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神(1 / 1)
流光散去,暗沉沉的幽冥氣蘊便宣洩而來。
盞盞宮燈,飄曳著幽綠的光。
寂靜的殿宇,不聞生息,只有厚重的森然和幽寂。
冥鳥神形哀傷落在殿中,嬌嫩的臉頰上淚痕重重,一雙眼眸裡滿是哀色和痛苦。偌大的宮殿,似乎只有她存在,便顯得越發的蕭索和孤獨。裙秀依依,燈火黯淡,一聲低沉的嘆息,在昏暗之中飄蕩而來。冥鳥這才抬起頭將捂著臉的雙放下,朝聲音傳來處望去。
在殿北昏暗中,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如龍盤在石柱上,可見一雙猩紅的眼眸。
“母后!”冥鳥悽悽的叫道,然後飛奔撲了過去。
兩條纖長的手臂從昏暗中探了出來,一把將冥鳥那嬌弱纖細的身體攏在懷裡。看不清女人的模樣,卻不似人的樣子。淚水從冥鳥的眼眶裡撲簌簌的滾落下來,無比的傷心。女人摟著她,伸手撫摸著冥鳥那漆黑的柔順的秀髮,只是嘆息著。
一道頎長的身影落在殿外,影子倒影在殿堂裡,顯得扭曲。
女人抬頭望去,淡淡的道,“早知如此,何必讓仙兒參合其中,你這是拿她的一生做賭注!”
“我這是為她好!”殿外人道。
“為她好?”女人聲色不悅,冷冰冰的道。“道心若毀,她的修為怎麼辦?她以後怎麼辦?你以為仙兒如你那般冷酷無情嗎?能如你那般為了修仙斬斷七情六慾嗎?”
“仙兒是我的女兒,”殿外人道。“她自與旁人不同,而且,那個人確實能給仙兒帶來莫大的機緣和福分,至少現在卻是如此。”
“我寧願她一輩子不化形,也不希望她傷心一輩子!”女人怒吼道。
殿外人沉默著,那影子在幽綠的燈光映照下,似乎在搖擺。
“我希望,仙兒和你,都能跟正常人一樣,不用被束縛在這個鬼地方。”殿外人開口說道,身影渾厚,頗為滄桑。女人望著殿外的身影,面龐在昏暗中顫抖,眸光閃爍著淚光。
“你何必如此,都這樣千萬年了!”女人垂頭道。
“總有一天,”殿外人道,“我的女人和女兒,都將自由行走在陰陽兩界,再無束縛。我相信他,不僅僅他是我的恩人,更因為,我知道他來自哪裡做過什麼。”
“父王,陳辛是誰?”無聲哭泣的冥鳥忽然抬起頭問道。
殿外人朝殿內深深望去,平淡的道,“路人。”
一時沉默下來,寂靜無聲,殿內殿外,似乎漂浮著一層層薄薄的霧氣。火焰搖曳,光芒黯淡,殿內垂落著一重重的影子。
冥鳥在昏暗中咬著薄薄的嘴唇,垂頭道,“女兒知道了!”
殿外人轉身道,“好好陪著你母后,等你築基成功,父王再來看你們。”
殿外已無人,靜悄悄的沒有絲毫聲音。來人來無影去無蹤,如那暗淡的光影。女人將冥鳥緊緊摟在身前,眸光幽幽的望著殿外,滿是柔情和憂傷。
“你父王是為你好,不要怨他!”女人道。
“我知道。”冥鳥靠在女人的胸前,睜著眼睛卻是不甘的看著那燈光,纖纖柔夷也是緊緊握成拳頭。“我知道。”
“那個人的因果牽連太大,滿天神佛都不能左右,更何況是我們這樣的人!不過你父王說得對,那人身上的機緣太重太深太雜,若是能由他獲得一份機緣,福澤深厚啊!你自小便因為母后的緣故受到詛咒,你父王千萬年來一直在想辦法為你解除,如今因為那個人的緣故,你身上的詛咒已經鬆動了,只要多加努力,解除詛咒應該不是問題。仙兒,不要像母后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束縛在這裡,明白嗎?”
“母后!”
“母后我已經習慣了,若非你,母后我早就沉睡過去,任由時光腐蝕了這一身醜陋的皮囊,就當沒有來過。可是你啊,母后怎麼割捨得下,就是見到了你,哪怕是再痛苦再絕望,母后也要撐下去啊!”
“母后!”
“別哭,傻孩子,哭什麼喲!多麼精緻的一張臉,比母后那時候還要漂亮啊!別哭了!”
