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鮮血鑄就的門上(1 / 1)
崑崙城被一片暗紅的光籠罩,便若是那血獄一般,而在這世界裡,那些生命就像是被迷了心智,大多變得如同血獄中的野獸,瘋狂的不辨親疏肆意殺戮。兵戈交擊聲,血肉碰撞聲,嘶吼、咆哮、怒吼,參雜著生命斷裂的聲音,嘈雜如潮,經久不絕。
繁華的城池,剎那人間地獄。
在這裡,生命已經失去了意義,宛若是命運之手操持著一切,把控著一切生靈走向毀滅。
便若是那城,那恢宏的建築,那寬闊齊整井井有條的街衢巷陌,在混亂中失去了其本質的美。
生命,換一種角度,便是無意義,便是死亡。
穿著白色甲冑的兵士,就像是那裁決生死的刑刃,毫無情感,毫無溫度,肆意的砍殺著那些混亂的狂躁的生命。或許,他們的存在本就不是為了城池的秩序,僅僅是為了這一刻。
不過,在這狂躁與混亂之中,並非一切生命都失去了自己的意識。
血月當空,嬌女叱吒,揮手間便主宰著自己的命運。
八尾攔空,氣勢恢宏,無可匹敵。
長劍燦爛,斬斷無形之中的束縛,震顫虛空。
於是乎,在茫茫人海之中,在生死交雜之中,一群人散落在浩大城池的各處,奮力的廝殺,博取生路。
佛光輝散,佛音如水,四名僧人護衛著一尊佛陀。
木魚之聲如激流妄圖將失魂落魄的生靈喚醒,嫋嫋佛語如春風暖陽企圖讓走上歧途的生命重回正道。那無邊的佛光,那充斥著煌煌之氣的佛息,更是想讓那枉死的生命感受到安慰。
可是,血色之光源源不盡,充斥著足以讓人迷失神志的力量。那力量至陰至柔,無所不去無所不往,便像是被貪婪所侵染的慾望,想要霸佔一切。如此狂妄的意願,便讓其滔滔不盡源源不絕沾染天和地。
在城池的中央,在那瀲灩血色中,一道白色的身影驟然升起,懸浮虛空。
白髮垂地,白裙如紗。血色之光縈繞其身,宛若庇護著自己的本源。
這人雙臂展開,仰面虛空,蒼白而澄淨的臉孔,平靜而冷酷,淡漠而無情。呼吸著那縈繞著血腥氣味的空氣,便如花開一般的漾開一抹殘忍的笑意。他閉合著雙目,呼吸著空氣,仰面對著無語的蒼穹,似乎在等待,似乎在迎接,又似乎在享受。
人間地獄,血色的世界裡,充斥著無盡神魂的哀嚎與絕望。
弱者的哀嚎,弱者的絕望。所鋪就的,是頂端生命的輝煌。
他身下的宅邸,已經徹底模糊,就像是本先就是霧氣所構就,不過是在外力的凝聚下形成了實體,而今那成就它們的力量撤去,它們那輝煌的外形便不得不消散。而在這模糊的景象之中,那神閣,卻是依舊那般的清晰真實。
風鈴聲起,如遠方來客的到來。
男子緩緩睜開美麗的雙眼,纖眉一展,眸孔無瀾,那澄淨無波的眼睛裡無絲毫的慾望,如琉璃,如秋水,可容萬物。
從百丈虛空垂落在地上的白髮,便如勾連天地的細絲,輕輕的顫動。而那如蟬翼一般的白色裙身,也開始舞動,幻化成一道道朦朧的影子,構就成一方方渺小的世界。
此時,男子的額頭中間出現一點紅光,那紅光便像是一枚寶石,緩緩的凸顯出來。男子側過臉,那白皙的幾乎透明的臉孔邪魅笑著,澄淨的雙眸便望著遠處的那尊大佛。
僧人不動的身體開始顫抖,濃郁的佛息開始消散,無邊的佛光便像是被擊破的琉璃,出現裂紋。大佛不語,合十低眉,哀傷的看著身下那混亂的生靈。
“滾!”
