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敦煌之盟(1 / 1)
七月悄然來臨,縱使一向是避暑勝地的西涼也免不了燥熱起來。
而比這天氣更讓人煩心的,是敦煌城外劍拔弩張的戰事,不論是西涼還是北蒙,都在盼望著結束的那一天。
西涼接連攻城了數日,但是北蒙顯然不是泛泛之輩,雖然被逼得只能縮在城裡,但是在扎和跟松讚的號召下十幾萬北蒙將士寸土不讓,場面一度看起來像極了剛剛結束的張掖之戰,只不過攻守雙方換了角色罷了。
但是這一日天空萬里無雲,直到下午敦煌城外依舊是風平浪靜,除了高高掛起的太陽如前幾日一樣照耀,一切都是不同尋常。
當初水攻長城時北蒙也這樣迷惑過西涼軍,所以此刻即使眼前空無一人扎和也不敢讓大軍鬆懈一分,有了西涼的前車之鑑北蒙只覺得現在是草木皆兵,風聲鶴唳。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讓城牆上的北蒙士兵瞬間打起了精神,拉滿了手中的弓箭等待著放箭的那一刻,只不過眼前的場景卻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來的不是西涼的大軍,而是隻有三人三騎賓士而來。
扎和同樣站在城牆之上遠遠凝視著前來的三人,他一眼就認出是宇文朔,趙子良和敖凡,微微皺了皺眉對於這樣突如其來的到訪扎和也是一臉疑惑。
敖凡三人越來越近,頃刻間就已經來到城牆之下,北蒙將士剛要放箭卻被扎和抬手製止,他看著城下三人問道:“怎麼,梁王這是按捺不住打算學一學我當日孤身冒險的做法嗎”?
宇文朔對於扎和的挑釁置之一笑不予理會,只是昂首挺胸平淡地對扎和說道:“這敦煌城本就是我大淵的城池,本王來便來何談犯險,倒是可汗你們鳩佔鵲巢,連日來被我軍圍城如今想必已經筋疲力盡,到底險在何方可汗應該清楚”。
扎和的話看似平淡如水,卻下意識宣示著敦煌城的主權並且警告著扎和如今西涼掌握著戰爭主動權的事實,這讓扎和聽了臉色瞬間難看了起來,但他知道宇文朔說的卻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既如此,梁王何不帶你大軍前來試試,看看這敦煌城還認不認你這個主人”扎和冷哼一聲傲然道。
“這就是我為何而來了,本王今日來並非想和可汗拼一拼口舌之快,而是有重要事情跟可汗商議,而這關乎這天下百萬蒼生的命運,說完之後可汗自己決定是否還是現在的意思”宇文朔繼續說著,眼睛與扎和牢牢對視著,兩名年輕的領袖此刻在這裡展開了氣勢與膽量的交鋒。
“梁王的意思是,要與我談判嗎”?
“正是”!
扎和看著城下一臉陽剛之氣的宇文朔,身邊是白馬長槍的趙子良和氣宇軒昂的敖凡,正是這三個人的阻撓才讓自己在張掖功虧一簣,換做從前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射殺三人,但如今愈發成熟穩重的扎和卻陷入沉思,他只是覺得好笑,偏偏是這三人提出了談判。
“你們南朝人總是說遠來是客,還說兩軍交戰不斬來使,說來說去我今天也得讓你們進來了,那咱們就談一談,來人,開城門”!
