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墮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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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穿著灰色長袍的男子,不知站在這裡多久,不過,地形的變化卻一直在他的視野裡。如果從一開始便注意他的表情,便會發現他那張瘦長的臉上不斷的變化出各種神情。嚴肅,淡漠,譏誚,驚訝,歡喜,然後到如今的震驚和意外。而此時,他的身下,已經不再是平原,也是一片山脈,高低起伏,隨著地形的變化,升騰起無數的霧氣。

然而,眼前的場景卻是荒涼而脆弱的,就像是剛剛成形的世界,一切都還處於汲取力量之中,待到力量的飽滿,再催動生命的機器運轉衍化萬物生靈。這片場景,就像是洪荒時期,連氣息也質樸的讓人嘆息。

這個灰衣人從空中落下,站在怪石嶙峋的山巔,一副一切不出所料的神情。他深深吸了口氣,讓乾瘦的胸部飽脹起來,然後長長的吐出體內的氣息。他笑了,聲音裡帶著滿足和自傲,似乎這世間的規律已在他的掌控,而眼前的結果便是他掌控規律所得。

氣流流動,醇厚而純淨,讓人身體舒暢歡欣雀躍,似乎體內的每一條神經都在跳動,體表的每一個毛孔都張大著等待著偉大時刻的到來。灰衣人從山巔落下,穿梭在一道道山谷之間,最後落在了偏北一道狹長的山谷裡。

寂靜的世界,無絲毫的聲音,彷彿世界的本源,便是如此。

灰衣人嗅了嗅,探手深入一片岩壁中的一道穴竅中,穴竅很深,將他的整條手臂吞沒。好一會兒,他面部抽搐,瞳孔收縮,但卻沒有痛苦之色,反而有一種驚訝和歡喜之情。巖壁轟隆一聲化為齏粉,灰衣人收回手臂,靜待灰塵落地。不一會兒,灰塵消散,一道石柱出現在眼前。石柱三尺餘長,如竹筍一般,呈五節,頂端尖狀鋒利如刃。石柱整體呈乳白色,通體顏色較深均勻。

石柱看上去並無特別之處,但灰衣人雙目卻緊緊的盯著它,似乎看著裸身的美人一般。他探出的手在顫抖,宛若害怕這只是一場夢隨時會醒來。當他的指尖觸碰到石柱,他的神情宛若瘋子一般的狂熱,然後噗通跪倒在地,雙臂環抱石柱,失色痛苦。

誰也不知道灰衣人為何痛苦?難道是睹物思人,或者這道石柱有著感人肺腑的故事?灰衣人的哭聲讓蒼涼的山谷悲傷失落,讓暗淡的蒼穹落寞沉寂。那淚水,就像是無止境的泉水,滾落下來,打溼了灰衣人的臉和石柱的表面。

突然,灰衣人長身而起,抬起手掌,一掌拍在了石柱的表面。

砰!石柱微微顫動,瞬即表面出現裂紋,裂紋擴散,就像是一層老皮即將脫落,嘩啦啦的聲響,那乳白色的表皮墜落下來,露出裡面那晶瑩剔透光彩熠熠氣韻流動的核心。

臉上還有淚水的灰衣人笑了起來,笑聲震盪天地,讓四周警惕而畏懼的盯著他,彷彿看著一頭怪物。

灰衣人從懷裡取出一個手鐲一般的物體,口中唸唸有詞,然後見到那手鐲般的物體不斷的放大,體表散發出銀色的光芒,而地面上的那石柱核心卻是劇烈的掙扎,似乎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要將它從大地之母的懷抱中搶走。灰衣人嚴肅冷漠,色厲內荏,左手忽然一揮,石柱核心周邊的土地立時沉陷,呼的一聲,那晶瑩剔透的石柱核心便飛入了手鐲般的物體之中,那物體又回覆原狀,灰衣人滿意的將它放回懷中,還用手拍了拍胸口。

“一為生數,九為極,五節算是稀有,沒想到,一個貧瘠的天域,一個因變故而裂變的地方,竟然能有如此極品地精,此來也算是不虛此行了!有此地精,衝破入神進入化虛足夠了!”

