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院試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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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搖曳,燭光投射在人臉上,顯得明暗不定。

窗外有一片花圃,花圃裡種植著各種花草,因為有人的日常打理,花圃顯得規整雅緻。初春時節,前段時間多陰雨,而今天氣回暖,使得花圃裡的花草茵茵向榮,各種花提前綻放。深夜裡,靜謐綻放的花,散發出誘人的沁人心脾的幽香。

手指無意識的敲擊桌面,範登來一遍遍回想著今日所發生的事情。十九年,將近二十年,當初自己不過是無足輕重不受人重視的武夫而已,大難之下,拋卻一切,隱姓埋名,到如今誰有如此手段能將昔日事情翻出來,進而鎖定自己。去年左遷出事,幾乎震動整個大陳,自己身處小鎮,也是知曉的,只是那個時候並未覺得對自己有什麼威脅。而今看來,似乎源頭便是起於此處。只是,自己與左遷早已沒有往來,即便左遷出事,又怎麼會牽涉到自己身上來。

伸手拍了拍額頭,他忽然朝外面望去,喊道,“少安!”

少安一直在外面,並未回屋睡覺,聽到範登來的呼喚,便快速的跑了進來。

“老爺,您有什麼吩咐?”

“少爺睡下了嗎?”

“少爺已經睡下,再過半個時辰就要去考院了。”

“唔,你過來坐下,有些事情我問問你。”

“好的,老爺!”少安在下手椅子上坐下,有些疑惑的望著範登來。

“你一直跟隨子正,可知他平日裡與誰交往?”

少安想了想,道,“老爺,您是知道的,少爺基於出身,與那些富家哥兒雖有所交集,但卻備受排斥,很難深交,如果說安吉鎮有少爺的朋友,那便只有來安吉鎮不久的陳辛陳公子了。”

商賈輕賤,歷來受到世人排擠,即便富甲一方,這種局面也難以徹底消除。範登來點點頭,道,“可知子正與京裡的人有熟悉的?”

“京裡的?”少安疑惑的道。“沒有啊,少爺一直就沒去過京城,更沒有熟悉的人。”

安吉鎮雖然是聖人之地,卻也只是個小地方,別說範子正了,即便是自己,這些年來也不過是在嘉定府附近走了走。範登來卻還是懷疑,道,“真的沒有?”

少安垂頭想了好久,彷彿要把腦海深處被淡忘的東西揪出來似的。好一會兒,他抬起頭道,“如果說有,那倒也有一回事。”範登來眸光一亮,示意他繼續說。少安道,“去年的時候,少爺不知道從哪裡知道老爺與京城裡的哪個大官有交往,便想著似乎能透過那個人在仕途上獲取幫助,當時少爺便用老爺的帖子給那個大官寄了一封拜帖。”

“那個人是誰?”範登來心裡閃過一道寒意,聲音急切的問道。

少安嚇了一跳,騰的站了起來。

“老爺!”

範登來深吸口氣,聲音平和下來,道,“你別怕,你只管說來,老爺不會怪罪你的。”

“是,老爺!”少安道。“具體那人是誰,小的也不大清楚,只聽少爺說那人是侍郎,極得皇帝恩寵。後來,少爺說那個大官出了事,全家都被殺了,少爺顯得很是憂鬱,這件事也就沒有再提了。”

是了,是左遷沒錯了!範登來擺擺手,讓少安出去,自己坐在那裡凝眉苦思。憑著青衣衛的手段,任何線索都會被挖出來。只是青衣衛因為種種原因被撤,現出跳出了廣陵衛,廣陵衛手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如今有人跳出來威脅自己,那邊說明此事已然出現了變故。現在,該如何是好!

範登來站起身,望著院子裡昏暗的光影,窗邊的花圃隨風流溢著幽香。不行,得有所準備才行,讓他們盯上了,這樣的安穩日子便沒法過了。他疾步走出書房,對一直守在門外的少安吩咐了幾句,便出了宅邸。

慕容浩趴在桌子上,呆呆地望著面前的油碗,半碗油,一根燈芯,火焰漂浮在油麵上。總角童子在旁邊的杌子上如釣魚一般的瞌睡著。四下裡靜悄悄的,除了風如夜遊神的呻吟般的聲音,便悄然如寂。在這樣的氛圍裡,總是能讓人神遊物外,在往事裡、幻想裡,遨遊。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很多已經模糊的淡漠的事情,清晰的浮現在腦海裡。