扎和生的濃眉大眼,一雙眼睛配上鷹鉤一樣的鼻子本就霸氣十足,此刻望著城下睜大了雙眼,微微蹙起眉頭越發顯得凌厲,若非定力十足的人被他盯著只怕不一會氣勢就敗了下來。
好在宇文朔三人同樣都不是俯首稱臣的人,平淡的對視過扎和的眼睛都就昂首挺胸騎馬走進了敦煌城,這座連日來都無法攻破的城門就這樣迎接著自己的“客人”。
三人走進這座熟悉的敦煌城,映入眼簾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這裡的一磚一瓦,每家每戶都毫無改變,甚至還有不少敦煌居民側立兩旁熱淚盈眶地看著三人,顯然是以為西涼軍前來了;陌生地就是這裡還有無數北蒙計程車兵虎視眈眈著,到處都是殺氣騰騰的目光,尤其是看到白馬銀槍的趙子良時,北蒙士兵眼中那又驚又俱的眼神簡直是溢於言表,彷彿看到了魔鬼一般。
“看來張易說的沒錯,北蒙雖然攻城拔寨但是卻沒有燒殺搶掠,的確不是傳聞中的殘暴無禮”敖凡輕聲對著宇文朔說著,這樣的場景更加印證了三人對於談判的決心,立刻馬不停蹄向前走去。
約莫片刻以後,三人來到一座宏偉的建築前,這是敦煌曾經的太守府,也是如今北蒙的中軍大帳,扎和已經在裡面恭候多時了。
兩名北蒙士兵長得是人高馬大,此時卻顫顫巍巍地走到三人面前,對著看起來細皮嫩肉的趙子良道:“嗯...面見可汗...不可以帶兵器”。
趙子良看著得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兩人一陣好笑,頑皮地裝作生氣瞪了一眼二人,那兩名士兵立刻緊張地向後退去,這段時間以來趙子良戰場殺神的名號不脛而走,連他自己都聽說了。
“小良別鬧了,咱們既然來談判,自然是以和為貴的”敖凡笑了笑對趙子良說,說完便率先把斷劍玄黃交給了對方,他自然清楚今天的談判是以和為貴,但是敖凡也留有後手,即使交出玄黃但是有御劍訣在只要自己願意,玄黃便可以立刻回到自己手上。
“咱們進去吧,別讓人等久了”宇文朔說完率先向前走去,等待他的是一切未知的未來。
————————————————————————
敦煌作為河西四郡之首,不論是城市規模還是人口數量都遠超其他三郡,所以這座敦煌太守府也顯得氣派許多,門口的石獅莊嚴肅穆,府內設有東西兩座大廳,一座狀若游龍的假山陳列其中,此刻三人正朝著最大的東廳走去,那也是當初敦煌城議事的地方,曾經的敦煌太守李進忠也是在誓死不降,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離英勇犧牲的。
前後不過百餘步的距離,宇文朔和敖凡卻覺得足有萬丈,這座太守府他們也曾經待過,卻在無奈中被捨棄,不論如何這裡畢竟還是淵朝的土地,此時卻有些可笑的淪為客人,若非為了心中大義,饒是三人定力十足也不會如此放下尊嚴。
推開那道桃木雕花雲紋的房門,映入眼簾的是滿堂而坐的北蒙將領,眼光掠過一個個凶神惡煞地壯漢最終落在的是高高在上的那個年輕人,如同城牆之上一般,鷹視狼顧地看著三人。
三人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大步走上前,扎和看了一眼示意為三人賜座,正好坐在了大廳中央,宛如甕中之鱉。
“梁王說要與我議事,是什麼事啊”扎和率先開口問道。
“可汗覺得如今這仗勝算幾何”?
扎和盯著宇文朔,對於這樣的問題讓他一時語塞,瞥了眼一旁那個空出的位子,松贊依舊在養傷並沒有出席今天的會議。
“那梁王覺得勝算又有多少,這番來莫不是想要羞辱我北蒙”?
扎和一語道出,北蒙那一個個五大三粗的將領瞬間不淡定起來,咋咋唬唬就作勢要衝上去砍了宇文朔似的,好在扎和還在他們並沒有什麼過激的動作。
宇文朔並沒有迴避扎和犀利的眼神而是主動迎上去回道:“依我所見,勝負大概七三之間,大淵七分,北蒙三分,若是松贊可汗傷勢過重,恐怕北蒙之勝算不過兩成”!
宇文朔的話更是讓北蒙炸開了鍋,一個年輕力壯與扎和有幾分相像的年輕將領騰的一下站起來喝道:“好大膽子的南蠻子,都到我們地盤了還撒野,大漢,讓我這就宰了他吧”!
扎和看了一眼說話的人,正是自己的弟弟託雷,他很清楚弟弟的為人定然受不了宇文朔的話不過扎和只是搖了搖頭並沒有示意什麼,北蒙將領看扎和的樣子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梁王宇文朔,我聽別人說起你文武雙全,有雄才大略,之前我不以為然,現在我有點相信了,至少我很佩服你的膽量敢到這裡來這麼說話,從這一點說,我跟你倒是很像,所以,如果換作你是我,你現在該怎麼做怎麼回答呢”?
