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赴死(1 / 1)
人們常說,權力最小的人一旦握有對社會等級中更低微人們的生殺大權,常常會變成最殘暴不仁的人。
這天中午再晚點的時候,大約是下午三點。因為是星期天,街道上行人很多,但混亂早在中午南洲大屠殺影片傳播後就開始了。
南洲市的南域人針對聯邦人有組織的報復行動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了,每個聯邦人家庭的門上打著一個白色的叉。三到十個額頭上繫著紅布條的南域青年組成的一個個小團隊高聲叫著“榮耀屬於南淵,聯邦人去死!”的口號行走在街道上,尋找著白色的叉,強行闖入聯邦人的家庭,絲毫不留情的殺戮。他們手裡拿著各種武器沿街搜尋聯邦人,一旦確認身份就當場處決,很多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聯邦人就這樣死在生活了一輩子的異國他鄉,只是因為他們的身份證上的出生地不是南域。
混亂漸漸到達瘋狂的時候,不可避免的零星抵抗開始出現,這更引來南域人瘋狂的報復,他們甚至直接闖進聯邦人的家裡進行血腥的殺戮,很多隱藏聯邦人的南域人也被從家裡拉出來斬首,到了最後混亂達到高潮時,不管是聯邦人還是南域人都陷入瘋狂的殘殺中。搶劫及強姦等惡行也終於發生,一輩子在社會底層無法翻身的失敗者盯上了鄰家的漂亮女兒,只要說一句:“你們這些聯邦人!”就能堂而皇之殺死她的父母。
據事後統計,十月二十日這天死在南域人屠刀下的聯邦人幾乎超過了南洲大屠殺的數目,其中發生的強姦案超過過去南洲市二十年所有強姦案的總和。人性的卑劣一面在戰爭的陰影下暴露無遺,不管是南域人還是聯邦人在南洲市這個巨大舞臺的角角落落上演著一幕幕悲喜劇。
唐世文一家是在五年前搬來南洲市的,他是聯邦京都大學歷史學教授,五年前受到南淵大學歷史系邀請,他帶著妻子和兩個剛上初中的雙胞胎女兒舉家搬到南洲市,住在靠近大學城附近的別墅區。教授的工資很高,他們一家生活優渥,每到週末他一般會帶著家人去南淵星各地旅遊,妻子是一個攝像師,旅遊時總會帶著照相機拍下各地的景色及丈夫女兒歡樂的笑容。
本來這個星期天他們計劃去市中心新開的一家遊樂場遊玩的,也是為了給女兒們即將到來的大學入學考試減減壓。但早晨唐世文突然接到系裡的電話商討下週訪問華沙合眾國大學的事宜,他就讓妻子帶著兩個女兒先去遊樂場,他忙完工作後就與她們匯合,但就是這個決定讓他們一家遇到了最悲慘的事。
到下午三點半左右時,唐世文從大學回到家,他準備換上休閒裝去遊樂場,在換衣服時他開啟了電視想看看今天的新聞,昨晚的新聞報道副域長封存的紅衫軍正進軍首府。
“怎麼可能打起來,無非又是一場和平談判而已!”作為長期研究歷史的教授,他知道曾經母星時代就有一個“進軍羅馬”的行動,那場雷聲大雨點小的政變最後就以和平談判收場,他相信歷史總是相似的,這次進軍南洲的政變最大可能是演變為談判。