“母后,仙兒一定會幫母后解除詛咒,讓母后重獲自由。”
“嗯,仙兒最懂事了,母后相信仙兒以後會做到的。”
重重殿宇,被霧氣包裹,森森如金鐵所鑄。在黯淡的光影中,這些殿宇如死去了千萬年,一動不動的在陰冷的時光中剝蝕腐朽。到處是如虯龍一般的根蔓,起伏臥在大地上。霧氣便在這些根蔓上空盤旋漂浮移動。
男人高大的身影從屋頂垂落下來,頎長有力的背影結實飽滿孔武有力,一襲黑色披風下,是黑色的甲冑。男人一張臉孔滄桑英俊,歲月在上面留下了很多印記,卻也讓這張臉越發的英氣勃發。他凝望著冥鳥所在的那個殿宇,那座殿宇如樊籠,周邊寸草不生,如死了一般。大地已死,生機斷絕,只剩下無邊濃郁的蒼涼。
“我會讓你們好好的走出那座殿宇,我的女人和女兒,絕不會因為那些鬼蜮伎倆便無辜受害。相信我,”男人繃緊的面孔如刀刻一般,線條剛硬,一雙拳頭髮出咔咔的響聲。“相信我。”
昏暗的天空,一條條發光的鐵索交織在一起,如天羅地網。鐵索之上,懸浮著晦澀難懂的符文。
男人仰頭盯著那些鐵索,面孔嚴峻而冷厲,雙眸如刀刃一般的鋒芒畢露。
“狗東西,千萬年了,真以為我九幽就這樣被你們吃定了嗎?留下禁天絕地陣便真以為讓我九幽毫無反抗之力了嗎?你們死了,一群死了的廢物,還想死後都能操縱別人的命運嗎?九幽,可沒有你們想的那般淺薄啊!”
男人抬起右臂,結實的手臂套著兩個鐵環,鐵環上刻著亙古的圖案。男人鬆開握緊的拳頭,手掌上立著一塊黝黑的石塊。石塊看不出有什麼特殊之處,只是男人無論武力如何,也無法將這塊石塊捏碎。
“當初蒙你所賜,我才有一統九幽的實力,你是我的恩人,可是當初你說的,你我之間不過是陌路,所以,即便我知道是你,你的恩我卻無法還報。無論你是陳辛,還是當初的神皇,亦或是最初的頑石,前路多艱,你好自珍重!”
嗡的一聲,他的身後突然綻放出一道道光蘊,光蘊璀璨,如皓日綻放。男人手臂一縮,兩副水晶棺材從腳下的殿宇中飛了出來,立在了他的面前。凝望著纖塵不染的水晶棺材,他低聲呢喃著什麼。
“送去給九幽接引使。”
遠處枯樹,一群烏鴉振翼而起,銜著厚重棺材飛向遠處。
“再幫我一次。”
男人捏著手中的石塊,望著漸漸遠去的棺材,無比希冀的呢喃著。
明亮的天地,寬廣無邊,一道道身影若砸下的隕石,轟然震顫了這塊平靜已久的大地。塵土飛揚,亂石激盪。一道龐大的身影驟然從地面掠起,斜著剪破虛空,留下一道斜影落在大地上。
“痛死我了!”唐寶寶仰身躺在地上,大聲叫道。
一旁的天吼斜著眼睛瞥了他一眼,然後靜默的躺在那裡,睜著雙眼望著虛空。天空蔚然如洗,九道皓日分落在四方。它那倦怠的眼眸倏然一凝,變得嚴酷起來。
“好熱好熱!”唐寶寶顧不得渾身疼痛,跳了起來,一腳踩在了天吼的身上,天吼沒有反應,唐寶寶卻是擔憂起來,俯身瞅著天吼。“喂,你怎麼了,不會是傻了吧!”天吼抬手將他掃了出去,靜靜的望著天空。
“喂,你別不知道好歹好不好,我是擔心你!”唐寶寶彈了彈身上的沙塵,忍著腳底的灼熱走到天吼身邊。“你這樣一動不動一聲不吭,難道是腦袋出了問題?喂,身體不好要說嘛,你不說我們大家哪裡知道你哪裡不舒服,對不對?喂,我在跟你說話呢!”
“唐寶寶!”身後傳來阿狸的聲音。
唐寶寶回頭望去,疑惑的看著她,道,“怎麼了?”
“你看天上!”阿狸指著天空道。
“天上?天上怎麼了?”唐寶寶抓了抓腦袋,仰頭望去,忽然面孔一凝。“我了個去,天上怎麼有九個太陽?哎喲,難怪這麼熱,這是要把唐寶寶大爺烤乾嗎?哎喲,哎喲,熱死了!”
