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劍道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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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靜的院落,昏黃的燭光,孤獨的身影,幽邃的眸光。

整個安集鎮如炸了鍋一般,天地震動,宛若世界末日。可是在這裡,仿若另一個世界。一個被隔絕的世界,外間所發生的任何事情,即便是天災人禍、世界毀滅,也與此無關。天空中烏雲密佈,雷電交織,先前那如流星般轟鳴落下的雷電,絢爛了整個夜幕,還有那怒吼、咆哮以及如戰爭般的廝殺,也傳遍了安吉鎮每個角落。可是,那又如何?對於範東來而言,那不過是別人的夢幻而已。

老管家拖著沉重的雙腿,在內外院來回跑。現在丫鬟僕役基本上都被遣散了,留下來的不過是他,還有少安那個混不愣的傻小子。自己已是花甲之年,沒幾年好活了,可是少安那個混不愣的傻小子還年輕,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可他卻一根筋的留下來。哎,能說什麼?如此有情義的僕人,誰不歡喜?

範東來鬱郁不動已經有些日子了,自從與他相識以來,還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子正少爺的事情太大了,大的已經超出了范家的掌控範圍。這就像是一張大網,早就張開了要將范家拔根而起一網打盡。範東來散盡家財,只希望能大事化小,可沒想到連日的變動,似乎並未效果,反而將范家推向深淵。

如果僅僅是舞弊,或許禍及範子正,對於范家而言,只要守住家財,並不會有多大的損傷,這畢竟不是誅九族的大罪。可是看目前形勢而言,這不只是舞弊案,這就是抄家滅族的走向。

老管家懨懨的抬頭望著烏雲密佈的天空,那渾濁的眸子幽幽的凝視著過往,可是,往日的平靜已經一去不復返。二十多年前,具體的時間已經記不清了,自己拖家帶口從邊地來安吉鎮的路上,因為沒有食物沒有錢財,自己的兒子病入膏肓,眼看著就要死去,而自己及老伴也因為飢餓行將死去。就是這個時候,孤身一人的範東來出現在自己等人的面前,分給自己食物,給兒子診治。範東來的醫術可不比所謂的大夫要差,三下兩下便診斷出兒子的病症,然後帶著自己一家人去了附近的鎮子買藥醫治。就這樣,自己一家人投靠了範東來,二十多年來,范家勢力日增,自己一家人的生活從未有過的富裕。

“哎!”老管家嘆了口氣,喃喃道,“老天爺啊,老爺一家是何等的好人,為什麼您就不能保護好人,反而要讓好人遭受如此多的折磨和不幸!我老鄧不過螻蟻草芥,一家深受老爺照顧,若非老爺,我們一家早就在來安吉鎮的路上死了啊!難道老天爺,好人真的不長命,只有壞人才能活千年?這是不對的啊,不對的啊!”

少安瘦小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似乎在猶豫。老管家招了招手,少安小跑過來。老管家含笑道,“你這小兔崽子又跑哪去了,怎麼一天不見你人?”

少安又瘦了不少,這些日子沒有少跑,他年輕,遠比自己這個糟老頭子更能做事情。少安道,“我去了許多家,想著昔日彼此關係不錯,看看能不能請他們出面說個情。”

老管家低嘆一聲。《史記》有言: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所謂“患難見真情”,平日裡你來我往彼此逢迎,看上去交情很好很深,可一旦陷入困境,這些平日裡來來往往的人,有幾個能挺身而出拔刀相助的!老管家沉吟半晌,道,“可有收穫?”少安苦笑,搖了搖頭。老管家哎的一聲嘆息,道,“早就知道了的,也沒什麼好難過的,若是他們有心,早就上門安慰老爺了!小兔崽子,餓不餓?”

少安道,“我不餓,我現在要去見老爺,外面幾位差爺正等著呢!”

老管家怔了怔,擺了擺手道,“你去吧!”

“您老還好吧?”少安擔心的盯著老管家。

“我個老傢伙還能有什麼,自然好著呢!你快去吧,我去給你弄些吃的,交代完就過來。”老管家道。

“嗯,好的。”少安說著就往內院跑去,如夜風,那矯健輕快,讓人羨慕。

範東來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張椅子,他就這樣不眠不休的坐在那裡,眼睛望著掩隱在綠蔭之中的白牆。家裡的事情他也不去管,外面的事情他也不在乎,只是這樣坐著,似乎在用這種方式等待著天荒地老。少安到了身前,他的身體才微微一動,眸光抬起,平靜的望著少安那蒼白的面孔。