男子薄唇翕張,輕輕的吐出一個字。聲調如女子,柔和而悅耳,卻宛若是憑空驚雷,將大佛半顆頭顱炸裂。四名僧人旋身而起,迭飛遠方。佛光瞬息間如退潮一般的消散。只剩下滿城的混亂,與那無數生靈的癲狂。
紅豔的嘴唇微微一抿,男子滿意的收回目光,低垂著頭俯望著腳下的土地。
“千萬年,有此城,成就爾等的安寧與奢華,讓爾等享盡人間富貴。可是,富貴終有盡頭,權勢終有結束。一切的一切,因果迴圈,該是爾等回報的時候。佛門禿驢不是說了嗎,前世的善,今世的福報。千萬年給予爾等的便利,便是為了今朝爾等的付出。神,才是生靈第一,才是寰宇主宰,才是能左右人間貧賤富貴的唯一。”
纖細稚嫩的手指微微拳起,可見到白皙肌膚上那纖細孱弱的筋絡,還有那如蟬翼般晶瑩剔透的指甲。男子探手撩開額前的白髮,無比妖嬈的探了探身,微張著嘴望著覆蓋著一層詭異血光的虛空。
“是時候了,諸神迴歸,三界一統,萬靈膜拜!諸神啊,你們的子孫渴望千萬年,所希冀的,便是這榮耀的一刻。迴歸吧!”
血月崩塌,無形的力量從空中降落下來,那些癲狂的,那些掙扎的,還活著的生命,許多便在這可怕的力量下突然爆裂,化作了無邊的血沫,落在瞭如河流一般的粘稠血液之中。
街衢巷陌,便像是這些血流的溝壑,成就了它們的走勢。
可是,那些街衢巷陌卻在靜默中為自己哀傷。
一聲怒吼,濺起無數的血花。一道魁梧身影拔地而起,瞬息間到了一名女子的近旁,圓睜著雙目怒氣衝衝。
“你還不走?你想要等到什麼時候,難道死了你才甘願嗎?”
男子近旁的女子神色慘淡的望著遠處,當她後背的那輪血月崩塌,她整個氣息瞬息間萎靡了。無形壓力下來,若非男子死死為她抵擋,恐怕她便如腳下的那些血沫,已然消散。女子收回目光,淡漠的看著對方。
“你不懂!”女子淡淡的道。
“對,我不懂,”男子恨恨的道。“我尊狼不過是個眼高於頂目空一切的蠢貨,我不懂你們女人的心思,更不懂你憐月與那個混蛋的感情。但是,我尊狼心中只有你,我願意為了你付出一切。憐月,不管你接不接受,不管你能否把我放在心裡,我尊狼這一輩子,只愛你一個女人。”
男子話音一落,突然撲身而起,一把將女子摟在了懷裡躬身護住了女子的身體。無邊力量滾滾而來,化作了無數的利刃,呼嘯落下。男子那魁梧的身影,剎那濺起無數的血滴,千蒼百孔的後背,已然一片模糊。女子靜靜的任由其護佑著,雙目卻是凝望著遠方。
在哪?你在哪?我知道你還活著,我知道你在這附近,為什麼?為什麼你聽不到我的心聲?為什麼你對我一點感覺也沒有?為什麼?
女子的雙眸漾起一層層的淚光,閃爍著那痛苦。
嘩啦一聲,粘稠的血水飛濺而起,一道身影浸沒其中。
八尾露在血水之上,還在那裡招搖,可是片刻間,一條條尾巴如被利刃斬落一般,飛跌而出。浸沒在水中的女子爬了起來,整個嬌弱的身軀渺小的讓人心痛。
遠方,紅光在視野裡盪漾,黑暗還在這邊沉澱。
炎淵等人靜靜的立在虛空,寒風呼嘯,帶不來崑崙城內的呼號與絕望,更帶不來那可怕的血腥。
只是,那抹紅色,那紅色之中的殺伐,卻清晰可見。
炎淵神色淡漠,崑崙城發生的一切似乎於他毫無意義,更勾不動他內心的心絃。紫嫣多次朝他望去,可是他未予理會,只是望著北面的一道山峰。北面的那道山峰籠罩在濃霧之中,那霧是藍色的,黑夜也無法將其隱藏。
半個時辰前,元魔與炎淵碰了下頭,便鑽入那霧氣包裹的山中,消失不見了。
元魔對炎淵說,“神旨今夜就會降世,神蹟很快便會出現,神門便在其中。莫要輕動,等我訊息。”
所以,炎淵不動,只有等待。
在炎淵的心裡,只有一個意念,等神門開啟。
但是,姬無常的心沒有那麼平靜,他的心如被利刃撕割,痛苦不堪。他相信炎淵,也尊敬他,可是,崑崙城的悲慘讓他內心難以鎮定更無法將自己隔絕在外。他的手一次次攥緊巨劍,巨劍似乎感應到他內心的情緒,也不時的閃爍光華。
紫嫣擔心的看著姬無常,想說什麼,可是如今的氣氛,卻讓她說不出話來。
忽然,姬無常將巨劍一撩抗在肩上,轉身目光堅定的望著炎淵。
炎淵低聲一嘆,眉頭微微一挑,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也能感覺到你內心的痛苦,只是,這個世界已經不是我們那個世界,不是可以任由我們作為的地方。無常,我們是朋友,也是兄弟,我希望我們所能護佑的不是一城一池的生靈,而是整個世界。但是,若是不能成為真神,不能踏足生靈頂峰,即便我們有一腔熱血,又能如何?強者自強,弱者自弱,若是沒有絕對的實力,我們能做多少,能幫多久,能救多少人?”