“若我是可汗,我會與大淵講和,締結同盟相安無事”!
一陣鴉雀無聲後,扎和突然笑了起來,玩味地看了看宇文朔道:“你是覺得耍我很有意思是嗎,你都有八分勝算贏了還要來勸我講和,你還不如直接說要我俯首稱臣來的痛快,只是可惜,我北蒙只有戰死的勇士,絕不會再做卑微的奴僕,請回吧”!
扎和言辭激烈,頓時引起滿堂北蒙將領的共鳴,託雷更是兇惡地看著三人作勢就要拔刀而起,一石激起千層浪,一聲聲鏗鏘有力的刀劍出鞘的聲音傳出,屋外也頓時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顯然扎和早就在這裡埋下了重兵。
敖凡和趙子良見狀二話不說分別站立在宇文朔左右,敖凡心中一動默唸口訣,只見一聲急促的破空聲傳來,一道驚鴻閃過讓眾人發出一聲驚呼,斷劍“玄黃”竟然凌空飄動飛了過來,凌厲的劍氣將厚重的木門一分為二,露出屋外密密麻麻的北蒙士兵。
趙子良則是穩穩紮下馬步,即便長槍不在依舊攥緊拳頭,而他在戰場上勇猛的表現更是震懾了幾名剛想上前的北蒙將領,包括剛剛還氣勢洶洶的託雷。
宇文朔緩緩站立,看了眼四周輕輕拍了拍敖凡和趙子良道:“沒事都坐下吧,扎和可汗是在給我們展示北蒙的待客之道呢,是吧”。
敖凡和趙子良看著宇文朔點了點頭慢慢坐下,反而讓北蒙眾人陷入了尷尬的局面,紛紛望向了扎和。
扎和明白宇文朔是在提點自己不論如何如果此時動手必定是犯了天下大忌,更是會留下千古罵名,不由一笑,反正他原本就只是想要嚇唬一下三人來看看三個人的定力和膽量的,此刻也終於看出來,宇文朔等人不僅立場堅定,而且擺明了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聽到沒有,都坐下吧”扎和揮了揮手讓將士們都坐了下來。
“言歸正傳,可汗我這次來,是誠心想要勸兩國盟好的,而且我說的勝算可汗想來也清楚,雖然北蒙現在佔據敦煌易守難攻,但是真的能一直守下去嗎,待到天氣轉涼秋收之時,我中原大地糧食源源不斷,可北蒙呢?想來可汗不是不清楚其中利害吧,罷兵議和是北蒙唯一的出路”宇文朔語重心長地說著。
扎和沉思著繼續道:“那為何你不直接等到那時攻下敦煌城呢,那時你不就是你們南朝的英雄了嗎”?
宇文朔沉默了一下長嘆一聲道:“英雄二字我愧不敢當,即使對比可汗我也遜色不少,你我年紀相仿可汗已然一統草原揮師南下,兵鋒所致就連二百年不敗的西涼鐵騎也不得不避讓,而我卻不過紙上談兵而已”。
宇文朔說完看了眼扎和繼續道:“但是即便如此,我大淵並不缺少英雄之人,杜汶澤將軍捨生取義,李進忠太守誓死不降,郭裕老先生慷慨赴死,郭禾挺身而出,趙信老將軍老驥伏櫪,還有我身後幾十萬悍不畏死的西涼將士以及團結一心的百姓,是這些舍小家為大家的人才有了今天的局面,他們才是英雄,這些英雄為了天下蒼生付出一切我豈能袖手旁觀,即使我能拿下敦煌城可是日復一日又會有多少人犧牲,又會有多少家庭支離破碎,多少百姓無家可歸,我淵朝有句古語說民為邦本,本固邦寧,這仗不論誰輸誰贏,對百姓對天下蒼生都是浩劫,我想這些日子北蒙的百姓也不好受吧,將士們也都很想家吧”?