“老爺!”少安聲音哽咽的道。

“少安,你今年多大了?”範東來問道。

“老爺,奴才今年十七了。”少安道。

“去年就說過,要給你討一門親事,後來事多,你這皮猴子又懶散,便未再多提。而今,你也長大了,是該娶妻的時候了!”範東來道。

“老爺!”眼淚撲簌簌的滾落下來,少安內心痛楚的叫道。

“呵呵,”範東來苦笑一聲,道,“可是現在我即便有這個心,也實現不了了!范家徹底落了啊!當初只想著能平安度日,以前的所有事情都以為不會再有瓜葛,可是我想得簡單了,一些事情既然存在,那便會無休無止的糾纏!少安啊,你和老鄧何苦留下來!”

“老爺!”少安撲騰跪在地上。

範東來身體僵硬,站起來的時候幾乎跌倒,身形趔趄,他一手抓著椅背,道,“他們是衝著我來的,有些人緊抓著過去,總以為我們這些人對他不利,所以,他們抱著斬草除根的心思要將我們逼入死地永不翻身。所以,無論我們再如何努力,結局都是一樣的。衙門的人是不是來了?子正是不是有結果了?”

淚眼婆娑的治安直起身仰望著範東來,嗯了一聲。

“特殊事情行特殊手段,好個果決的解贊,平日裡倒是沒有看出他的魄力來!只是解家如今異變,解家的地位還能如日中天嗎?”他譏誚一笑,待身體不再麻木,他緩緩踱步。“孫淼還是沒有回來嗎?”

“奴才過去問了,只見到慕容浩,說是沒回來,不過看他的神色,似乎孫大夫出了什麼事!”

“應該是出事了,安吉鎮發生如此大事,他若沒有出事便早就出現了!”範東來道。“只可惜在這個時候我們卻沒有訣別,多麼可惜多麼遺憾啊!”

“老爺,奴才這就去把那幾個狗腿子打發走!”少安忽然咬牙切齒的道。

範東來沒有回應,而是靜靜的朝拱門走去,夜風帶著焦灼拂面而過。綠蔭垂繞,紫藤如瀑,一朵朵細碎的白花吐露芳香。“曾經我們有仗劍江湖的熱血,曾經我們不分貴賤傾心相交,曾經我們陷入死地殺伐果決,曾經,我們年輕,我們義氣,我們忠心,我們為了主子大業上刀山下火海。曾經,我們卻倉惶散落隱居四方。可是到頭來,我們即便卑微匍匐,也要落入相同的下場。這是宿命,無法改變的宿命!”他從拱門而入,消失在少安那疑惑的視野裡,只剩下如漣漪般隨風起伏的紫藤葉子,發出簌簌的聲音。

晝夜輪迴,時光流轉。安吉鎮恢復了平靜,一切表面上看起來與往常無異。只是在表面平靜之下,所有人的內心裡都有著自己的顧忌,潛藏的憂慮如暗濤。新任縣令遲遲未來,而縣丞張武德又因病休假,知縣衙門一應事物,便由解贊操持。

縣衙大獄,汙濁的氣息,暗淡的光線,沒有呻吟和吶喊,關在裡邊的人似乎認可了自己的命運,沉淪而放任自流。在一間間牢房之間,一個逼仄潮溼的牢房裡,躺著一個一動不動氣息孱弱的人。

來人如濁世仙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亭亭玉立,清冷自高。

地面似乎有蟲子在移動,空氣裡嗡嗡之聲就像是集日裡的人群嘈雜。郭雅芝皺起眉頭,不厭煩的瞪著躺在地上的人。隨同他而來的郭明起在監牢外面等候,似乎有些內疚和心虛。郭雅芝卻執意前來,她有自己的考慮。現在,她是勝利者,可以有高傲和嘲諷的姿態來看一看故人。

她已有身孕,雖然穿著寬大的衣服,也難掩她那已經隆起的肚子。伸手輕輕撫摸肚子,她清冷一笑,然後對著那如死人一般的囚犯說道,“範子正,我來了!”

