹孃就是病死的,要是那時候我就會醫術,我爹孃可能就不會死了!”
慕容皓望著陳辛,陳辛則露出深思的神色。慕容皓嘆息一聲,道,“榮華富貴,多少人為之痴迷沉淪,轉瞬煙雲,又有幾人能夠看透!所以,不論為官為民,為士為商為農為賤役,若心性良善,行為端正,即便庸碌,又如何不符聖人之道!”
陳辛拱手一輯道,“多謝慕容大哥教導,辛明白了!”
慕容皓搖了搖頭道,“我不是在教你什麼,只是既然有緣,讓你明白,即便是童子,即便是老弱,也有簡單而偉大的善良本心,而這種東西又往往會被世俗誘惑所消磨,甚至被拋棄。聖人講究修身修心,不過如此。所以,無論以後在哪在做什麼,想想自己內心深處的良知,對,或者錯。君子慎獨,總沒有錯的。”
慕容皓說完,咕嘟飲下一杯酒皺了皺眉望著總角童子道,“這是什麼酒?”
總角童子抬起頭,愕然的望著他,忽然嗤的一聲笑了。
“那不是酒,是童子尿!”總角童子哈哈大笑起來。
慕容皓噗的一聲噴了出來,箭步過去,一把將童子提了起來。
“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然學會了你師傅那套把戲,竟敢作弄於我,好,好,看我今日怎麼替你師傅收拾你!”
“師傅,救我!”童子大叫道。
從裡屋出來的青衣吃驚的看著他們。老人孫淼揹著手沉著臉出來,嚴肅的道,“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慕容皓,你個鱉孫,跑到老子地盤呼五吆六的,你造反了是不是!”
慕容皓注意到孫淼的面色,手一鬆,童子哎喲一聲甩落在地,站起身一邊揉著自己的屁股一邊道,“是你自己沒經我們同意拿來喝的,你怪得了誰!何況,這童子尿師傅是有大用的,被你糟蹋了,病人怎麼辦!”
慕容皓恍若未聞,只是道,“怎麼了?”
青衣泫然欲泣。孫淼嘆了口氣,道,“臟腑衰竭,又經驚嚇和外力衝擊臟腑,老夫無能為力!”
“怎麼會?”慕容皓驚訝道。“憑你的能力,難道真的沒有一點辦法?”
孫淼譏誚的道,“老夫又不是神仙,即便是神仙,壽終之人,又豈能回生!”便踱步到了一邊。
青衣無聲的哭泣起來,顯然在裡屋孫淼已經對她說了什麼,她的神色哀傷而絕望。陳辛和範子正呆呆的站在那裡,陳辛露出懊惱的神色。慕容皓垂下目光,無奈一嘆。
童子似乎感覺到什麼,先前的嬉皮笑臉取而被嚴肅替代,默默的坐在矮凳子上碾藥。
慕容皓走到孫淼身邊,道,“沒有什麼辦法可以緩解?”
孫淼站在那裡,背對著慕容皓,道,“老先生已經去了!”
青衣的哭聲突然傳來,如此的清晰,霎那間讓沉寂無比的哀傷和沉重。慕容皓身形一顫。陳辛則惘然而立,範子正望著陳辛,又將目光落在青衣的身上。青衣捂著臉進入裡屋,片刻間便傳來她那淒厲的哭叫。
“怎麼辦?”範子正問道。
“為老先生置辦後事吧!”陳辛說著,雙數卻緊緊握在一起,內心裡的一股恨意勃然而生。若不是他們,若不是他們恬不知恥,老人家怎麼會離世?姑娘怎麼會變得孤獨無依?都是他們,他們不僅傷害老先生,還遲滯了醫治的時間。陳辛的面龐驀然變得冷冽,雙眸透露出寒冷的殺意。一隻手忽然落在肩膀上。
“世事無常,又能奈何?心生怨恨,於事無補!做些能縮小悲傷的事情吧!小姑娘如今無依無靠,接下來該怎麼辦?老人的後事誰來辦理?”
