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最後的堅守(血染天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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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時節,白雪皚皚,北風呼嘯。

整個天地,彷如披著厚厚的喪衣,無比的淒冷蕭瑟。

蒙城,坐落在遼闊的平地上,高大的城牆,宛若銅皮鐵骨,守護著城內的居民。北風疾嘯,飛雪漫天,四野一片迷濛。在北城門外,可見到一棵棵光禿禿的樹木,枝丫橫斜,掛著一朵朵的雪球,如含苞的花朵。一棵樹上,一隻羽毛不整的烏鴉,瑟瑟著身體,站在一條橫枝上,一雙幽深的眸子,凝望著如老邁神獸一般的城池。

城牆上可見到漢唐軍旗,獵獵飛舞,在風中發出嘶吼與咆哮。

一名名魁梧軍士,佇立在城牆,鎧甲森森,刀兵赫赫,一張張面孔威嚴肅穆,眸光如利刃,注視著城下的動靜。飛雪漫漫,狂風傳胸而過,但他們卻如雕塑一般兀立不動。

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者,身著厚重的鎧甲,盤腿坐在城樓上,渾濁的眸子不時抬起,瞥一眼蒼茫的天地。案几上的酒水,早已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身邊的爐子,也已熄滅。

風從曠野而來,撕扯著城牆,穿透各個縫隙,發出如千軍萬馬奔騰的聲音。老者歪著身子,一手支撐著腦袋,滿是皺紋的臉孔,微微浮出一抹笑意。左手擺弄著酒杯,酒杯邊上是一柄長刀。刀身幽暗,閃爍著森冷的光澤。

“老傢伙啊,我們都活得夠久了,真的夠久了!以前他們都說,千年王八萬年龜,他孃的,老子都活了一百多歲了,像這樣老朽不堪,活著這麼長幹什麼呢!去的已經去了,年輕人啊,都有著自己的奔頭,我這樣的老傢伙,還滯留著幹什麼呢,再拖延下去,可就找不到那些老哥們了啊!”

咕嘟一聲,冰冷刺骨的酒水,從口腔順著食道滑下,流入臟腑,刺激著每一根神經。

酒杯坑楞一聲,從桌面墜落,在地下旋轉。

老人豁然站了起來,一手抓住了案几上的長刀,然後大步走出城樓。狂風撲面而至,發白的頭髮呼啦啦飛舞起來,雪花迎面,鑽入髮絲和鎧甲之中。他站在城牆上,遠望著迷茫的遠方。遠山,河流,盡皆隱沒在風雪之中。

哇啊!哇啊!

烏鴉淒涼而孤獨的叫聲,撕破風聲,遠遠的飄來。老者循著聲音望去,卻只見到模糊的樹木的影子。

嗚——嗚——

號角的嗚鳴,如雕塑一般的軍士,此刻紛紛活動起來。牛皮靴踩踏在城磚上,發出鏜鏜之聲。兵戈和甲冑摩擦之聲,清晰而冷刻。一道道身影在城牆上交錯,白淨的血花,很快如汙泥一般雜亂。

樹上的烏鴉撲稜稜的振翅而起,在狂風中發出哀慼的嘶鳴,掠上九霄,俯望大地。在那醜陋的面孔上,可見到無盡的森然寒意。它忽然俯下身,如一支利箭,俯衝飛向城池。

而大地之上,在茫茫雪原之中,忽然之間出現一道道身影。

大地在震顫,空氣裡瀰漫著可怕的殺機。

白色的身影,如幽靈,瞬息間如潮水一般出現,然後咆哮著奔騰而去。

老者手摸著長刀,靜靜的佇立在城牆上,望著那越來越大的白色怪獸身影,滿是皺紋的面孔,沒有驚慌,有的只是無盡的思念。

“陛下,老臣已經朽木不堪,再難為陛下堅守我漢唐的最後一寸土地,陛下啊,你我君臣百年,你卻去了,留下老臣一人面對這孤立無援的局面,老臣實在難以堅持了!年輕人,都有著自己的追逐,有著自己的機緣,或許,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們還可以見到漢唐的旗幟,在每一寸山河土地上飛揚,靠他們了啊!”

一道沉渾的聲音在北面響起,“開啟大陣!”

轟轟轟轟,一道道光亮在蒙城四周亮起,宛若光罩,一層層的將蒙城包裹其中。風瞬間被分割,雪剎那被切斷。在光罩之內,那漫漫飛揚的雪花變得無比的溫柔。

“幽冥衛,離牆十丈,兇獸一旦破城,立刻擊殺!”

“喏!”

“驍勇營,守護百姓,護送離城。”

“喏!”

“鐵血營,斷後!”

“喏!”