灰衣人長身而起,在這片山脈上空翱翔,雙目卻緊緊盯著下方,似乎在找尋什麼。一炷香之後,他忽然俯身衝下,落到了一道如古戰場一般,漫布著鋒銳不規則岩石的地上。灰衣人緩緩而行,敏銳的感知掃視周邊。

嶙峋而鋒利的石塊,彷彿一整塊無邊際岩石被人用利刃瞬間劈成了碎石散落下來,而這些石塊靜靜的躺在枯草之間,就像是曾經的輝煌成了如今淒涼的遺蹟。灰衣人蹲下身撿起一塊石塊,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而後他右手合緊,石塊在手掌裡化為粉末,而粉末中有一點靈液,漫漫的浸透入他的肌膚中。灰衣人微微一笑,起身大步而走,在百丈之外的地方,已經身處這片亂石之地的中央,他抬起腳重重的跺下,大地猛然一顫,然後他俯下身,雙手捏拳,就像是練拳一般的對著被自己一腳踩凹陷的土地,由慢而快,由輕而重,宛若一個心情壓抑者在盡情的釋放自己內心的情緒一般,一拳拳砸在地上。

漸漸地,凹陷的地面越來越深,四下裡的裂紋也越來越深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深遠。灰衣人停了下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這次,空氣變得靈動,呼入體內的氣流在四肢百骸裡流竄,讓肉身變得輕盈而充實。灰衣人的笑容帶著詭計得逞的得意。他起身轉動雙臂,然後目光一凝,彎下腰,一拳重重的砸了下去。

砰,隆隆!

已經凹陷如大坑的土地赫然碎裂,那無數的裂紋瞬息間瘋狂的向前方蔓延,一道道石塊從泥土中迸射而出。頃刻間,亂石穿空,風雲激盪。灰衣人面前,一道光柱突然自地下衝上蒼穹。光輝熠熠,照亮天地。

隨著光柱,那充沛而純淨的靈氣蜂擁而出。

灰衣人似乎早有準備,身體閃動,在深坑周圍留下一道晦暗難懂的陣法。然後,灰衣人騰空而起,自懷裡掏出一件法器。此法器形狀如鈴鐺,如拳頭一般大小。灰衣人手持鈴鐺狀法器,口中飛快的念著咒語,身體釋放出強大威壓,籠罩方圓數里範圍。

一大片的烏雲自遠處而來。這片烏雲就像是燒沸的水,在那裡翻騰。烏雲下方,兩道身影如電閃一般,剎那到了灰衣人所在的山脈。

烏雲忽然裂開,化作一道道長龍,在空中翻轉翱翔咆哮。

灰衣人眸光一凝,轉身望著越來越近的兩個人。那兩人灰衣人並不認識,但姬無常等人卻熟識的很。阿福和解子安。阿福已經不再是那個肥碩臃腫的衙役,而如君臨天下的王者,魁梧、威嚴、冷酷。解子安如黑暗中的君子,姿態蹁躚、神色高傲淡漠。

阿福瞥瞭解子安一眼,道,“有此靈脈,你便真正成為我魔神族一員,不再受此方天地肉身束縛。”

解子安嗯了一聲,眸光落在了灰衣人的身上,帶著貪婪與殘酷。

灰衣人的眉頭已經皺起,當目光落在阿福的身上時,他的某頭已經擰在一起了。他將手裡的鈴鐺狀物體收回懷裡,威壓散去,任由無窮無盡的靈氣散露出來,滋潤這蒼涼荒蕪的大地。灰衣人咬了咬牙,道,“魔神族何時如此正大光明的行走於人世間了!是我避世太久孤陋寡聞,還是天道變化魔神族又有了依仗!”

“汝之所知,不過井蛙之見,我魔神族之偉大,汝豈能知曉。”阿福淡淡的道。

“哦?”灰衣人冷笑道。“原來如此。那麼,以前魔神族被人追的落荒而逃如喪家之犬,按閣下的意思,那不過是貴族的示弱罷了!奇也怪哉,原來一個人能裝孫子,一個種族也可以裝到如此境界!像此種隱忍功夫,看來是貴族的傳統了!”

“你該死!”解子安忽然開口道,抬手指著灰衣人。“就你這般出言不遜,你便該死!”

灰衣人突然大笑起來,道,“這世界上想我死的人多得是,可偏偏真沒有你們魔神族,在我的心裡,你們魔神族不過是廢物罷了,若是敢在我的面前賣弄,我便可讓你們滅族!”