陳辛的眸光清明起來,凝望著慕容皓那平靜的臉,道,“辛明白。”
慕容皓朝外面走去,道,“儘快處理好,你還有學業的事情還沒有定下來呢!莫誤了自己的前程!”街道上依舊人流湧動川流不息,那些叫喊聲嬉笑聲竊竊私語聲,隨著門開剎那,如潮水湧入。
範子正道,“喪事我來負責吧,只是青衣姑娘日後怎麼辦,還得她自己決定。”
陳辛點點頭,驀然步入裡屋。青衣緊緊抱著老人的屍體,悲痛欲絕慟哭不已。陳辛走到她身後,茫然的望著老人那滿是皺紋和斑點的臉,想起在天香酒樓聽到的那聲碎裂之聲,胡琴裂,裂的還有人心,以及寄託。
2
碼頭上,船來船往,繁忙不斷。
男人揹著米袋,從岸上到穿上,將一艘裝載兩千石的船裝的滿滿當當。當然,一起搬運貨物的不止他一人,還有五六個身材壯碩的男人。貨物搬完,一個穿著青色直綴的男子拿著登記簿,朝這些苦力說了些什麼,然後將這些人的工錢發了下來。男人拿著五十文錢,望著煙波飄渺的河面,心裡不知在想什麼。
“沒想到你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竟然有如此力氣,”穿青色直綴的男子忽然來到他身邊,說道。“怎麼樣,長期在我們這裡做吧,我們老爺是安吉鎮的大戶,主要經營糧食,常年將糧食販賣到各府縣,需要你這樣能幹的人。”
“謝謝錢管家的賞識,能為老爺做事,是小人的福分。”男人道,神色卻沒有雀躍或欣喜,而是非常的平淡。
錢管家也沒說什麼,只是道,“人都有順暢曲折的時候,我不管你過去經歷了什麼,但既然到了要做苦力的份上,也是宿命,只求能得一餐溫飽、家庭安樂,既是福分。你既然同意,那在我這裡登記一下吧!你叫什麼?”
“陳二。”
“哪裡人?”
“陳州府北遂縣人。”
“陳州府?”錢管家頗為驚訝的看著男人。“那裡可是靠近漢唐啊!”
男人點點頭道,“與漢唐接壤,這些年乾旱,田裡種不出什麼來,便逃荒到了這裡,希望謀得一份差事養家餬口。”
“家裡幾口人?”
“三口,有個侄兒,還有個老管家。”
錢管家點點頭,道,“現住哪裡?”
“川平巷。”
錢管家收起筆和簿子,道,“每日寅時二刻在那裡等著,若是曠工一日,再不使用,明白了嗎?”
“明白。”
“好了,回去吧!”
“謝錢管家。”
男人收起銅錢,望著錢管家邁著八字遠去,便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船隻,船有駁船、平底船、烏篷船、樓船,各式各樣,上面來往的人也充斥著各種身份低賤、身份高貴、貧與富的交雜。他的目光微微一閃,見到一艘烏篷船上,一個穿著鵝黃色棉裙身披黑色披風的女子走了出來,船艙外兩個妙齡女子身配長劍,侍立在側。瞧著女子的身影,有種江湖氣息。男人深深吸了口冰冷溼潤的寒氣,捏了捏拳,壓抑內心的騷動,在他眼中,所見不是容顏,是劍,是殺器,是過往的歲月。
劍,不是裝飾,是殺器。
殺人的利器。
他轉身而去,在喧鬧中,默不作聲的步入城門,消失在人海之中。
街道上張燈結綵,夜幕下,燈光閃爍,一派興榮繁盛的景象。在喧嚷而嘈雜的聲音中,有孩童的嬉笑,有男人的叫喊,有女人的竊竊私語,還有鬨然的讚歎,以及販夫走卒已經開始嘶啞的叫賣。
男人在一個煎餅攤買了三個煎餅,又在雜貨店沽了兩斤燒酒、肉鋪買了一斤五花肉,然後款款朝川平巷而去。
3
老方坐在院子裡,梧桐樹枝葉稀疏,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已經七十有餘,活了許多人不敢奢望的歲月,經歷了許多人所不能想象的人生。在貧困中闖入風雨,在風雨中刀光劍影,在打光劍影中安穩沉頓,又在這安穩之中流離江湖。
對於一個人,到了如此歲數,經歷瞭如此多的波折,早已沒有什麼追求了。守的一時安好,便是最好的結局。
老方的心是平靜的,無論出現何種變化,他再不會像年輕時候那般熱血沸騰毛毛躁躁。歲月磨掉了他的稜角冷卻了生命的激情,卻給了他從身體到神魂的凝練和厚實。
他坐在那裡,既不想過去,也不想現在,更不想可能近在千里之內的親人。他所想的,不過是這片天空,這時節氣。
院門推開,男人進來。老方立刻站起身,道,“老爺,您回來了!”