鼓聲響起,軍士一列列在城內列陣而立。屋宇之中,百姓們紛紛走出家門,不少人抬頭望去,面孔卻無絲毫驚慌失措,顯得異常的鎮定和平靜。

烏鴉落在一棟屋宇的屋頂上,撲閃著翅膀,將身上的雪花彈落,然後走到了屋脊的獸首之上,俯視著街道上密密麻麻的百姓。

百姓們在大街小巷形成潮流,有條不紊的朝著東城方向而去。

鼓聲已過七遍,聲音還在空氣裡迴盪。

在雪白的怪獸身後,出現一道道如人一般的身影,這些身影有著血紅的眸子,有著瘦長的面孔,五官不算醜陋,卻又極其不規整的扭在臉上,一身長袍,卻遮掩不住他們那如野獸般的身體。雪白怪獸蜂擁衝向了城池,有的已經撞在了光罩之上。

嘶吼,咆哮,洶洶。

在光罩上,瞬息間的鮮血,將光罩染的通紅,血液順著光罩流淌下來,而怪獸那龐大的身軀,卻是化作血肉,瀰漫在空中。源源不絕,如江河大海。一盞茶功夫,第一道光罩出現裂紋,而後破碎。怪獸興奮的狂嘯,然後朝著第二道光罩撲去。

血肉之地,兇焰囂張。

城牆上卻是鴉雀無聲,只剩下無邊的冷漠。

如人般的身影突然懸空而起,雙臂揮舞,竟然將狂嘯的風操縱在手中,化作一道道風刃。

老者眸子一凝,握著長刀的手不由的捏緊。而此時,他周邊的軍士忽然張弓搭箭,朝著光罩的頂部。老者咬了咬嘴唇,冷笑一聲,低聲道,“老子征戰沙場百年有餘,別說敵軍、夷狄,亦或是妖魔鬼怪,老子也是斬殺不少,如今別以為老子老朽便不堪一戰,老子即便是死,也要讓你們這些狗、娘養的雜碎,付出慘重代價。”

風刃斬下,虛空剎那間宛若被撕裂了一般,發出痛苦的聲音。

轟!第二道光罩破碎,第三道光罩出現裂痕。怪獸潮一下子撲到了城下,堆疊在一起,奮力的朝著城頭上撲去。

人影般的生命飄然到了它們的上空,然後各自施展手段,風之力,雪之力,空氣之力,法則之力,交雜在一起,幻化出無窮而可怕的威力,轟隆隆落了下去。光罩扭曲,然後轟然崩碎。

“殺!”

老者忽然怒吼一聲,長刀一指,縱身而起,一道朝著城外劈了過去。

他已老邁,氣血虧敗,但是,他有一腔熱血,有著即便是歲月也無法壓制的兇猛。他如一頭回光返照的兇獸,隨著長刀劈砍,整個人便突然間如回到了中年,生命之機,勃然綻放。血花在眼前飛起,他的身影已是落在了密密麻麻的怪獸群中。

嗖!萬箭齊發,交織在虛空之中。

刀劍鳴,長槍吼,萬夫不退,勇當寸土。

“吼!”軍士齊出,刀兵飛掠,槍影疊疊。剎那間的接觸,頃刻間的血花。這是生死之戰,是生命模糊的時刻。在這裡,生命便如激流之中的水花,隨時湮滅,卻又在洪流之中勾勒除了它們應有的風采。

老者長刀所向,無有匹敵,怪獸雖然兇猛,卻被他砍落的失去了氣勢。刀鋒綻放,老者一刀一拳,縱橫其中。四周的怪獸忽然朝著他撲來,只見到寒光在周身掠過,一隻只怪獸哀嚎著倒跌而出,那飛舞的血花,如燃放的煙花,璀璨著襯托老者生命之花的美麗。

軍士們雜落在老者的四周,看似散亂,卻隱隱可覺得出這些人對老者的護衛。這些人每個人都渾身浴血,有的人倒在了地上再也爬不起來,可是,眨眼間便有人落在了他們的位置上,繼續廝殺。

老者大笑一聲,忽然長身而起,一刀斬向虛空。

長刀鋒芒畢露,刀光閃爍,映襯著暗沉的天空。

人影般的生命冷笑一聲,右臂一探,彷彿抓著什麼東西然後狠狠的甩向老者。老者身形一頓,然後長刀一縮,片刻又捅了出去。咔擦的聲響,無形的空氣彷彿被斬碎,發出脆裂的響聲。人影般的生命微微一滯,老者卻是大笑一聲,撲身而去,雙臂掄起,長刀豁然斬落。

噗!