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道這些忽然浮出水面的往事,到底是因何緣由發生。他就像是一個旁觀者,站在一邊觀看著一樁樁一件件事情的發生。有的時候,他的眼睛朦朧如覆蓋了一層霧水,有的時候,他的眼睛卻又如烈火燃燒,而後,又冷漠鋒銳。

門被敲響,總角童子似乎受到驚嚇,啪的一聲摔倒在地。慕容浩回過神,淡淡一笑,指著總角童子道,“讓你去睡你偏不,非要如瞌睡蟲一般挨著!”總角童子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瞪了他一眼,便起身朝門口走去。

“誰啊這大晚上的!”總角童子埋怨的道。

“請問孫大夫在嗎?在下範登來,冒昧來訪,只望與孫大夫一敘。”門外人斯文的道。

“範登來範先生?”總角童子吃了一驚,不敢再有所抱怨,連忙開啟門。“範先生,這麼晚了,找我師傅有事嗎?”範登來面有憂色,看來確實有急事。

“實在抱歉,確實有些事必須與孫大夫聊聊。”

“可是我師傅不在啊!”總角童子道。“他昨日便出遠門了!”

“啊!”範登來吃驚道。“出去了!什麼時候回來?”

總角童子搖了搖頭,道,“範先生你也知道的,我師傅經常要到山裡採藥,這採藥的事情,總是不確定的。範先生,你進來坐吧!”

範登來朝裡面望去,見到慕容浩望著自己,便朝他點點頭示意。範登來遲疑片刻,搖了搖頭道,“既然孫大夫不在,那我便告辭吧,等他回來,請告訴他,說我有急事找他商量。”

“嗯,好的,等我師傅回來,我一定告訴他。”

“那打攪了,告辭!”範登來拱拱手往後退去。

門合上。總角童子呢喃著什麼。慕容浩卻皺起眉頭,道,“不知道這位大忙人到底出了什麼事,竟然如此急切的要與那個老傢伙商議!一個是商賈,一個是大夫,兩人八竿子打不著,會有什麼要事!”

總角童子瞥了他一眼,淡淡的道,“我師傅還是懸壺濟世胸懷萬民的人呢,這樣志存高遠的有志之人自然有很多大事!”

慕容浩愣了一愣,既然哈哈大笑起來,指著他道,“你個小屁孩懂個屁,什麼懸壺濟世胸懷萬民,真會給你師傅臉上抹金!就他那個吝嗇的鐵公雞,看病救人不過是為了銅錢而已,還志存高遠!屁!按我說,他們兩個串通在一起,定然是為了生意為了賺錢,說不準,他們秘密做了生意現在虧大發了!喂,你別拿這眼神看我,若是你師傅破產了,到時候你就得跟著你師傅去乞討了!要不這樣,到時候我收留你,你做我的書童,幫我買賣字畫!”

“你就會胡謅,難怪我師傅不喜歡你!”總角童子不予理會,自顧的走進裡間去睡覺了。

慕容浩沉默下來,撐著桌子,望著油碗,細細的思量範登來與孫淼之間的關係。兩人之間平日來往不多,但範登來有事急忙來找孫淼,說明兩人之間的關係不淺。但是他們兩人又有什麼故事呢?

範登來離開孫淼藥鋪,自覺滿腹心事卻無處訴說,心裡頗為煩悶,便到附近一家還開著的酒家走去。裡面人不多,三三兩兩,彼此默然無語的喝著酒。範登來進來隨意掃了一眼,東面窗戶邊有個曼妙的女子讓人眼前一亮,但也只是讓他一亮而已卻無獵色之心。他隨意找了個座坐下來,店家上來倒上熱酒,然後下去準備下酒菜。

周阿貴瞥了範登來一眼,隨後端起酒碗默不作聲的喝了起來。他對面的慕容婉卻盯著窗外,望著空無一人的街道,似乎想著什麼心事。好一會兒,慕容婉回過神來,望著周阿貴,打破沉默。

“我曾經去過一個富戶家裡,但是裡面的人不簡單,與我同去的有幾個人,可惜沒進入內院,我們便被一個神秘的人打了出來,除了我,其他人都死了。直到現在,我卻不記得那個富戶到底是誰家,現在又在哪裡了!”

周阿貴吃驚的望著她,“你不是去過嗎?怎麼會不記得?”

慕容婉無奈一笑,道,“因為當時行動急切,連基本的踩點望風都沒有,只是按著手下人的提示便動手了。這些日子我四處去查,只是這裡的房屋很多相近,而我們基於身份的特殊又不能太過明目張膽,所以,”她搖了搖頭。“到現在也還沒有確定。”

“姑娘如此,老漢的情況又能好到哪裡!”周阿貴道。“老漢雖然有點三腳貓功夫,但面對那些人,這點三腳貓功夫算的了什麼!當初有青衣衛,至少還有官身來辦事,如今青衣衛倒了,老夫即便有心也無力應對了!”