男人將手裡的東西交給老人,道,“老方,一個人待在家裡多無聊,怎麼不出去走走。”
老方含笑道,“老了,走不動了,還是留在這裡看家好!而且,一個人靜下來,發發呆,神遊物外,也是不錯的。”
男人在石桌前坐下,老方將東西放在廚房,提著燒好的酒拿著碗出來。老方給男人倒上酒,自己也坐了下來。
“老爺累了一天了!”
男人渾身骯髒,滿是灰沉,一看就知道勞累了一天。男人一口飲下一碗酒,徐徐吐了口氣,道,“還好以前打磨筋骨留得好底子,不然那活真幹不動!不過,那裡的管事不錯,確定讓我留下來了,老方,別擔心錢的事了,在這裡生活下去,還是有盼頭的。”
老方道,“老僕知道,所以並不擔心什麼。”
“哦,哥兒回來了嗎?”
“還沒,上午跟范家公子出去了,到現在還沒見蹤影。”
“有個伴便不會太過孤寂,有些不必要的事情也不至於回來。”男人道,“不過學籍的事情我看得抓緊辦好,這事一直拖下去總讓人心裡不安。老方,你打探一下這裡誰負責學籍的事情,我好準備一下。”
“老爺!”
男人見老方吞吞吐吐的樣子,道,“怎麼了?”
老方斟酌了一下,既而笑道,“其實也沒什麼事,老爺,這事老僕去安排,不會耽誤哥兒的。”
男人盯著老方好一會兒,才點頭道,“好。”
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男人和老方都抬起頭來,只見陳辛緩緩推開院門,垂著目光一副想心思的神色。男人道,“哥兒,吃飯了嗎?”
陳辛回過神,愣了一愣,隨即道,“還沒呢,正想著回來與二伯和方伯一塊吃飯呢!”
“好嘞,老僕這就去準備晚飯,今晚可是有魚有肉,相當豐盛了!”
老方走後,男人和陳辛都坐在石桌旁,男人盯著陳辛看,陳辛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男人端起酒碗喝了半碗,道,“出了什麼事?”
陳辛抬起目光,遲疑了片刻道,“今日遇到一對賣藝的爺孫,兩人在酒樓被人欺負,老人因為身體單弱又受言語譏辱和外力衝擊,不治身亡,留下一位姑娘孤苦無依,侄兒所想的是這件事情。下午,我和範子正處理好了那老人家的喪事,只是那位姑娘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與人起衝突了?”男人闔上雙眼,露出疲憊的神色。
陳辛嗯了一聲,道,“酒樓時因那些人強搶那姑娘,侄兒一時不忿,就出言干預,後來那些人又找來了幫手,彼此有言語和肢體衝突。”
“對方可是有權有勢之家的公子哥兒?”
“嗯!”
男人嘆息一聲,站起身,伸手在陳辛的肩膀上拍了拍,道,“既然到了這個地步,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自己拿定注意,家裡,我和老方,你不要顧慮。”
“二伯!”
“行了,回屋去吧,夜裡外面冷的要命。”
老方的臉出現在窗戶前,目光和熙的望著院子裡的二人,蒼老的臉孔浮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秉性如此,如何壓制,豈能泯滅!
4
馬車轔轔,行走在溼潤的地面上,煙霧嫋娜,天色沉沉。
新墳漸遠,碑文依稀,幾隻烏鴉站在蕭瑟的樹上,發出嘶啞的叫聲。
慕容皓在趕馬車,陳辛坐在車轅邊,車廂裡範子正在照顧已經暈厥的青衣。迎著朦朧夜色,只留下馬車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慕容皓率先開口。
“你知道我為何上街買字畫嗎?”
“聽慕容大哥說過,家道中落,生活窘迫,又科舉屢屢碰壁。”
慕容皓點點頭道,“這些事情都是真的,我並未騙你。”他長吁口氣,注視著前方。“我雖是教諭,領著朝廷微薄俸祿,但是我只不過是舉人而已,與書院的一些教習先生相比,我的功名比他們還要低。今日你也見了,即便是解家的公子、張縣令的公子,見了我也要敬畏,為何,不是因為教諭的身份,更不是因為我有多高的才識,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陳辛搖了搖頭。
慕容皓頹然一嘆,道,“是因為我的家族。”
陳辛吃驚的看著他,道,“慕容大哥的家族?”
慕容皓點點頭道,“別看我上街買字畫,但是在我家道中落前,我慕容家在這安吉鎮可是數一數二的,即便是那解家,也不敢在我慕容家抬起頭來。說到底,我慕容家是門閥世家啊!”