囚犯身軀一顫,忽然掙扎著爬起來。範子正,一個富家公子,一個平日裡優哉遊哉蹁躚若貴公子的年輕人,此刻卻人不人鬼不鬼,狼狽而頹喪,往日那白皙如玉的肌膚、優雅閒散的氣質此時已被那無數的傷痕、腐壞的傷口和髒汙所替代。

鐵鏈嘩啦啦作響,他起身趔趄、身形搖晃,最後無力的背靠在牆上,望著如白蓮一般的女子。

“雅芝!”他喚道。

“呸,雅芝也是你這破落戶能叫的!”郭雅芝怒斥道。“你瞧瞧你的德性,一個破落的連花子也不如的賤種,一個品行敗壞曹家滅罪的嘴囚,我郭雅芝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雅芝,你怎麼能這樣說我!”範子正大聲叫道。

“我為什麼不能這樣說你?”郭雅芝冷笑道。“如今你還以為你是富家公子家財萬貫可以隨意揮霍嗎?你還以為以你的家勢便讓我郭家低你一等嗎?不要忘了,我郭家是清白家室,而你范家,卻因為你的犯法成為了受人譏笑的罪囚之家!而且,你還有家勢嗎?你們范家曾經家財萬貫,可是如今呢?”

“我家裡怎麼了?”範子正心中刺痛,怒吼道。“我家裡怎麼了?”

“怎麼了?”郭雅芝道。“你那糊塗老爹為了你,把家財全部散光,現在剩下的,不過是勉強度日的一些餘資而已!我相信不用多久,即便是餘資,也會一點不剩吧!”

眼淚滾落下來,範子正內心如被刀割。他想象到最壞的結果,卻沒有想到禍及家人。他喘息著,身上的痛苦被內心的自責、內疚的痛所覆蓋。他無聲的哭泣,身體顫動,枯瘦的雙手死死地抓住腐爛的傷口,讓痛苦越發的強烈。

“告訴你一件事,”郭雅芝湊近欄杆,道,“下個月文公子便會去我家提親,到時候我會與文公子喜結連理成為受人羨慕的天造地設的佳偶。”

範子正仿若未聞,只是垂著頭,忍受著肉體和精神的痛苦。

“你知道文公子現在是大富翁嗎?曾經有個落魄的秀才,如今不但有權有勢,而且有無數的財富,範子正,這要拜你所賜啊,這些財富,若不是因為你的愚蠢,若不是因為你爹的昏聵,怎麼才能從你家裡落入到文公子的手中呢!”

“賤婦!”範子正忽然抬頭,雙目赤紅的瞪著郭雅芝。

“呵呵,呵呵,”郭雅芝冷漠的望著他,道,“你憤怒吧,你仇恨吧,可是,這些又能改變什麼呢?你範子正註定要被坎頭,你范家註定要覆滅,可是我呢?我與我喜歡的人走到了一起,我幫助我喜歡的人得到了一切。你瞧,”她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我有了他的骨肉了!”

“賤婦,你們害我,你們害我!”範子正撲了過來,坑楞聲響,他重重的撞在堅硬粗大的柵欄上,卻讓自己倒飛而出,跌落在潮溼的地上。“你們陷害我,你們佈局了這一切,就是為了害我!郭雅芝,郭明起,郭家,文題詩,你們這些心腸惡毒的賤人,我與你們無冤無仇,你們卻使出如此狠毒的招數暗害我,我不服,我不服!”

“孩兒啊,”郭雅芝溫柔的望著自己隆起的肚子,喃喃道,“你看,這裡有個瘋子,有個花子,曾經他自以為是,四處招搖,彷彿自己多麼的優越多麼的富貴,可是如今,他卻因為自己的愚蠢自己的貪婪,變成了一個人見人厭的臭蟲。孩兒啊,你看,為娘才是聰明的呢!”

有人進來了。一聲咳嗽,讓郭雅芝回過神來。見到來人,郭雅芝微微一怔,連忙行禮。

“民女拜見大人!”

“你來此作甚!”解贊上下打量郭雅芝,神情淡漠,內心卻無比厭惡。解家之事讓他心境大受打擊,看上去他還算沉穩,外人卻難知他內心的彷徨和無措。範子正一案他從頭參與,對於其中的人與事,他豈能不知。

“範子正雖然犯法作惡咎由自取,但范家與郭家畢竟以前交好,民女與範子正也曾有過婚約,現在他如此模樣,民女便來探望。”

“探望?”解贊冷哼一聲,道,“範子正犯科舉舞弊大案,閒雜人等豈能隨意來探視!來人,將徇私枉法之輩拿下!”他身後之人旋身而去,片刻間聽到一聲悽慘的嚎叫。郭雅芝神情一滯,未料到解贊竟然如此冷酷,心中便有些發虛。

“大人,民女只是念著交情前來探視,不知大人有如此嚴苛要求啊!”