血液濺起,一條臂膀在空中飛舞。

“狗、娘養的王八蛋,真以為老子老眼昏花不識時務不懂變化?你們這些人模狗樣的王八蛋,老子即便是老邁,也能斬下你們的狗頭!哈哈哈哈!”

長刀一槊,老者左臂探出,一拳轟在了那生命的臉頰上。咔擦的聲響,那生命醜陋的面孔竟然扭曲,墨綠色的血液順著竅孔流淌下來。陰沉沉的眸子,殺機畢露。

“人族螻蟻,你找死!”

“老子是找死,但是你們這些狗雜碎還不至於讓老子乖乖奉上生命。死來!”

可怕的威勢忽然自那生命體迸射而出,老者氣息一滯,身體忽然往下沉降。

“保護將軍!”地面上的年輕人忽然大聲喝道,然後便見到十幾道身影沖天而起。

“呵,螻蟻,我魔族衛士,豈是爾等卑賤之物可以掀起風浪的,滾下去!”

生命體冷呵一聲,那飛起的年輕軍士重重的砸落在地,而老者,此時已然到了他的面前。生命體右臂彈起,一把扼住老者的咽喉,將他扯到了自己的面前。老者似乎一點也不驚慌,雙眸冷冷的望著生命體那扭曲的面孔。

“果然夠醜,當日老夫還說程老匹夫和尉遲老兒醜陋不堪,沒想到你們比他們兩個老東西還醜,呸,如你們這般醜陋,也敢在世間拋頭露面!”

“老東西,今日我便讓你歸西!”生命體陰冷的道。

“可惜啊,陛下不在,不然定然擒下你給陛下當狗!”

一道風刃豁然自老者的身後刺來,而老者卻是將長刀一棄,雙手捏著拳頭轟然砸向生命體的胸膛。剎那的光陰,生命體轟的一聲炸裂,一道黑氣沖天而起,驚慌失措。而老者卻是長嘯一聲,重重的落向地面,風刃疾嘯,斬在了城牆之上。

老者攤開雙掌,只見掌心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顆墨綠色的珠子。

“哈哈哈哈,處墨這小傢伙給的東西果然不錯,可惜啊,可惜,老夫油盡燈枯,不然真想再戰一百年啊!”

長刀嗡的一聲落在老人的手中,他緊緊握著長刀,然後箭步而出。

“漢唐兒郎們,為我漢唐最後一戰,殺啊!”

“殺!”

雪色怪獸層出不窮,源源不盡,彷彿無邊的雪地便是它們滋生的源泉。飛雪連天,天地晦暗。不知不覺已經夜幕低垂,只是那激烈的廝殺搏鬥,卻沒有絲毫的減弱。人族,怪獸,死傷不知多少,單見那地上的血液,還有無數的屍體,便讓人瞠目。

一隻紅色的紙燈從城內飄起,冉冉上升,懸浮在虛空之上。光線暗淡,暗紅如血。如燈塔,如指引,如守夜之光源。

怪獸衝入城中,如人影的生命操縱風雪,將蒙城切割的面目全非。

幽冥衛,從大街小巷列陣而出,如銅牆鐵壁,如鋒芒森寒。

老人已經身披傷痕,鮮血如注,氣喘如牛。畢竟上了歲數,即便激情依舊,即便熱血燃燒,也抵不住肉身的疲憊和衰老。渾濁的眸子凝望著不斷沖刷而來的怪獸,還有在上空操縱風雪的可怕生命,他的內心裡倒是澄淨下來。

“老哥兒們,老子老了,再也堅守不住了,實在愧對不住大傢伙了!哎,你們一個個走了,倒是省心,留的老子一個人枯守這世事變幻,苦守著尺寸山河。累了,老了啊!”

“陛下啊,當初老秦發誓必守漢唐百年,而今,百年已過,老秦可未食言哪!陛下,九泉之下,可為老秦我留下位置!”

烏鴉靜靜的佇立在屋脊上,身下的獸首在夜色裡變得模糊。風雪不斷,片片屋脊,盡皆落著厚厚一層的白雪。抖了一下身體,稀疏的毛髮甩了一下,將雪花濺落下來。它那幽森的眼眸,如九泉之淵,如冥界之河,化不盡的蕭瑟和哀慼。

哇啊!

烏鴉悽鳴一聲,振翅而起,老人回頭望去,烏鴉如一個黑點,在無數雪花間飛舞。老人悽然一笑,轉過身將手中沾滿鮮血的長刀一震,淡淡的道,“老夫朽木,已然整個身軀踏入鬼門關中,得以殘喘至今,只為我漢唐疆域存續,只為我漢唐子民安寧,如今,大勢不可逆,鬼魅得猖狂,老夫無奈,只得以殘軀抗一時之尊嚴。”

“戰!”

