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珍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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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居鈺背過身來,踏步而上,如履平地,回到了坡頂,對曲葉琦關切笑道:“你不要緊吧?”曲葉琦卻不回答,只皺著眉頭看他。關居鈺面對她這奇怪表情,心中一怕,問道:“怎麼了?我有什麼做得不對嗎?”曲葉琦道:“沒有。”閉上眼睛,渾身顫抖。

忽聽得一老者的聲音說來:“仨孩子在這兒玩什麼呢?”來者身形枯瘦,卻是那位霍老公公。

楊詣穹道:“霍公公怎麼上西山來了?”霍老者笑道:“景色好啊,孤家寡人一個,又沒親人子女相伴,得空時出來走走。”楊詣穹道:“村子離這挺遠的,待會我們再送你回去吧?免得撞上野生動物,危險。”當年剛至西山,本要下山尋路,卻無意間在山路間遇到一頭兇猛野豬,被撞得滾下山坡,那個虧吃得可著實不輕。

霍老者微笑道:“沒啦,都清理完了,再無危險,美山麗林本就該靜謐流心,摻雜些亂七八糟的野物,豈不太煞風景?”向那破損鞦韆一指,“初時算是好東西,現在斷了,也是煞了風景,連不會說話的鞦韆,亦知道離開。所以多珍惜現有的,不會錯。”

三人聽他語含別義,卻猜不透深意,不禁一怔。

霍老者伸了個懶腰,道:“說的對,山上離村子挺遠的,走到現在,是該找地方歇歇了。能帶我一起嗎?”

楊詣穹見霍老者身穿短褲,露出一雙瘦稜稜的小腿,左腿膝蓋處有一道明顯深痕,似是由兵刃利器所割而致,雖已癒合,但痕口肌膚上留有褪不去的青綠色,乃由稀有中草藥敷治過,心中一驚:“這位霍公公不簡單,有來頭的人物。”此人體上有傷,非同尋常,興許過去在外邊做過武林中人,但不知是善是惡,是好是壞?索性裝作不知,微笑道:“好啊,反正我本來也是帶著他倆出來轉轉的。”尋思:“不知胡老伯知不知他的真正來歷?”

於是四人聯行,徑上山頂。關居鈺和楊詣穹內功深厚,身法靈巧,陶醉山谷景色,遙遙領先,曲葉琦與霍老者卻是腳步極慢,總落後甚遠,楊、關常常停步等待。關居鈺每等一次曲葉琦,心中都甜蜜蜜的喜悅不勝;楊詣穹卻甚不耐煩霍老者,他學會《神鬼大離合》的丙篇,相當於孫悟空煉了火眼金睛,擅於探查武人道行深淺,霍老者每次說話時,中氣很吻合習武人吐納運氣的法門,只是故意吐氣較淺,令他人看不出破綻,昨天也見識不凡,一口道出“草海星蠱”的名堂,首次見面,精力放在別事上,是以未多加註意,此刻已經察覺。心想這瘦老兒裝神弄鬼,明明有一身武功,卻裝作普通人,不曉得來悟龍谷居心何在?左腿上的傷口,又從何而來?並不言破,將計就計,既然裝下去,便陪你耍,瞧你有什麼詭計。

最終四人一起來到了慕容山楓的山頂大觀山門外。關居鈺欽然道:“哈,武當山門前,你對我說那些話,現在我才懂,這裡就是你拜慕容先生為師的地方。果然好氣派。”楊詣穹笑道:“過獎。”問葉琦道:“覺得怎樣?”曲葉琦微微一笑,道:“挺好。”

楊詣穹見山門外的龜蛇二像仍在,因觀建已久,難免有些老舊,灰塵也有不少,緩緩上前,輕輕撣了撣像首,手一揮,道:“進去吧。”回頭對霍老者淡淡地道:“霍公公也一起嗎?”霍老者道:“可以啊。”

大觀廣場中央,那棵大柳樹安在,枝葉隨風飄展,像在歡迎,東南西北的古門舍間也仍是一般。楊詣穹道:“大家四處逛逛吧。”辭了三人,迫不及待地進了正殿,穿過後堂,入了師父房間,只見家徒四壁,書籍全空,潸然淚下,忍不住悽聲道:“師父,我回來了,但結果和你想的不一樣。”哭了一陣,心態已正,重新回到廣場。

