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黑白顛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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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逾花甲的宇文泰安然地坐立在御書房中,他的手中握著的是一個白玉石雕刻的杯子,杯子裡的茶已經被他喝完,殘留的餘溫提醒著半百老人一切的真實,他緩緩放下茶杯站立起來,他身前三堆積起來的奏摺,身後是滿滿的書經字畫,他再看了一眼自嘲地笑了一聲看向了身後滿牆字畫中的一卷,那捲字畫被埋在角落毫不起眼,但是宇文泰仍然是一眼就找出了它。

書畫沒有裝裱,只是平整地對疊起來,順滑的宣紙被宇文泰摩挲在手中似乎甚是寶貴,終於他把宣紙拿到桌子上平鋪了開來,那是一副栩栩如生的美人梳頭圖,畫上的美人眉目含笑,朱唇皓齒略帶羞澀,一頭長髮從一側垂下傾國傾城,宇文泰細細端詳了許久抬頭看了眼御書房外面。

現在剛剛到午後,陽光明媚照著這座深宮大院,但是這裡卻依舊是那樣的冷冷清清,就連平日裡守在門外的太監和宮女都已經不見,巡邏的禁軍也不見蹤影。

“他們準備的真是滴水不漏啊,可笑啊我準備了這麼久早就想到會有這一天,可沒想到最後送我上路的會是我最疼愛的柔兒啊,蘭芳,我可以下去陪你了,這次讓我陪你一起看這人間吧”。

宇文泰沒來由地自顧自說著,他站起來的身體變得搖晃起來終於堅持不住坐了下來,他將那幅書畫緊緊抱在懷裡,終究是流下來兩行淚水,他想起不多時前的那一幕,他曼妙美麗的女兒帶著燦爛的笑容來看他,二十多年來宇文柔一直是這樣的笑容纏著他,一頭扎進自己的懷裡,往事不堪回首,他再一眼看去,時光都滿是瘡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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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杯茶,是你母后泡的吧”半個時辰前宇文泰喝下這口茶對宇文柔突然道。

宇文柔顯然吃了一驚整個人變得緊張起來,不敢直視宇文泰的目光而是繼續為自己的父皇磨著墨道:“父皇是想念母后泡的茶了嗎,不過這可不是,這杯是柔兒自己泡的今年新來的雙井茶呢”。

“窮臘不寒春氣早,雙井芽生先百草,長安富貴五侯家,一啜猶須三月誇”宇文泰放下茶杯繼續道:“柔兒你一直都很喜歡雙井茶,怎麼會忘了雙井茶已經過季了呢”。

宇文柔手中的動作再次停下,她蹙著眉頭看了眼宇文泰嬌滴滴道:“父皇是責怪我啦,柔兒是想著父皇愛喝嘛”。

“只是這茶裡,多了一味啊柔兒,這一味下的很大膽啊柔兒”!

宇文柔看著宇文泰咬著嘴唇終於繃不住了,眼淚奪眶而出道:“是,是我大膽!是我欺君犯上,可是那是父皇先不管柔兒的,是父皇教女兒要活的自在點,可父皇卻食言了啊”!

宇文柔言辭激烈看著宇文泰,但是後者只是平淡的看著她不發一言反而讓宇文柔脊背發涼,她繼續開口道:“為什麼父皇要把我送去北蒙,嫁給那個我都不認識的野蠻人,為什麼父皇要逼死母后和舅舅?為什麼父皇對那個雜種那般喜愛,他明明就是個賤種皇位就應該是哥哥的啊”。

“柔兒,父皇還活著呢”宇文泰悠悠然地回答著,宇文柔一聽頓時語塞掩面而泣。

“對不起父皇...可是我不能...不能去北蒙啊...那裡什麼都沒有,我怎麼能去那裡,而且宇文朔他怎麼配呢父皇”!

宇文泰看著依在桌角哭泣的宇文柔,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女兒的秀髮輕聲道:“父皇怎麼會把你嫁給一個野蠻人呢,扎和父皇觀察很久了,他配得上我的女兒,而且身在天子之家柔兒你去北蒙可以讓天下安寧百姓安康,這是千秋大計,你相信父皇,你在那裡一定比這個深宮大院好得多呢”。

“我才不管什麼千秋大計,什麼天下安寧,天下本來就是我們宇文家的,我們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好了啊父皇,你為什麼跟宇文朔說話都一樣的惹人煩了,這深宮大院哪裡不好了,我有僕人,我可以賞花聽曲,遊山玩水,我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父皇,你不能讓我就這樣失去這些父皇”宇文柔抬起頭惡狠狠地說道。

宇文泰看著眼前女人的突然變化,這是宇文柔從小到大第一次和他爭吵,他也是第一次見到宇文柔囂張跋扈的一面,從前總有人給自己告狀可他從來沒有為此責怪過宇文柔,他突然覺得是自己害了宇文柔,讓一個花季少女因為被嬌慣變成了魔鬼,此時此刻的宇文柔被宇文泰看在眼裡不由想起另一個人,嘴裡輕輕唸叨起:“棲霞,棲霞啊...“。

“父皇,對不起,我不得不這樣做,你好好睡一覺,你再也不需要這麼累的,母后,舅舅還有哥哥都會管好這裡的,不管什麼宇文朔,什麼扎和都會去死的,天下還是我們宇文家的父皇”宇文柔擦去淚水挺直身子說著,眼神飄忽不定依舊不敢直視對面的宇文泰。

“柔兒為什麼怎麼恨朔兒,他也是你哥哥啊”宇文泰問道。

”呸,他是雜種才不是我的哥哥,就是因為他那個賤種母親奪走了父皇的愛才讓母后每日以淚洗面,才讓父皇不愛哥哥,他是狼子野心額奴才妄想拿到我宇文家的天下,母后和哥哥都是他害得,他一個孽種怎麼配?他那麼骯髒的血液就只配和那些骯髒的庶民在一起,就應該呆在那骯髒的涼州他為什麼要回來”?