“那個人身份不一般!”慕容婉嚴肅的望著周阿貴,道。“她絕對不能有事。”

周阿貴苦澀一笑,道,“但是現在能做什麼呢!那個人的身手詭異強大,你那位朋友如此高絕的身手也輕易讓人制住,我們能怎麼辦?”

慕容婉沉吟片刻,道,“這件事不勞你費心,我們自己會處理。”

“姑娘還是應當慎重,如果傳言屬實,那麼那個人至少也到了仙凡更迭的境地,實力可非常人能比。而且,他在此地經營多年,手下又有怎樣的手段,心裡沒個數,可是容易吃虧的!”周阿貴緩緩道。“要麼這樣,如果姑娘放心,老漢今日便去探查一二,今日院試,衙門的重心偏向於此,行動起來也方便些,待老漢查清情況,姑娘屆時動手不遲。”

慕容婉給周阿貴倒上酒,道,“你不怕與我們扯上關係嗎?”

周阿貴端起酒碗,坦然一笑,道,“老漢已活了這麼大把年紀,即便死也沒有什麼遺憾的了!”

那邊範登來已經起身,將散碎銀子放在桌上,朝門外走去。這個時候,兩個穿著捕快服飾的人快步走來,到了範登來面前剎住腳步。

“老爺!”

“你們怎麼來了?”

“老爺,有點小事,我們回家說去。”那兩人警惕的朝四周掃了一眼,低聲道。

範登來心中一沉,點點頭,道,“走!”

旭日初昇,紫氣東來,萬物勃發。

操持院試的文官士人及鄉紳在聖人像前恭敬焚表參拜。隨後,考院的門徐徐開啟,衙役列為兩隊,對於參考的學子進行嚴格的搜查。學子們魚貫而入,嚴肅、興奮、沉穩,表情不一而足。考場分天、地、人三等,學子根據自己的號子找到考棚。

主持本屆院試的是暫代縣令之職的縣丞張武德。張武德站在石階之上,一身袍服嶄新,整個人嚴肅而威武,凝望著數百學子。他朝站在他左右兩邊的人掃了一眼,然後咳嗽一聲,緩緩說道,“今開龍門,祭拜聖人,傳遞文氣,以望爾等儒門弟子躍過龍門青雲直上。規矩不談,本官今日坐鎮此地,為爾等震懾宵小鬼魅,護佑爾等靜心考試。髮捲!”

陳辛坐在考棚之中,考棚不大,卻也容身,他端坐在那,收攝心神,平心靜氣,物我兩忘。考卷下來,他先細細的瀏覽了下考題,然後將捲紙與答卷左右分開。筆墨已經備好,墨汁鮮豔。

“何為四惡?”《論語·堯曰篇》。

“孔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

“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憑著記憶,陳辛開始作答。院試不難,大抵以背記為主,而四書五經,讀書人又有幾人沒有熟讀呢!院試一看功課,二看書法,三看韻律,過者為秀才。洋洋灑灑通篇筆墨,端正規整秀氣的字型讓人看而生悅。書寫潦草、卷面汙髒者,一省便會被黜落。

離著陳辛百步之外的範子正,此刻卻按捺著激動的情緒,飛快的在答卷上寫上自己的答案。郭明起給自己的試題竟然全部命中。這不是猜題,這是洩題。可是,現在就是考試,過了便是正正經經的有秀才功名的讀書人,落榜則一無是處。所以,不管是猜題亦或是洩題,現在自己唯一要做的,便是將所有正確的答案寫上去。

考院之外,不少在那裡等候的家眷僕人,他們或結伴閒聊,或坐在帶來的杌子上出神。而在這些人邊上的偏僻之處,帶著面紗的郭雅芝與自己的弟弟郭明起站在一起,凝望著已經關閉的大門。

“姐,你在想什麼?”郭明起的面色看起來有些複雜,眸光雜著莫名的光彩。

“我能想什麼,自然是希望他高中了!”郭雅芝嘆息道。

“說實在的,範子正雖然討人煩,卻也是個好人。”郭明起道。“以前兩家關係還好的時候,他也幫過我不少忙。”

“住嘴!”郭雅芝忽然呵斥道。“男人大丈夫,當做大事,成就大功名,豈可如此婦人之仁!”

“那個文秀才我就瞧不上眼!”郭明起反駁道。“雖然他又文采,但為人陰柔,滿腹城府,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你如果再說下去,文公子答應你的事,便作罷了!”