霍老者、關居鈺、曲葉琦均已不在,想是各覓地方逛游去了,記起練功房,思江帶自己看過,師父教自己武過,胡忘潭亦與自己探討過,便即朝那過去。但見屏風後的花卉盆栽,枯萎了大半,天井木柱皆成舊物,沙袋、梅花樁、木人樁等,舊的都舊了,壞的也都壞了。

正自惆悵,突聽身後霍老者的聲音道:“你好啊。”楊詣穹皺眉道:“你好。”卻不回頭看他。霍老者伸手摸著天井樑柱,道:“小丫頭是得了什麼病嗎?怎麼成了這樣子。”楊詣穹奇道:“什麼樣子?”霍老者笑道:“現在的悟龍谷裡,有她以前見過的東西,怎麼卻跟陌生,沒見過的一樣呢?”楊詣穹聽他說話,內功中氣已回覆,乃自坦來路,登時去了敵心,雙拳一拱,肅然道:“參見武林前輩。”

霍老者笑道:“‘前輩’二字不敢當,若非技不如人,敗於人手,這當口我還在外面城市要飯呢,真狼狽得很了。當然也有好處,在悟龍谷裡生活,恬靜自然,身處天堂,亦挺快樂。”楊詣穹道:“要飯?你是丐幫的嗎?”霍老者搖頭道:“不是。”楊詣穹拍了一下腦殼,苦笑道:“小子聽你內功純正深厚,絕非丐幫後輩弟子所能練成,那麼你可能是顧世慈幫主的朋友。”霍老者緩緩點頭,道:“我當年跟老顧見過兩回面,總的來說,算聊得來。但是現在……唉,很多年沒見了。”

丐幫自古以來行俠仗義,武功高強,勢力龐大,北宋、南宋時更被視為江湖第一大幫會,威風赫赫,名震天下,現今雖然衰落,不如古代流行昌盛,但賡續不朽,幫中紀律嚴明,弟子無一作奸犯科,算得是一派好幫。這霍老者竟能與顧幫主見兩回面,平輩論交,足見其地位非低,當然絕非奸詐邪惡之人,楊詣穹頓生親近好感,溫言道:“老前輩認識我師父嗎?我師父就是這大觀的主人,名叫慕容山楓。”霍老者道:“沒見過面,但從胡大哥的口中聽過此人故事,你師父為人不錯,怎地沒好報應,遭人殺害?”楊詣穹黯然道:“我不知道。”

霍老者就此不再言語。楊詣穹笑問:“霍公公,冒昧問一下,你真的是姓霍嗎?”霍老者問道:“你怎麼知道我這是假名?”楊詣穹笑道:“猜的。”霍老者哈哈大笑,道:“你這狡黠小鬼。不錯,我不姓霍,姓狄。”楊詣穹一凜,道:“你姓狄?”

……

關居鈺此刻與曲葉琦單獨相處,並肩而行,莫提有多快活開心了,他雙手負背,斯文溫雅,一直對曲葉琦柔聲娓語,甚是體貼,不觸其體,手足禮貌,無半點越禮。曲葉琦道:“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我有……有那意思的?”關居鈺坦然道:“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上你了。”曲葉琦道:“段煦龍人呢?”關居鈺道:“他就在你旁邊。”曲葉琦白了他一眼,啐道:“原來你是這樣的人。”那日公園廣場,關居鈺和紅毛阿鬼表演結束,其時他恩師健在,無憂無慮,性格頑皮,對曲葉琦混鬧,惹得段煦龍吃醋,繼而不打不相識。現下失憶,不知前後,還道這是個好色之人,不管我有男朋友,想法不對,心懷不軌。

關居鈺忙道:“只對你心生愛慕,無過多想法,你既有人,我原不能再……”要說“不能再打擾你”,不見心上人面,實是令己心痛,塞在口邊,並未出口。至於後事之變,段煦龍受刺,曲葉琦陰差陽錯地交己手中,才又重新湧起對她的戀慕情,始終無絲毫強迫勉強之舉,這一點無愧於心,更無愧於天地。

曲葉琦緩緩點頭,道:“你的確對我好,我失憶醒過來的第一天開始,直到現在,一直很謝謝你。”關居鈺微笑道:“不用你謝。”