解贊冷冷的盯著她那已經隆起的肚子,緩緩走過去,然後在她耳邊低聲道,“別以為你們做的好事本官不知,你以為有嘉定府的人作為靠山便可為所欲為?別忘了,這裡是安集鎮,這裡的一切都要聽從本官的處斷。回去告訴你那個姘頭,吞進去的東西乖乖的給本官吐出來,不然,別說是嘉定府的人保不住他,即便是京中某個大人物,也休想保住他。”

面對解贊那鋒利而陰狠的眸光,郭雅芝渾身冰冷,大腦一片空白。解贊卻冷哼一聲,道,“送出去!”

“大人!”兩名衙役一邊一個夾住郭雅芝便往外走,郭雅芝驚恐的叫了起來。“大人冤枉,大人冤枉!”

解贊站在牢房前,目光落在了仰躺在地上的範子正,一絲憐憫自心裡浮現出來。一個人的毀滅,一個家的毀滅,這便是殘酷而冰冷的現實。他雙手抓著欄杆,開口道,“不管是否他人陷害,你自己貪慕虛榮作出犯法之事,怨不得旁人。做人要有底線,做事也要有底線,若是底線守不住,還談何讀聖賢書考取功名以及出任為官!”深吸了口氣,他往後退了一步,從袖子裡掏出了明黃聖旨。

“上面的旨意已經下來,範子正,你科舉舞弊,敗壞科舉風氣,擾亂朝廷舉才制度,身為讀書人不知潔身自愛,不思用功讀書而企圖依靠捷徑獲取功名,爾不配為讀書人,更不配為聖人門下。今律法嚴明,朝廷更是三令五申杜絕科舉舞弊,爾不念律法煌煌之嚴,不念朝廷屢屢嚴懲舞弊之戒,愚昧無知,涉犯此罪,爾之行為若不嚴懲,難以警誡後人。敕令,判處罪犯範子正斬首之刑,著令安吉鎮主官監斬。”

解贊收起聖旨,深吸口氣道,“收拾起自己的心思,來生好好做人。”範子正卻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一雙渾濁的眼睛凝視烏黑的屋頂,眼淚不時從眼角滑落。解讚歎了口氣轉身朝外面走去。待到監牢門口的時候,一名獄卒走了過來。

“怎麼樣了?”解贊淡漠的問道。

“那郭雅芝嚇壞了,上馬車的時候差點跌下來。”獄卒道。

“那郭明起呢?”

“郭明起已經被小的抓起來了,大人要不要過去看看?”

“小角色罷了,他還沒那個資格讓本官審訊,你們自己處理好就是。”

“喏!”

“還有,那個範子正也算是可憐人,給他乾淨的衣服讓他換洗一下,給頓好吃的,讓他吃飽穿好,乾乾淨淨的上路。”

獄卒看了解贊一眼,道,“小的明白。”

“衙門裡大事小事本官都要過問,沒那麼多時間和精力,牢房這塊,你們處理好來,莫要給本官增添麻煩。”

“小人不敢,自當規矩辦差。”

“行了,本官走了!”

解贊從監牢院子出來,四下裡冷冷清清,兩側的山植被稀疏岩石突兀,看上去更顯荒涼。監牢自然遠離人多的地方,所以被設定在安吉鎮北部郊區。只是此時有輛馬車停靠在那裡,一個車伕見到解贊出來,便急急忙忙的跑過來。解贊心中一沉,這名車伕是解家的奴才,如今過來自然是家裡有事。

“老爺!”

“沒見到本官在當差嗎?你跑來作甚?”

車伕一臉無奈,道,“安家和鎮上幾家大家族聚集不少人將府裡圍了,說是要我們解家給他們公道。”

是為了那些死去的老人!解贊心裡立刻明白。那些人服下解縉所賜丹藥脫去了死皮,眼看著從老態回到壯年,卻不料被天雷擊中化為碎屑,死的不能再死了!這些家族單個拎出來解家並不擔心,但若是彙集在一起,那就是很可怕的勢力。

解贊無奈的皺起眉頭,移步上了馬車,道,“我父親現在怎麼樣了?還在內院嗎?”

“小的身份低微,無權見老主人!”

“子安少爺呢?見到他了嗎?”

“沒有,自從老主人宴會那日之後小的都沒見過子安少爺。”

解贊心裡如塊壘堆擠,隱憂和驚懼浮現,讓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大哥解承。解承一家也是莫名其妙失蹤的,那時候正是老爺子修煉長生入魔的時候。他不大願意回府裡,因為那裡不再像以前,反而多了莫名的讓人不安的詭異和神秘。可是,他不得不回啊!

馬車坑楞坑楞往安吉鎮上駛去,兩邊的景色緩緩變化。綠野蔥蘢,水光瀲灩,與先前的荒涼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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