“姐!”郭明起瞪了瞪眼,洩氣的道。“你怎麼能這樣,不過我們姐弟閒聊而已,何必作弄弟弟我!好了好了,文公子是頂頂厲害的大丈夫,是前途無量的文曲星!他與我姐姐是天造地設的鳳凰佳偶!”

郭雅芝卻凝望著那緊閉的院門,淡淡的道,“此生,我非文公子不嫁,若是能成就我們的姻緣,能成就他的大業,他讓我做什麼我也願意。別說是嫁禍範子正,即便是讓我提刀殺了他,我也絕不皺皺眉頭。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男人都是蠢物,汙穢不堪,俗氣頭頂,讓人望而生厭,而只有少部分的男人集天地靈氣,讓人豔羨膜拜。文公子便是讓所有女子豔羨膜拜的男人!”

郭明起望著自己姐姐,不由得撇了撇嘴,心道,這樣一個心思歹毒的人竟然會被你看成多麼偉岸高大,你的心眼我也真是佩服了!不過,管他偉岸或者蠢物,如果能在會試上上榜,即便那個人是茅坑,我也會親近的!

“走吧,這裡沒什麼好看的了,見到他進入考院,這一切便成了!”郭雅芝道。“我先回去,你按照計劃去做。”

“好的,姐你放心,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定然不會讓你失望的!”

兩人分開,郭雅芝坐上在巷子裡等待的轎子,回了郭府,而郭明起卻朝東面而去,已故縣令張全民的府邸在幾條街之外。

範東來一直坐在花廳的椅子上,府中丫鬟僕人來來往往,卻都不敢打擾他。府裡出去作捕快的哥倆將縣衙裡的動靜跟他一說,讓範東來感覺到了無邊的壓力和威脅。三班倒無所謂,關鍵是戶部房的賈文清竟然在查詢自己的底細,這可真是讓人難以預料。定然是他們察覺到什麼了?而今他們將自己鎖定,現在說不準就有人在暗處盯著自己。現在怎麼辦?

啪的一聲,一隻花瓶突然掉落在地。範東來渾身一顫,騰的站了起來。失手打碎花瓶的是個年輕的丫鬟,此刻雙目含淚委屈的望著範東來,範東來滿心怒火,卻又無處可發,將手一揮,讓她出去了。

“哎,你個老東西,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偏偏我這有事了你就尥蹶子!這可讓我怎麼辦才好!”

背手走出花廳,不由得來到了自己的花園。花園不大,卻種植著奇花異草,而且流水潺潺,假山處處,讓人心神舒爽。可是此刻的他卻沒有半點欣賞的雅緻,他的心裡全是這些如塊壘般的壓力。

時光易逝,日月交疊。天還大亮,圓月卻已掛在天上。

範東來在亭子裡坐下,出神的望著身下水渠裡的游魚。不知過了多久,天色便顯得昏暗下來。腳步聲從園外傳來,顯得急促。

“老爺,不好了!”來人憂急的叫道。

範東來抬起頭,看著來人越來越近,又將目光投到水渠。那人喘著氣到了他的面前,臉上全是汗水,眸光閃爍,帶著憂慮。

“老爺,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範東來不以為意的道。

“有人舉報公子購買考題院試作弊!”

範東來騰的站了起來,盯著來人道,“你說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來人正是在衙門當差的范進忠。范進忠道,“剛才小人在當差,看見郭家公子與張大人的公子偷偷去見了解典使,小人見其行跡奇怪,便偷偷跟了過去,小的在解典使門外偷聽,聽到郭家公子與張大人的公子言之鑿鑿的說少爺院試作弊,而且有證據在他們手中。聽到這個,小的便急忙回來告知老爺!”

“作弊!”範東來心裡咯噔一聲。“怎麼可能?怎麼會?”但是,對方稱有證據在手,那麼必然不會空穴來風,而現在範子正又在考院考試,自己又問不到他,現在該如何處置?一頭亂麻,讓範東來神形疲憊。他深吸口氣,對范進忠道,“麻煩你去考院門口等著,見著子正出來便帶他回來,記住,立刻回來,不要耽擱!”

范進忠點點頭道,“老爺放心!”

范進忠走後,範東來雙手按著太陽穴,嘆息道,“難道真是天要亡我!”

考院,燈火已明。寫下最後一個字,陳辛拿起答卷上下檢查了一番,然後長吁了口氣。終於考完了!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門,然後叫道,“交卷!”

幾乎同時,範子正心滿意足的望著寫滿答案的答卷,起身拍門。

“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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