二人這時不覺來到大觀後山,下了階梯,步入密林,關居鈺回頭看了一眼那階梯旁的石壁,說道:“這地方,氣派和武當派的紫霄宮差不了多少。”曲葉琦道:“改天帶我去武當山看看,怎麼樣?”關居鈺大喜,當日離開豫州,來到武當山門前外,便是夢想著萬一她在身邊,一起欣賞著山門宏偉,該有多好,聽她說“改天一起去武當山看看”,當真樂得不能再樂,歡喜得簡直髮顫。

行至一道懸崖峭壁旁,放眼崖外,整個悟龍谷山水一望無際,關、曲情不自禁深呼吸了一口,閉眼仰對天空,張開雙臂,似在感受天地靈氣。曲葉琦忍不住咯咯一笑。關居鈺也隨之一笑。此處雖美,殊不知也是當年慕容山楓告知孫女自己家的來源,往年與澹臺家之間恩仇的地方。

曲葉琦微笑道:“這山谷是來過了,武當山咱們打算以後去,那少林寺,是不是也能去瞅瞅?”關居鈺道:“少林寺你去過了的,失憶之前。”曲葉琦道:“是嘛,真遺憾,我半點記不得。”關居鈺笑道:“既然想去,我們便去。”曲葉琦嫣然一笑,道:“就咱兩人,是不是?”關居鈺心中猛地一動,和她單獨說了這麼多話,已然不勝之喜,現在聽她說“就咱兩個”,實在過於美好,不由得懷疑是不是做夢。

曲葉琦道:“你以前沒進過城嗎?”關居鈺道:“什麼?”曲葉琦抿嘴道:“你有時候有點傻傻的,並不像打小住在城裡的一樣,簡單來說,你不瞭解世上很多事。”關居鈺點頭道:“我是孤兒,跟師父在錢塘僻山長大,和悟龍谷的人一般,過原始恬靜的日子。我師崇尚道術道學,晚年做了道士,我也跟著他學道。此外他老人家時常帶我去見武林人士,拜見諸多長輩,學習武術界基本禮儀,直至現在,我仍記憶猶新。”

曲葉琦道:“你沒有家。”關居鈺黯然道:“四海為家,哪都一樣。”曲葉琦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靜了片刻,曲葉琦又道:“鞦韆斷的時候,你不顧自己,也要救我……你確是真心待我。”關居鈺柔聲道:“一輩子的真心。”

話音剛落,但聽天空上“吆嗚”一聲如鬼如禽的鳴叫赫然傳來,褐影一閃,一隻兇悍老鷹距崖前不遠處猛飛而過,依稀是神鵬。它每一扇翅,都是竄前數丈,似電閃,如雷轟,流星一般出現即隱,去得遠了。然而翅力太強,儘管路過即去,瞬息間猛扇十數下,勁風帶動,猶似狂朔之風,籠罩了關居鈺、曲葉琦身周,一股極大力道將二人身子往前帶動。

關居鈺內力深厚,下盤沉穩,絲毫無損,曲葉琦不會武功,纖體嬌弱,如何經受得住?不由自主向懸崖外飛出。關居鈺大驚道:“你不能死!”疾閃向前,翻越崖岸,左手搭著崖邊硬石,右手畫個圓圈,使出“束陽縛陰掌”功夫,向己牽引,柔勁吸力甫發,將曲葉琦妥妥地吸回在了右掌心中。

關居鈺喜道:“沒事了,別怕,等我將你扔上去。”正要將她拋回崖上,左手卻忽然抓空,原來他內力實在太過雄厚,一手作為懸垂支撐,勁力大得尋常,竟將那硬石抓得粉碎了。如此一來,無物藉助救命,兩人一同摔下,跌入深不見底的山谷深淵。

關居鈺耳邊風聲呼呼,極速墜落,但緊拉著曲葉琦的纖手,尋思縱然死亡,能和她一起死,此生不枉。正自放開胸襟,坦然面對墜崖逝世的結果時,附近半空又褐影一閃,一股極強風力自底下升來,下墜之力消卻大半,跟曲葉琦一齊向崖壁上彈去。關居鈺無暇細思,不管情況,見到峭壁旁有條粗長藤蔓,左手一伸,將其抓住,右手拼命拉著曲葉琦。二人便是這麼懸於其處,仰頭雲封霧繞,低頭深不見底,平看又是茂密如海的翠綠森林,甚是為難。

曲葉琦叫道:“怎麼辦?我們……”關居鈺安慰道:“別怕,死不了。”可這般停在峭壁上,碣石嶙峋,周圍無一可乘之地,就算自己神力不竭,永遠這麼抓著藤蔓,終會餓死渴死,卻又別無他法。