解子安忽然出手,他身材消瘦薄弱,但是氣勢卻是驚人,更何況,無數黑氣化作幽龍,夾帶可怕的威勢撲向了灰衣人。灰衣人雖然口舌說的輕鬆,但是面色卻是凝重,眼見著解子安撲來,他的眸光已經遲疑了。

阿福靜靜的站在虛空中,頭頂上的烏雲凝聚成一尊猙獰面孔的佛陀的模樣。

灰衣人忽然咬破舌尖,雙手託舉於兩肩之上,雙目緊閉,面孔朝向地面。誰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是他的嘴卻在飛快的蠕動,發出的聲音宛若無數的蟲鳴一般。解子安及無數的黑氣已經近在咫尺,甚至那可怕的殺氣和威嚴已經讓灰衣人的衣衫破碎。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咆哮自地下而來,狂湧而出的氣勢宛若颶風瞬息間將那一團團的黑氣吞噬,轟隆隆的聲響,解子安在颶風之中退敗。

阿福目光一凝,冷冷的道,“墮魔!”

此時的灰衣人,已不再是先前那般模樣,先前雖然高傲淡漠,但也與正常人相差無幾,但此刻的他,卻是全身漆黑宛若從墨池裡浸染了無數遍,只剩下一雙睜開的眸子還有點點的白色。灰衣人託舉著雙手,眸光帶著一種瘋狂的暴戾,盯著虛空中的阿福。他瘦長的面孔扭曲肌肉就像是被一道道力量以各種方式拉伸,額頭上不知何時伸出了兩道漆黑的鋒利的觸角。

“魔族的奴僕,何時敢在主人頭上撒野!汝等可忘了昔日契約,可忘了上下尊卑?”

灰衣人的聲音諳啞低沉,卻是高傲冷酷,完全是一副主人對僕人的樣子。

遠處,隱蔽氣息的姬無常和女子不自覺的皺起了眉頭,雙目一瞬不瞬的盯著灰衣人。姬無常搖了搖頭,低聲道,“這就是墮魔,在我們那裡,已經找不到了!沒想到竟然在這裡見到了!”

“有一次我和他進入一個秘境,在那秘境裡我們發現了一名死去的墮魔留下的筆記,筆記裡簡單記載了墮魔的過往。我記得他說過,‘墮魔的強大遠比天神,墮魔雖然起源較晚,但若是真推究起來,與蚩尤手下的九巫有莫大淵源。’我當時問他,可曾遇到過墮魔,他搖頭說沒有。”女子抿了抿嘴,“但是他說他感受過墮魔的威力,很可怕,他幾乎把守不住心神被奪舍。”

姬無常盯著女子好一會兒,低聲一嘆,道,“沒想到墮魔也現身了,這個世界到底是怎樣的世界,真的讓人好好奇,是否還有其他神秘的可怕的人物現身?”

灰衣人話音一落,那解子安竟然身軀一震,雙膝跪了下來,渾身瑟瑟發抖。

阿福卻是望著灰衣人,眸光復雜,面色凝重。灰衣人望著阿福,嗤的一聲冷笑,道,“果然,昔日卑賤的奴僕,背忘主恩,如今有了小小的實力,便可倨傲如此。可曾記得當日爾等在我墮魔面前何等的卑賤?可曾記得爾等性命在墮魔面前不過螻蟻?哼,爾等能有成就,也不過是趁著主子失利無恥竊奪所得的吧!”

阿福深吸口氣,道,“墮魔確實厲害,我族也從墮魔受益良多。但是今時不同往日,而且,你也不是真正的墮魔,所以,不必在我偉大的魔神族面前擺譜。世道變幻,這世間許多東西早已不是昔日所能匹敵,墮魔也是如此。”

“呵呵,呵呵,”灰衣人冷笑起來。“果然是有了實力便有了膽魄,竟敢在我面前出此狂言。是啊,世道變幻,尊卑也被人忘得一乾二淨了!”灰衣人仰頭凝望,氣勢卻洶洶狂暴,彷彿世間之風均是來源於其身上。忽然,他雙臂一展,一道狂猛颶風倏然砸向了虛空中的阿福。

解子安跪在虛空中,匍匐發抖,宛若一隻卑微的螞蟻。而阿福卻是迎著那道颶風撲了過去,身上黑氣環繞,一道道黑氣化作飛龍咆哮而出。那黑氣看似柔弱卻剛猛霸道,如飛龍,如玄刀,如狂獅,如巨獸,漫天飛舞,似乎要將虛空撕成碎片。而灰衣人所爆發出來的威能,橫掃虛空。兩道至剛之力洶洶碰撞,瞬息間爆發出遠比本身更為強大的威能,剎那間,虛空彷彿扭曲。

阿福神色不變,雙手或探或拍或削,幻化出漫天的掌影,而自身則留下一道道殘影。灰衣人虛步而起,迎著阿福那氣勢逼人的攻勢面帶冷笑。灰衣人忽然一指點出,看似平淡無奇,阿福的神色卻不由得一變。

“幻天指!”