宇文泰第一次皺起眉看了眼宇文柔說道:“柔兒這次如果沒有你口中骯髒的庶民和涼州,那現在天下已經不是我們宇文家的了,還有,你哥哥身上流著我的血他一點也不骯髒,嫻貴妃她沒有奪走父皇,父皇曾經也深愛著你的母后,可是她並不愛我,她愛的是權利,愛的是她自己”。

宇文柔倔強地扭過頭去說了聲:“反正他就不是不配”。

“你回去吧柔兒,告訴你母后和舅舅一句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宇文泰嘆了口氣說道。

宇文柔擦拭去眼淚對宇文泰行了一禮便往外走去,就在出門的額那一刻突然被宇文泰叫住。

“柔兒,父皇想告訴你,從始至終父皇對你的愛從未變過”。

宇文柔眼中眼淚再次奪眶而出,這次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去,踢踢躂躂地聲音漸行漸遠。

將回憶拉回的宇文泰看著早已經消失的宇文柔,他看了眼隱隱作痛的胳膊,血管已經變成了黑色,他明白毒已攻心了。

“臣妾前來送送陛下”門外突然傳來女子的聲音,宇文泰只覺得自己的聽覺和視覺都已經退化了,但他還是能認出那是自己的皇后宮綏娥。

“你還願意來看看我棲霞,只是為什麼讓柔兒捲進來呢,你們也沒告訴他這杯茶會要了他父皇的命吧”。

“臣妾怕啊,只有柔兒才是萬無一失人選,陛下安心,柔兒壓根不知道這是什麼毒,他以為你不過是虛弱起來昏睡幾日而已”宮皇后走進御書房對宇文泰說著。

“你有沒有想過,你做這一切會毀了天下呢”宇文泰問道。

“天下有丞相看著,有睿兒還有我,陛下可以安心”皇后的語氣很強硬。

“你自己很清楚,睿兒不如朔兒,你也清楚丞相的心,你有把握以後壓得住他嗎,更何況他背後的事你不是不清楚的”。

“那陛下要我怎麼辦,看著那賤人奪走陛下,再看著他兒子奪走天下?讓我一敗塗地,最後再被宇文朔那個小雜種害死,這就是陛下所希望看到的吧”宮皇后貼近宇文泰說著,眼中同樣閃爍著淚花。

“蘭芳已經死了,他還能奪走什麼?朔兒心中是天下,他不會對你們怎麼樣的,你永遠是這樣自以為是,不過是想要滿足自己的慾望和好勝心罷了,爭來爭去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你滿意了吧”宇文泰繼續說道。

“隨你怎麼說吧,別喊出那賤人的名字,她死有餘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殺了她,她的兒子我也會殺了你放心,不留後患”宮皇后站起身冷淡地說道。

“利慾薰心,呵呵,殺了我殺了朔兒,讓你的兒子揹著罵名坐上皇位,你還可以隻手遮天萬人敬仰,你的心真的很深很黑啊棲霞,你跟你哥哥像極了”。

“那又如何,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宇文家當初不也是為了自己的天下來求我宮家的嗎”?

“那是為了天下安寧,先帝早就後悔了,早知道你們如此狼子野心就應該早早除了你們”。

“哼,說得冠冕堂皇,還不是落得這般下場,你放心你宇文家的天下我一定會替你看好,畢竟那是我兒子的,宇文家和宮家誰都不會輸,輸的只會是你”。

宇文泰看著與自己激烈爭辯的宮皇后突然大笑著,一絲鮮血從嘴角滲出,他拿出手絹輕輕擦了擦將那杯茶一飲而盡道:“棲霞啊棲霞,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是會選蘭芳,你不如她,哪裡都不如哈哈”。

宮皇后臉色鐵青看著閉上眼睛不理會她的宇文泰冷哼一聲扭頭走去,臨走時說道:“不要以為沒有找到你的遺詔和玉璽我就沒有辦法,是黑還是白是贏家說了算的,這是你教我的”!

景龍十三年,七月初十,天子宇文泰駕崩,享年五十九歲,諡號“淵景帝”。

同一天,皇后宮綏娥與宰相宮祺瑞告知天下齊王宇文睿登基稱帝,皇后垂簾聽政,宮祺瑞為攝政王,梁王宇文朔則被加上了居功自傲蓄意謀反的罪名,正在路上的宇文朔在還不知道的情況下一夜之間從英雄變成了亂臣賊子,黑白瞬間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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