宇文朔的一番話頓時讓北蒙眾人目瞪口呆,他們沒想到宇文朔竟然會為了北蒙考慮,而最後的那句話更是戳中了許多北蒙將士的內心,已經有人低頭嘆息甚至流出淚來,宇文朔說的沒錯,這場仗讓本就不怎麼富裕的北蒙拼上了一切,身後千里外的大草原不知有多少人在翹首以待著他們的回去,可又有多少人已經永遠回不去了。
扎和心中五味雜陳想著:“師父說南朝人的路我們還有很遠才能走到,說的就是民生二字吧,論兵力論軍力北蒙已經可以和淵朝分庭抗禮,可是北蒙沒有中原王朝上千年的積澱,也就沒有能夠生生不息的資本,百姓啊,看似微不足道的兩個字,卻是國之根本啊”。
“梁王之言,本汗先謝過了,只是淵朝和北蒙積怨已久,這盟約梁王真覺得能定嗎?”扎和繼續開口道:“要知道,當初可是你們的太祖和國教聯合起來滅了我王庭,更是二百年來壓迫分裂著我們,我該怎麼才能相信你的誠意呢”?
“昔日太祖皇帝北征那是因為北蒙侵犯在先,為了保天下安寧才不得不那樣,可如今已然不同,中原早已安定,而我也看得出來可汗一統北蒙是為了讓子民生活安定繁榮並非想要大動干戈,所以歸根結底我們心願是一樣的,過往之事咱們不如就此作罷,北蒙和大淵從此以後互為同盟絕不侵犯”宇文朔慷慨激昂地說道:“這是我朝天子親筆手書的結盟信,只要可汗願意退兵返回北蒙,從此以後淵朝和北蒙將在河西走廊互通商貿並且為北蒙免去十年關稅,而且只要可汗願意,大淵將會派精良工匠和學士入駐北蒙幫助可汗穩固朝綱,還有祁連山北麓地帶都可以劃給北蒙進行耕種畜牧以休養生息,而且為了表達誠意,陛下更是願意與北蒙締結姻緣,將我朝長公主嫁給可汗,可汗現在覺得如何”?
當宇文朔的那封金邊帛書呈上,待到宇文朔言必,不論是扎和還是兩旁將領都陷入了沉思,淵朝的態度可以說十分誠懇了,扎和很清楚這對北蒙和他都是很好的機會,北蒙的缺點就在於沒有穩定的商貿來源和糧食來源,更沒有那麼多文人志士來傳播教導民眾,也沒有能工巧匠修渠修路,這淵朝可是一下子解決了北蒙所有的後顧之憂,若真可以實現,那北蒙再也不用每到秋冬之際只能靠南下掠奪為生了。
“難道你們就不怕我以後突然反悔,養虎為患嗎”扎和問出心中的問題。
“若真是那樣,我大淵還會如今日這樣奮力抵抗的”!
扎和看著宇文朔終於笑了出來道:“這樣的條件我甚至沒發拒絕,可你還是可以告訴我,真正的條件是什麼”?
宇文朔三人一怔,沒想到這個看似張狂的北蒙統領心思如此細膩,宇文朔苦笑一聲:“可汗果然洞察人心啊,確實還有一事相求,只是希望可汗能和我單獨談談”。
“大汗,小心有詐”託雷趕忙道。
“行,我答應你,你們都出去吧”扎和想了想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宇文朔,宇文朔也示意敖凡和趙子良去屋外等著。
片刻後空蕩蕩的大廳裡就只有宇文朔和扎和二人,宇文朔終於開口道:“最後的條件就是希望可汗能夠手書一封書信,告知我朝那個一直賣主求榮之人”。
扎和愣了一下道:“那人想來你們都猜到了吧,可是他畢竟對我有過幫助,梁王讓我這樣出賣朋友不太好吧”。
“朋友?可汗不是不明白那人只是想趁亂做大,將北蒙和西涼當作他的棋局,置兩國百姓於無物吧”。
“可是舉發他與我有什麼好處呢”?
宇文朔看著扎和笑了笑:“舉發他,這一切盟約不僅現在有效,將來也會有效,你我二人互為盟友僅此而已”!
————————————————————
景龍十三年七月初三,一道軍情訊息傳遍天下,耗時數月的河西之戰落下帷幕,爭鬥二百多年的大淵和北矇頭一次議和結盟,史稱“敦煌之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