“門閥世家?”陳辛疑惑的道。
“何為門閥世家?有錢?有權?”慕容皓搖了搖頭,“所謂門閥,即門第閥閱,時代顯貴、有功勳在身。慕容家二百餘年,追隨四朝,永保四代皇帝,有從龍之貴,有變法之功,有鎮疆之勞,一直到我老子。”這時候他無力的搖頭嘆息。“孟子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這種坐在祖宗功績上的享樂,自然不能持久,而到我老子這一代,便徹底崩潰了!江山不變,皇帝更迭,法令變更,我這沒落門閥世家的後代,自然到了如此狼狽的境地。屢次科舉不中,做官無望,家業被我耗盡,連我老子也散手而去,那我,還能做什麼?”
“那這教諭的身份······”
“父死子繼,我老子走了,教諭的身份就落到了我的身上。”慕容皓露齒一笑,道,“不過別以為我有多厲害,在安吉鎮,教諭就有三個,而我是最不管事的那個。”
“但也是讓學子敬畏的教諭!”陳辛含笑道。
慕容皓面色忽然一凝,望著陳辛道,“但是在學籍和入學院的事情上,我幫不了你。”
陳辛愣了愣,既而笑道,“沒關係,我會依照規程去辦理。”
慕容皓搖頭道,“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我要說的是,今日你與那謝子安結怨,他在我面前雖然不敢如何,但是別忘了,他家裡有個快入土的半賢,這個人越老越辣,最是護犢子,而偏偏此人身份特殊地位尊崇。”
車廂裡忽然傳來範子正的聲音,“老傢伙有陛下欽賜的令牌,名為‘賢人’!”
陳辛呆住了,一個活著的人能被朝廷欽定為賢人,這是一個何等超群的人,即便是皇帝,對於賢人也是禮敬有加,朝廷律令,更是不能左右這樣的人。這種人就像是稀有動物,受到了來自各方的保護和呵護。
“所以,學籍一事,恐怕沒那麼好辦,如果是在今日之前,可能沒什麼問題,可現在,”慕容皓擔心的望著陳辛。“可能會困難重重。”
夜色漸深,安吉鎮裡的喧鬧卻並沒有消退,遠遠的就能聽到那歡快的樂聲與人的嘈雜聲。馬車已經快到城門下,一盞燈籠在馬車上掛起。
久久的,陳辛從沉默中抬起目光,道,“青衣姑娘怎麼安置?”
車廂裡範子正道,“先去我那裡吧,等青衣姑娘心情平緩下來,看看她自己怎麼考慮。”
陳辛點了下頭,道,“好,那有勞子正了!”
馬車入城,慕容皓忽然勒住架車的馬,跳下馬車,道,“我就到這裡,你們快些回去吧!陳辛,記住我說的話,凡是謹慎些。”
陳辛生澀一笑,道,“謝謝慕容大哥,陳辛銘記於心!”
慕容皓點點頭,道,“你是個有大智的人,我希望你能鯉魚躍龍門,在科舉的道路上折桂!”
馬車繼續前行,在熙攘的大街上緩緩移動,到了沖和街,陳辛下了馬車,趕來的範子正的僕人跳上馬車,駕駛著馬車朝範府而去。
5
夜已深,四下裡沉寂,連那喧囂也止息下來。
油燈散發出黃昏的光亮,陋室裡,陳辛靜靜的坐在那裡,沒有看書,沒有寫字,只是凝望著窗外那蕭瑟的梧桐,一時發呆。他想起今日的經歷,那恢宏的典禮,那無禮的折辱,那絕望的死亡,還有自己可能面臨的難題。
長嘆一聲,他忽然攤開草紙,抓起毛筆,信守寫下六個字。
行路難,多歧路。
人生路遠,路有不平,或高山險峻,或峽谷天塹,或人生失意,而生命,如那河流,總要朝前奔流。
可是,即便如此險惡艱難,道路總是擺在眼前,一條條道路,指引著不同的方向到達不同的彼岸。
人心,如駕車的馬伕,左右著前行的方向。
行路難,誰人不難?哪有一往如意!多歧路,何種選擇?追求什麼?
他擱下筆,望著自己寫的字,不由得苦笑,然後雙手揉了揉太陽穴,收束心神,待心緒空靈,他將寫了字的紙放在一邊,將一本《五經雜議》取出攤開,耐心的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