偏偏不巧,由於二人垂著藤蔓,在空中搖盪,無異於垂釣誘餌放入水下吸引魚兒,四隻兇猛禿鷲各從不同方向疾翔而來。禿鷲攻擊力不弱,不吃活物,只吃腐肉,見有兩活人掛於空中,晃來晃去,不免起了些好奇心,飛過去想啄他們看看。

曲葉琦見有猛禽襲來,嚇得失色,忙叫:“快阻止它們,不然就來搞我們了。”關居鈺一手抓著藤枝,一手拉著曲葉琦,左腳貼著峭壁,只空出右腳,既不能動腰,也不能甩腿,難使功夫,若急運內力,恐曲葉琦受到功力波及,眼睜睜看著四隻禿鷲來襲,一時之間,竟束手無策,任由宰割。

四隻禿鷲黑翅扇動,尖喙利爪愈加逼近,關居鈺心想放手是死,被啄也死,不妨以己命換取她活,脫口叫道:“我不後悔!準備好了!”曲葉琦奇道:“你說什麼?”只見關居鈺左掌左腳一推一蹬,作為借勢,從半空中斜飛而落。他氣不過禿鷲,雖身在半空,還是大喝一聲,猛畫圓圈,打出一招“聚離陰陽”,擊得那四禿鷲羽毛飄散,嘎嘎亂叫,落荒而逃。

曲葉琦見他突然放手,一起墜下,臉色一白,想不到自己妙齡輕輕,艱苦無幸,竟就這樣死了,不禁在空中流下淚來。她的眼淚宛如閃閃發亮的明珠,飄散天空,更似天使撒淚人間,只瞧得關居鈺如痴如醉,決心更起,哪還改變主意?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忽地將曲葉琦身子摟至上方,以己身作鋪墊,筆直墜下。曲葉琦驚道:“幹嘛?”關居鈺不答,澀然道:“不想讓你看到我粉身碎骨的怪模樣。”輕輕揮出一掌,將她擊暈了。自己也閉上眼睛,靜等生命結束。

……

但見日落西邊,星月當空,森林夜晚,涼風嗖嗖,氣溫寒冷。曲葉琦不知身在何處,僅渾身疼痛,下方卻甚是柔軟,又覺有人緊緊抱著自己,輕輕“嗯”了一聲,睜眼一看,關居鈺躺在身下,雙臂護摟自身,閉著雙眼,尚未醒轉,不知生死,他這般狀態,仍堅持為自己著想,不讓自己受傷死亡。

環顧周邊,左側有三棵柏樹倒下,自己和關居鈺躺在最右側那棵的樹幹旁,夜風吹掠,森林樹葉沙沙發響,伸手拍了拍他臉,柔聲道:“關居鈺……關居鈺……你沒事吧?”關居鈺卻是一動不動。曲葉琦又喊了幾聲,見他不理自己,驚道:“你……你……”湊指在他鼻邊,竟感受不到呼吸,急道:“喂,你別死啊!”不住搖晃他身子,卻仍不醒來。呼吸已停,脈搏已止,心臟亦無生機,的確是死亡之象,不在了。

這年輕人一生可憐,除了猿林道人梅傷泉外,從未領受過別人的一絲真情愛護,二十二歲時,偶遇曲葉琦,鍾愛無法自拔,師父亡故後,餘下生活希望皆寄託在此女身上,如今卻在悟龍谷為救心上人之命,為其保命墊背,活生生高空墜崖而死。骨骼碎裂,渾身綿軟,莫說胡水境、楊詣穹,便是再世華佗,大羅金仙,也難將他救活過來了。

曲葉琦也不過一普通少女,見這對己痴情之極的男人慘死,忍不住感動淚下,失聲痛哭。

夢中男子背影遽然浮現腦海,又記起白天盪鞦韆出了意外,關居鈺捨命拍掌,險些摔下土坡,一個“游龍摶翔”,颯然落地,那背影確信無疑,和夢中背影一模一樣,跟夢中的男子也一模一樣,就是關居鈺。

曲葉琦望著屍體,沒了主意,眼淚流淌不停。

她抬起頭來,遙見遠方林山,幽壑險崖,腦中嗡的一響,往昔畫面接踵而至,立時回憶起,自己長途跋涉,跟隨恤心宮弟子,遠去蒙古別塵峰,得知段煦龍移情別戀,與寒水閣主相好,自己悲憤之極,跑到別塵外峰跳崖自盡之事。