姬無常垂下臉孔,可是內心卻更加的堅定。他緊緊握著劍柄,待炎淵說完,他沉聲道,“我知道你的抱負,也知道你的願望,炎淵,我知道,不管何時,你都不會放棄,都不會見死不救,所以,我理解你的決定。但是我姬無常不是什麼英雄,更不是什麼天賦異稟的修道天才,可笑的是,如今我的一身修為,若不是你所賜,我姬無常到現在算什麼!我只是一個凡人!”他說話間仰起頭,一身氣息冉冉升起。“我只是一個凡人,若非有你,我恐怕爛泥扶不上牆,只會渾渾噩噩一輩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瑣碎之事。所以,能否成為真神,是否能救更多的人,我一直沒有想過,我所想的,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盡力而為罷了!”
紫嫣驚愕的看著姬無常,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傾吐自己的內心。
炎淵眉頭皺起,英俊的臉龐浮現出一抹不悅。
“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正如你消失之後為了找到你我發瘋似得尋找線索。炎淵,我們是朋友,是兄弟,不管我們抉擇如何,不管時間過去多久,我們都是。但是今日,我自己要作出自己的決定。”姬無常目光灼灼的盯著炎淵。“希望你理解。”
炎淵眸光望著遠處的山,那山象徵著希望,象徵著一切皆為可能。
“無常!”紫嫣開口喚道。
姬無常朝紫嫣望去,剛毅的面孔流露出一抹笑意,道,“紫嫣,照顧好這傢伙!”說完他扭頭便走,一步便落在了那紅光之中,剎那已經模糊。
“炎淵!”紫嫣擔憂的道。
炎淵卻是微微搖頭,低聲一嘆道,“人各有命,不能強求。我雖然希望大家都能一起成神,可是他有自己的打算,他割捨不下內心的那份塵俗,割捨不下小愛,所以,他的路只能坎坷。”
“可是崑崙城······”
炎淵轉身,一把握住紫嫣的雙手,無比認真而嚴肅的凝望著她的雙眼,開口道,“只有我們的強大,才能實現我們心中那最美好的願望。紫嫣,和我一起寫手創造乾淨而美麗的新世界,好嗎?”
紫嫣心中一顫,眸光閃爍,炎淵的眸光和話語,便若是冰冷而又溫暖的刀子,刺入她的內心。某一刻,她覺得自己在猶豫在失望,可剎那從炎淵手中傳來的溫度,又讓她鎮定下來。
“好,我陪你!”
時空凝滯,一切的一切,在某一刻開始,便失去了意義。
一道鮮血覆蓋的魁梧身影,宛若是從血水中暴起的猛獸,怒吼著將懷中的嬌弱身軀拋了出去。
“憐月,我尊狼此生只愛你一人!”
那嬌弱的身影在視野中飛快的渺小,而男人卻是一晃彎刀,突然朝著虛空中央的白色身影撲去。
“我尊狼,誓死也要護你周全,憐月!”
一片銀白色的光,寒意冷冽的出現在了男子的上空,暗沉沉灰濛濛,不但阻卻了他的道路,更是將他的視野遮住。殺意滾滾,可怕的威壓宛若是死亡的原點。男子氣力瞬間衰竭,滿是血汙的臉孔最後露出了一抹勉強的笑意,漸漸的,笑意變成了猙獰和狠厲。
“殺!”