一掠而起的巨鳥斜著身子飛落下來,雙翼合攏,仰著頭幽幽的看著天空。九幽接引使站在地上,神色憂慮。墮魔也注意到了周邊情況。這片大地,被炙熱的陽光燒灼著,寸草不生,如一個大的蒸籠。墮魔瞥了一眼九幽接引使,起身擋在了阿狸他們的面前。
“我們要儘快離開這裡,這裡不是什麼善地。”墮魔道。
“好啊好啊,我們快走!”唐寶寶大聲叫道。
“走不了的,”九幽接引使開口道。“它離去十里,卻被一股力量束縛著回到了原點。”
“什麼意思?”唐寶寶跳上墮魔的肩膀,道。
墮魔神色不好,九幽接引使說的應該是真的,而且看巨鳥的樣子,也不像掩飾。他盯著一顆太陽看去,太陽掛在虛空,就像是一團火焰,朦朦朧朧模模糊糊,其他八顆也是一樣的。如此這般,這片大地如何能有生機。這就是一個火爐,炙熱熊熊的火爐。
“總會有辦法的,”墮魔抿著嘴道。“前面我們都走過來了,區區九日遮天,還能難倒我們!”
“咦,那是什麼?”阿狸忽然抬手指著西面,驚訝的道。
眾人紛紛朝那邊望去,卻見到一道身影自遠處打馬而來。馬不是一般的馬,高大挺拔,威嚴肅穆,身上披著金光閃閃的東西,額頭有一支鋒利的觸角,閃爍著鋒芒之光。馬上的人偉岸高大,一身甲冑,被刺目的光籠罩著,看不清模樣。
騎士還在遠處,駿馬速度卻是很快,但是久久的,他們彷彿還在原地。
“不對勁!”九幽接引使面色凝重的道。
墮魔剔了剔眉,忽然將阿狸等攏在了手中,嚴肅的道,“是蜃,天神射日的蜃!”他拔腿而起,一步跨出數里。九幽接引使一聲不吭躍上巨鳥的背,巨鳥騰身而起,貼著灼熱的大地如一把展開的剪刀,朝著那騎士方向而去。
“快,朝那天神方向去,天神射日,太陽落下,只有天神那邊才安全。”
這個時候,那起身跨立馬背,取出弓箭,弓如滿月,箭羽待勢而發。
“嗖!”
箭矢離弦,破空而起,毫光扎向了一顆太陽。
天旋地晃,被射中的太陽發出淒厲的叫聲,化作鳳凰姿態砸向地面。
火球落地,火焰瞬息間撲漫四方。大地在燃燒,溫度迭升數十倍。
被光芒籠罩的騎士卻是鎮定自若,手握巨弓,弦搭八箭,冷眼盯著空中的太陽。空中的太陽卻似乎驚懼了,開始滿天空的亂轉。
“嗖!”
箭矢離弦,朝著那亂轉的太陽射去。八抹光芒,快過流星,瞬息間刺破虛空,綻放開遠比太陽要更鋒利的光芒。
此刻,墮魔等已經離地百餘里,眼看著那騎士近在眼前,他們卻久久不能靠近。身後,烈焰已經騰起百餘丈,在身後如猛獸追趕著他們。
“繼續跑,繼續跑!”
巨鳥嘶鳴,寬長的羽翼奮力一展,已經從墮魔頭頂掠過。
“我們要死了,要死了!”唐寶寶絕望喊道,那可怕的熱量已經讓他整個胖乎乎的身軀起皺乾癟。阿狸睜著眼睛望著前方,眸光看似鎮定實則焦慮,只有天吼睜著眼睛彷彿放棄了。
烈焰化作怒龍,呼嘯著撲向高大的墮魔,墮魔後背,已經變得焦黑。眼看著那火龍一口便要將其吞噬。忽然,無數烏鴉出現在眼前,兩口明晃晃的水晶棺材立在那裡。
森寒之氣,倏然從面前湧來。
“是冥帝!”
九幽接引使大吃一驚,巨鳥雙翼一抖,龐然身軀猛然剎住。
森寒之氣從他們身上撲過,撞在了滾滾而來的烈焰上,那兇猛的烈焰,頃刻消散。
騎士,太陽,烈焰,消失了。
只剩下蒼涼的大地,還有遍地殘骸。
“這······”阿狸驚愕的看著墮魔。
烏鴉紛紛化作煙霧消散,巨鳥振翼而起,一閃將那兩口棺材接住。九幽接引使站在水晶棺旁邊,無比的恭敬。
“你們要找的人,應該就在前面。”
九幽接引使轉身看著墮魔,聲色平靜的道。
墮魔瞥了他一眼,俯視著大地,無數的殘骸和痕跡,讓人聯想起這片大地昔日的繁盛。骸骨,陶器,兵刃,殘垣。一縷縷酒香從大地深處滲透出來。
“腐朽的過往,換來的,卻是如今這悲慘的結局,呵,神啊!”