接著,往事紛湧浮現,難以遏止:自己是平民家庭,打小被父母當寶,和臭小子楊詣穹打打鬧鬧,一起長大,遊輪旅遊遭遇壞人洗劫,與段煦龍一道跳海,漂流琦龍島,踏足城市社會,艱苦度日,認識武林之士,人與人之間的恩怨情仇,繁複故事,不住影響著本來平凡的日子。

與關居鈺的相識,也是逐步浮現:錢塘初相遇,宛陵藍媚琪,鳩茲逐雷山,嶺場鄧太延,旅館鍾黛溪,漅湖大山村,塗中神山寺,少林寺離別……自從遇見,便不顧一切地追求,多次救自己性命,保護平安,自己對其不冷不熱,他仍安然相對。

包括失憶後的日子,她也都想了起來,別塵峰山脊草屋,關居鈺、楊詣穹全心全意,照顧自己,西海術堂大典,莫名其妙地跟曹武憐世有了難解之情,直至目下悟龍谷求醫,關居鈺現在不幸逝世等等,她失憶已愈,全記起來了。

低頭一看,見關居鈺為己而死,心道:“我從不對他懷絲毫男女之情,直至此刻,我才知道,在這世上,有一男子不管天上地下,刀山火海,天堂地獄,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與我在一起,對我好,願以一死,換我平安。然而我現下決定回心轉意,將餘生託付給這男子,永遠陪伴回報他時,他卻已然身故。”

趴在屍體上,摟著他脖頸,泣聲道:“別死好不好?我答應你……”但關居鈺再也聽不到,這句讓他生平夢寐以求的話了,他面目英俊,溫文爾雅,書生氣質,此刻閉目沉睡,安詳而亡,儼然是位褻瀆不得的人間情聖,臨去時嘴角留有一絲淺淺微笑,倒似覺得,死後聽見這句話,一樣很開心,且永不後悔。

曲葉琦掩面而哭,愴然道:“我對不起你,你一切都是為了我……只要你能活過來,說什麼也會答應你,你是我下半生最重要的人,千萬別死,求你……”這時夜風漸小,唯見晚林寂寂,情知如此情深義重的男人,為我而死,活著也殊無意味。她記憶剛剛恢復,狀態尚很虛弱,然見情聖離世,餘生了無意味,更渾渾噩噩,拖著屍體,徑向森林深處走去。到得後來,勁力用盡,手一鬆,關居鈺雙腿落地,身軀垂倒,一動不動地躺著。曲葉琦哀切萬分,跟著他一起倒下。

深夜凌晨,她仍自發呆,月光淡淡,黑暗中已無法看見關居鈺的臉龐,心中酸楚,在附近取了些木頭過來,鑽木取火,弄出火光。為防火勢延伸,禍及山林,用了些石頭堵成一個菱形,將火焰圍住。她是嬌怯怯的女孩子,力氣小小,又不懂方法,林中山腳,氣度潮溼,費了好些力氣才弄著這一團紅黃光亮。

火光下見逝者面容,還是祥和安然,忽覺這樣永永遠遠地瞅著他,倒也是一大樂事。暗道:“早知他不得善終,當初我就該對他好些,好歹能讓他生前幸福點。不!失憶後期,常夢見他,說明我內心在乎他,世上只有他真正對我好,喜歡我,他要是不死,我一定跟他在一起。他是我老公,我是他老婆!”情不自禁,輕輕說道:“老公,我對不起你,請原諒我以前對你無情。”

便在這時,夜風風向突變,往東南方轉去,圍石中那團火焰,也隨著向東南方小竄了一下,這麼一竄,火頭便觸中了圍石旁關居鈺兩腳的腳心。他墜崖身故時,鞋子被柏樹樹幹磨爛得不成樣子,幾乎已是赤足,圍石內火竄動,恰好燒到了他腳底心一下。奇蹟陡生,本來身象已死,此刻突然全身微微動彈了幾下。曲葉琦臉色一變,睜著一雙美目,“哎”了一聲,聽到他口中微弱呻吟,更是驚喜交集。

關居鈺沒死,重新坐起來了!他臉現極喜之色,話音卻穩重斯文,微微一笑,道:“你能再喊我一聲老公嗎?我真的很喜歡,心裡很舒服。”曲葉琦嗔道:“討厭,原來你沒死,騙了我幾小時?”嘟嘴拍了一下他肩膀。關居鈺瞧著她這副微怒薄嗔的模樣,熱血上湧,難以自己,伸手一接,將她纖手貼在自己胸口,搖頭道:“我是剛剛才醒,原以為已經死了,聽到你對我說了那些話,叫我好不歡喜。既要照顧你一輩子,關某怎能輕易便死?”曲葉琦睜著一雙水晶般的眼睛,黑夜中閃閃發光,甚是漂亮好看,笑道:“真的剛剛才醒?”