白光,血光,兇光,剎那迸發,激烈糾纏的力量轟的一聲掃向四方。
力量的橫掃,似乎勾動了那血色的力量,垂地的白絲猛烈顫動,飄舞的群神如被勁風襲擾,一片竟然斷裂。空中的男子面色一變,眸光流露出了怨恨和怒意。
忽然間,一道身影攔在了男子的視野之中。
“想來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姬無常扛著巨劍,冷冷的盯著那充斥著陰柔之美的男子。“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幹什麼,但是將一座城毀到如此地步,將城中之人殺到如此地步,你也算是我姬無常所見識的兇惡之人中的唯一一個如此可惡該殺之輩。不要對我說什麼為了神為了天下這樣的狗屁不通的話,能作出如此惡毒之事的人,不論是神還是人,都罪不可赦。”
男子眼中的怨恨和怒意消失了,轉而露出了好奇之色。
姬無常將肩上的劍提了起來,劍光倏然綻放,匹練四方。
“你的對手是我,”姬無常道。“我姬無常願意試試你這惡毒之人的本事。”
男子笑了,淡漠,譏誚,諷刺。他緩緩抬起手,撫摸著自己鬢角的髮絲,一舉一動彷彿帶動著周邊的氣蘊,更是勾連那無邊滾滾的壓力。血光倏然倒卷,然後在兩人的頭頂一層層傾瀉下來,如那飛瀑,無比絢爛,無比奪目。一剎那,姬無常只覺得自己心神恍惚,整個人如進入了一片紅色花瓣紛飛的美麗世界,在那裡,一名婀娜女子靜靜的站在那裡,露出了迷倒眾生的笑意。
姬無常的身軀突然往後暴退,一劍從胸前橫過,血順著劍刃飆飛而出。他躬身退步,仰頭眯著雙眼盯著對方。
“呵呵,能在我身前保持神志的,目前為止你還是第一個。不過,不管你神志如何堅強,你實力如何強悍,想要在我手中挽救那些卑賤的生命,你還不夠資格!別說你,就算是無數的人族一起來,在神的威嚴面前,都不堪一擊。”
男子聲音陰柔,柔媚無骨,卻又霸道自信,一字一句,便像是一個個力場疊加而起,傾瀉而下。姬無常整個身軀突然裂開,鮮血如河流一般滾滾湧出。男子唇邊漾著一抹笑意,絞著髮絲的手指輕輕一扯,一根白髮便落在了空中。
嗤!
白髮突然一動,瞬間從姬無常的右臂掠過。
噗!
血液飛濺,臂膀無聲的從姬無常的身體裡飛了出去。
姬無常慘叫一聲朝著地面砸去,巨劍在半空中燃起一團白色的火焰,當姬無常跌落在血水之中,巨劍轟的一聲刺在地上,白色的火焰剎那朝著四周撲去。
“無常哥哥!”
“姬無常!”
突然,兩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面無血色的姬無常,單膝跪地,單手撐著地面,垂著面孔汗滴和血滴一齊從臉上滴落下來,他的身體凝固了,如被無形的力量捆縛住,讓他體內的力量閉鎖。他聞聲艱難的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那柄燃燒著的巨劍,而後便是兩道嬌弱的女子身影。
“巧巧,嚴鳳兒!”
那兩人一身是血,如在血水中滾了幾遭,猛然見到姬無常,兩人那絕望而蕭瑟的內心一下子甦醒過來,飛身朝他撲去。可是,一縷白光在那兩人面前閃爍,姬無常突然神色一凝,大聲喊道,“別過來!”他那凝固的身體一動,他貼著血水滑了出去,左手抓住刺在地上的巨劍,而後翻身而起,一劍劈向了那白光。
遠處的紫嫣面色已經難看,幾次嘴唇翕張想說什麼,但是見到炎淵那凝滯的表情,便失去了說下去的勇氣。周邊天地,夜色裡,一道道身影宛若幽靈一般佇立在那裡。他們和炎淵一樣,對於崑崙城內發生的一切,無動於衷。
難道,在大家的眼中,崑崙城的生命無足輕重?
難道,在所謂的大道面前,卑微如螻蟻的生命一文不值?
就這樣不屑一顧嗎?就這樣任其毀滅嗎?
道,是這樣的道嗎?
這一刻,她迷惘,內心裡充滿了悲哀和矛盾。當姬無常一條臂膀被人輕而易舉斬斷的剎那,她的心如被撕成了兩半。漾開的淚花,漸漸的在眼角凝成淚珠,悄然的滑落下來。
這就是我們想要的結果嗎?
轟!剎那巨響,在天地間勃發,金色的光芒倏然鋪開,綻放在夜空表面。這一刻,崑崙城宛若在世界的邊緣,成了如被隔絕的世界。周邊靜默的身影動了,滿帶著激動、興奮和雀躍的望向了那天空的金文。天空,如被塗抹了一遍,變成了恢宏的金色。
“神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