墮魔淡漠一笑,跨步朝前方走去。巨鳥展開雙翼,在虛空中平穩朝前方飛去,那兩口水晶棺便躺在它的背上。巨鳥和九幽接引使,都變得恭順嚴肅起來,如守衛著無比尊敬的人物。
距此地百二十里,一片廢墟漫布在荒漠上。殘垣斷壁,連年累月未能吞噬淹沒,就這樣暴露在天空下大地上,似乎在供過往行人參拜。如此大規模的廢墟,難道是一個曾經的王國?
陳辛落在廢墟中,冷漠的眸光掃視四周。這些廢墟,便像是石場的碎石,散落在那裡。如此範圍的廢墟,早已沒有了人息,更失去了昔日繁華時的印記。可見到的,是衰落後的悲哀。荒漠之上,晝夜交疊,一年年,流光撫慰,夜風為之哀泣。
隱約可辨的痕跡,是街道,是巷陌,是宅邸,是王宮,是高樓,是廣廈,是祭壇。風風雨雨中,多少人在這裡輝煌過落寞過希冀過絕望過,多少美好與髒汙的事情發生過。一片殘垣,便是一部史詩。可惜,這部史詩不能發生,只能默默的默唸自己的心傷。
陶罐滿地,縷縷酒香從碎片低下蔓延出來。
隱約間,彷彿看到了高樓廣廈那嬉笑怒罵,彷彿見到了歌女強顏歡笑捏著唱腔唱著那一曲曲陽春白雪下里巴人,於是乎,那些穿著不一神態不一的男人們縱聲叫喊。
聲色犬馬,也是輝煌的一部分。
有人來了!
陳辛眸光一凝,抬眸望去。在廢墟之中,一道高大的身影拖著一杆鉤鐮槍緩緩走來。陽光在眼前旋起一片片的白光,那鉤鐮槍在地上拖著,發出亙古般滄桑的聲音。無風的世界裡,只剩下灼熱的餘韻。長劍在手中展現,寒光森森淒冷。
四下裡的陶罐忽然晃動,彷彿受到了召喚,濃郁的酒香氣溫一片片的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
哐啷,一隻陶罐落在地上,碎成了碎片。
在光暈下,那道高大頎長的身影在百步之外停了下來。
陳辛眯著雙眼望著對方,綢袍朽落,衣衫破碎,衣不蔽體之下,是那黝黑遒勁的肌肉,看上去如曬乾的肉條,結實堅韌,又如筋皮凝結在一起。一顆碩大的腦袋,麵皮繃緊,乾枯烏黑,一雙凹陷的眼睛只有縱酒之後的血絲。
“有酒嗎?”那人忽然開口,聲音嘶啞。
陳辛搖了搖頭,道,“有酒嗎?”
“沒有酒,你來這裡幹什麼?”那人道。
“沒有酒,你來幹什麼?”陳辛道。
那人盯著陳辛,手中的鉤鐮槍閃爍著鋒利的光芒。那人似乎笑了,露出烏黑殘缺的牙齒,彷彿從他嘴裡湧出了源源不盡的酒氣。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
“這裡是神墟,一個讓諸神縱情神色的地方。”
“可以想象。”
“因為神的惠顧,這裡很繁華。”
“足以想見。”
“這裡的享受,只要你能想到,便會有。酒水,美食,美色,通宵達旦,晝夜不息。雖然不及神宮那般奢華,卻也讓低等諸神甘之如飴。”
“看來神宮更加不可想象了!”
“神宮?某不過在郊外眺望過一次,一般的神是無法進去的。”
“居然還講資格!”
“神是神聖的偉大的受萬靈敬仰的,神之居所,不容玷汙和褻瀆。”
“可是,不容玷汙和褻瀆的地方,早已朽落了!”
那人眸光一冷,面色冷冰冰起來,盯著陳辛。陳辛毫無畏懼,迎著對方的目光望去。久久的,雙方都沒有再開口,陽光便在雙方視野之中跳躍。那些滾動的陶罐,不知何時已經堆疊而起,如一座座金觀。
那人將鉤鐮槍扛在肩上,對著陳辛道,“我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