這是阿福的聲音,但見他折身後退,而身後的黑氣噗噗化為虛無。

“倒還是有點眼力勁,可是,你能逃嗎?”

灰衣人冷笑一聲,點出的一指不但將撲過來的黑氣擊碎,甚至追到了阿福的身後,眼看著就要戳中阿福的後背。忽然,阿福猛然回身,那略帶驚慌的面孔此時卻是狡黠猙獰,他雙手一推,一道道黑氣所化之圈射了出去。

“幻天指雖然厲害,可是多少年過去,幻天指算得了什麼,在我偉大族人的不懈努力之下,剋制幻天指的武技不下百種,如今便讓你看看我族的蕩魂圈!”

灰衣人微微遲疑,那黑色氣圈已經穿過手臂,起初並無感覺,但一轉眼,灰衣人便感覺到手臂的刺痛,彷彿無數線性力量在分割自己的手臂。灰衣人雙目圓睜,厲喝道,“爾敢!”

灰衣人忽然身形一遁,只見到一條手臂橫在空中,而他身體的其餘部分卻不知所蹤。阿福眸光一凝,箭步而出,右手手掌忽然嗤啦一聲升騰起黑色的火焰,人穿過匍匐在地的解子安,一掌拍到了那條手臂上。而在這時,解子安忽然抬起頭,瑟瑟的瞳孔已經凝滯,他雙手掌控黑氣,就在阿福將手中黑色火焰拍向那條手臂之時,解子安便朝著阿福撲去。

遠處的姬無常眉頭一剔,驚叫道,“移魂!”

女子望著姬無常,帶著疑惑和不解。姬無常道,“墮魔用自己的秘法隱遁自己,同時將自己的神魂移到了那個年輕人的身上,此刻,那個年輕人便是墮魔。”

阿福感覺到身後的不妙,回頭望去,解子安猙獰一笑,雙掌砰的落到了阿福的背上。阿福慘叫一聲,轟然砸向地面。

解子安軟軟倒了下來,而灰衣人赫然出現在他的身側。灰衣人背手而立,狂風恣意,衣衫獵獵。凝望著地下,充沛的靈氣蜂擁四方。他掃了一眼如死狗一般的解子安,身形一閃,朝著地面落去。幾乎要到地面之時,大地突然砰的一聲,一道身影撲面而來。灰衣人嗯的一聲,整個人已是被那團身影撲倒,兩人在地上翻滾,而後,呼啦的聲響,黑色火焰將兩人包裹在一起,焰火騰空,直上百餘丈,而在四周的靈氣,在這焰火之下,不斷的化為原料。

“好可怕的火焰!”女子面色蒼白的道。

“不同於天火地火,我從沒見過!”姬無常道。

解子安站了起來,臉上再沒了先前的不安和呆滯,而是恢復了以往的淡漠和自傲。他虛步而出,緩緩落了下來。靈氣濃郁,大地生機勃發。他抬手彷彿握住什麼放在鼻子下,深深的嗅了一下,然後仰著頭很享受似的。他展開雙臂,身體腳跟著地,似有無形的力量支撐著他一般仰面懸在那裡,任由靈氣從四周湧向自己,被攝入身體之中。

黑氣蔽空,天地陰暗。

姬無常和女子互相望了一眼,然後現身便要朝著解子安掠去,姬無常忽然拉住女子的手臂,眼睛盯著黑色火焰方向。女子疑惑地看著他。就在這時,一道可怕的呼嘯傳來,那洶洶黑色火焰突然爆裂,在散亂的火焰之中,一道如巨人兇獸一般的身影突然站起,而這個身影的巨掌裡,一個卑微而渺小的身影拼命的掙扎。

“墮魔的狂化!”姬無常驚叫道。

“該死的蒼蠅,真以為這點本事就能將你們的主人擊敗嗎?真以為偷學了點點本事便能在主人的頭上作威作福了嗎?墮魔的尊嚴,豈是爾等卑賤螻蟻所能玷汙。嗷!”

巨大身影仰天長嘯,嘯聲充斥天地,夾帶著無上威嚴和霸道,讓天地顫慄。

轟!巨大身影手臂一掄,將手中渺小的身影重重的砸在了地上,然後抬起一腳,狠狠的踩了下去。大地撕裂,塵埃瀰漫。不遠處的解子安轟的一聲被震向遠處,轟然撞在了一道山坡上,只剩下一道黑暗的洞口顯露在那裡,卻見不到解子安的身影,而山坡北面,卻是傳來轟隆隆的巨響。

“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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