關居鈺道:“是的。”

高崖墜落,本是必死無疑,只心中念著不想落地後,摔得粉身碎骨而慘死,嚇壞了醒後的心上人,便下意識運起畢生功力,逆施“疲重元歸法”,集中於後背與骨骼關節,和曾經塗中農村抵禦九州象王魏法潼五招,所使的法門一樣,功力集聚一處,以類似散功的危險手法抵擋外來侵力,可若沒有外力來將之打回去,那麼自身內力也會煙消雲散,一去不回。

一舉成功,可高空下墜之力委實太大,雖有數百年的武功修為,降落時連續撞倒三棵柏樹,作為墊背俯衝,還是摔得四肢骨折,經脈重傷,口噴鮮血,然卻保住了性命。昏迷不醒期間,做夢不停,拉著曲葉琦的手,環遊世界,帶她去武當山,偕她去少林寺,完了後再去崑崙、蓬萊、蜀山,一起羽化登仙,做對快活眷侶,好夢固是好夢,體內丹田真氣,竟也由意念影響,隨著在體內遊動。他身具八卦八門六門主、水壇壇主,以及其他別派高手的內力,聯賢教武學內功中有養生練氣之術,脫胎換骨之法,教中年老者活到八九十歲,仍精神健碩,有能力效忠教主。

休克暈厥時,氣息遊動,儘管不得聯賢教內功心法要旨,但積蓄已久,能自行遊氣,治癒筋骨重傷。待得筋骨恢復,自然醒轉,耳目能聞可見,只是無法開口說話,適才石圍之火燒中腳心,足底一燙,真氣疾速湧升,徘徊奇經八脈,促進全面恢復,這才能提前坐起身來。曲葉琦最後說的那幾句情語,他也已聽得清楚,心中喜極,真氣歸元后,立即坐身回答。

曲葉琦大喜,道:“太好了,你沒死,太好了!”向關居鈺胸口撲去。

關居鈺赫然將她摟在了懷裡,柔聲道:“我問你,剛才說的話,都是真的嗎?你真的要我做你老公,你願意做我老婆?”曲葉琦大羞,隨即甜甜一笑,話音極低,抿嘴道:“你不喜歡麼?”關居鈺喜道:“喜歡,我怎不喜歡?你失憶好了,全想起來了,是不是?”曲葉琦微笑道:“你怎知道的?”關居鈺慨然道:“因為我感受到你的心了,熱忱,溫暖,還跟以前一樣。”曲葉琦嫣然笑道:“從今往後,曲葉琦只愛關居鈺一人,我要一生一世跟你在一起,不然對不起你以前對我的濃情厚意。只要你不嫌棄我,不記恨曾經對你不好,我便死心塌地,永遠跟著你。”關居鈺聽了這些話,喜極而泣,如墮雲中霧裡,飄飄然似馮虛御風,羽化成仙,朝思暮想,多時來的願望,今夜美夢成真,由死到生的走一番,醒後福獲意中人芳心,不知是真是幻?是天上,還是凡間?當下緊緊抱著曲葉琦身軀,只覺入手纖軟,幽香迷人,心神激盪無已,實在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事情,天底下最開心的事情。

曲葉琦失去了段煦龍,在別塵峰跳崖未死,和現在的關居鈺一樣,也是由死到生的走了一遭,失憶痊癒後,如大夢初醒,神智清明,知道了世間最重要的是什麼,乃是一個能真心真意,陪伴自己走完整輩子的人。縱觀往事,她此時此刻,對待關居鈺,無異陷於深海,正當為水所淹、勢在必死之際,忽然碰到一根大木,自然牢牢抱住,再也不肯放手。這便是“珍惜”。

關居鈺和曲葉琦一個抱,一個摟,都覺如此持續下去,便是地震山搖,海枯石爛,天塌下來,也都不過是小場面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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