“戰!”

“戰!”

老人身側身後的幽冥衛齊聲喝道。老人微微一笑,將長刀一指,道,“得償所願,最後一戰。殺!”

“殺啊!”

夜幕深沉,四下裡模糊彷彿遊弋著無數的幽魂。狂風怒嘯,飛雪連天,城外的樹木,發出淒涼的呻吟,枝丫斷裂。偌大的蒙城,如地獄一般,無盡的冷寂。

空中的烏鴉盤旋良久,最後嘶鳴一聲,折身南去,化入風雪之中。

轟!

蒙城在深夜裡塌陷,半個城池墜入地下,被無數雪花籠罩。龍吟一聲,一道金色龍影從地下衝天而起。可就在這時,一道道風刃從天而降,斬落在龍影之上。轟!龍影怒吼,擺動身軀,彷彿要對這突然的襲擊進行抗爭。可是,當入人影的生命一道道出現在龍影四周,那可怕的風雪之刃再次斬殺下來的時候,龍影便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只能哀慼低吼。

“收!”

一人喝道,龍影瞬間縮小,最後化作一縷精純金色氣息,落在一人手中的葫蘆中。

“得此國運,可為我魔族千里疆域增添三層威力。撤!”

來無影,去無蹤,如鬼魅,如幽靈。只剩下綿延不斷的雪域,還有無邊的冷寂。夜幕之深,有著雪光森冷的映襯。

虛空之上漂浮不定的紙燈,啪的一聲破碎,被狂風撕扯,散落四方。

幾道身影自北而來,剎那已到蒙城上空,只是,眼前的場景讓他們身心俱冷,面色沉凝。

“完了,我們來晚了!”一人無奈的道。

“秦將軍,秦將軍在哪裡?”一人忽然叫喊道,然後飛身落地,在廢墟之上飛掠,憂急的找尋著什麼。

“在這裡,”不一會兒,一人叫道。只見那人的面前,一柄殘破的長刀兀立在廢墟之中,刀身滿是鮮血,只是,鮮血也已凝固。“在這裡!”那人的聲音已經帶著哭咽。

瞬息間,四周的人呼啦啦飛了過來。磚石移開,濃郁的血腥氣味撲面而至,可見到雜亂交疊的屍體,密密麻麻映入眼簾。一名身著重甲的老者,早已了無氣息。

“老祖!”一名年輕人撲騰一聲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秦將軍說過,他氣血虧敗,再難支撐,生死只在旦夕之間,當日聽來,只覺得不過是一時絮叨,本想著有宗門靈丹相助,定然能讓秦將軍延年百年,卻不想,秦將軍之言一語成讖,當日一面,已成訣別。”年歲稍長的中年人凝重的道,語氣裡滿是嘆息和惋惜。目光移動,緩緩的從每一寸土地上掠過。“只是我漢家天地,我漢唐疆域,從此,任由魔族遊弋。陛下過世二十餘年,漢唐諸多老將也已去世經久,老將軍苦苦支撐至今,為我漢唐傾注一身,我等,卻在宗門自在,我等算是辜負了陛下、諸多前輩還有我漢唐子民的厚望啊!”

一行人紛紛跪在地上,無比莊重的匍匐在地。

“從此之後,再無王朝,再無子民,只有武道,只有正邪,只有我人族與魔族。魔族兇狂,人族不寧,我等道者,當砥礪前行,除魔衛道,復我人族山河,還我人族生存時空,讓魔族在這片土地上,消失!”

長劍當空,一行人飄然落在劍身上,目光遲遲的望著腳下的大地。狂風呼嘯,飛雪迎空,整個城池,漸漸地被覆蓋在雪面下。這是葬禮,算是最後的注目!

“回宗門!”

御劍遠方,千里咫尺,轉瞬消失。只剩下無邊的悽寂,只留得滿目森寒的雪光。空茫茫的大地,了無生氣。

烏鴉憑空出現在蒙城的上空,渺小的身影,狂風飛雪卻不能奈其半分。叫聲哀慼,落寞而凝滯。撲閃的翅膀,隱約可見一道道氣旋的波動。

“雖然渺小,卻也不失傲骨尊嚴,最後的堅守,雖然註定失敗,卻為這劇變的世事,畫上了最雄渾厚壯的句號。百年了,這個世道與甦醒當初,已然兩個世界。你們這些老東西,是不是正自為自己的預料沾沾自喜洋洋得意?莫要忘了,如此劇變,人族可能逆轉的過來?若是不能,你們這些老東西的算盤豈不是落空了?”

哇啊!

發出人語的烏鴉,悽鳴一聲,振翅而起,掠上九霄,朝著東方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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