但新聞裡報道的事情讓他徹底震驚,他看著新聞裡航空港發生的大屠殺事件,無數南域人被機槍掃射的慘死畫面,他的心底甚至產生了一絲絲恐懼。他意識到接下來肯定還有大事要發生,為了以防萬一他從保險櫃中拿出一把銀色的手槍放在外套胸前口袋中,這把微型手槍是一次他帶領學生考古一個大型古墓發現的,留在身邊是為了紀念那次九死一生的考古經歷。這把槍古樸盎然,明顯是母星時代的工業製造而成,奇怪的是儲存這麼多年居然還能使用。
他按了按胸前的手槍,心裡安定下來,然後快速離開家,發動汽車前往遊樂場。一路上他看到只有在歷史書那黑白照片上才能看到的場景,到處都是喊殺聲,幾個充滿戾氣的青年拿著斧頭追趕著前方人,追上就一斧頭砍下去。街道的馬路早已被血水染紅,散發出刺鼻的血腥味,人們瀕死前的慘叫一直迴響,一直沒有停止過。但丁神曲地獄篇裡描寫的可怕景象連這裡十分之一的慘象都無法呈現,汽車的鳴笛聲刺耳般響著,配合著慘呼聲傳到耳中,讓人有種發狂的感覺。
秩序已經徹底混亂,路上到處都是屍體,汽車根本就無法行駛。唐世文下了車,想到妻子女兒,心裡焦急,快到五十歲的身體裡迸發出最後的力量,他拼命向遊樂場跑去。路上遇到幾個拿著砍刀的青年,攔在他面前,他二話不說掏出手槍一槍射到一個高大青年的腿上,青年尖叫一聲倒在地上捂著流血的腿,這一下其他青年再也不敢上來追他。
快趕到遊樂場時,他聽到那裡的慘叫聲比街道上大了好幾倍,無數的男男女女哭喊尖叫著從幾米寬的遊樂場大門衝出來,他們身後響起槍炮聲。
“有沒有看到一對雙胞胎女孩?”唐世文不斷攔住衝來的遊客,焦急詢問著。卻被他們甩開手臂,人流越來越多,如汪洋的潮汐一般,他瘦弱的身體不由隨著人群向一個方向湧去。
他努力掙扎擠出人群,就看到人群的後方幾十個青年舉著砍刀不斷砍殺著跑在最後的人,有的人跪下來哭著求饒也被毫不留情的青年砍死。
唐世文看著這樣的情況,抱著萬分希望妻子女兒早已逃出來,他躲在一輛卡車後面等待那隊青年追趕著人群消失後才跑向遊樂場尋找家人,遊樂場裡也如地獄一般到處都是屍體,他們的眼中充斥著絕望的光。
幾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行屍走肉飄蕩在遊樂場各處,她們看到唐世文過來也不逃跑,似乎早就瘋掉了。
“小雯,小雯!”唐世文不斷呼喊著老婆的名字。
當他跑到那橫跨天空的過山車下方時,看到牆角下的場景,腳步驟然一停,全身不住顫抖著,他一步步向那裡走去,只看到妻子熟悉的身影癱倒在地上,她雙目空洞洞似乎失去了全部的神采。在她的面前,兩具如風中殘花般的少女屍體並排躺著,她們慘死前恐懼的眼睛盯著腳步顫抖走來的唐世文,那眼裡的光似乎在說:“爸爸,你為什麼不來救我?”
唐世文只覺心間一片空蕩蕩,腦中也是空蕩蕩,似乎自己的靈魂從身軀裡飄了出來,飄到了空中。空中似乎有一雙眼看到他慢慢走到屍體的面前,慢慢跪了下來。那雙眼又看到他發出無望的哀嚎聲,不似人類的聲音。
“爸爸,爸爸,快起來!我們今天要去遊樂場呢,不要睡懶覺了。”遙遠的聲音不斷在他耳邊喚著,將他從夢中喚醒。
“老唐,飯都做好了,有你最愛吃的蔥油餅,趕快起來吃早飯!”穿著圍裙的妻子笑著喊他。
他從床上爬起來,快速洗漱完,妻子和兩個可愛的女兒早已坐在餐桌前等待他開飯。他抱歉一笑,端起一碗粥,當他喝了一口粥,抬起頭察覺到女兒們的目光直視著他,似乎在說:“爸爸你來晚了呢!”
“你來了呢?”坐在旁邊的妻子對他展顏一笑:“這一路,很辛苦吧。”
他撫摸著妻子的臉,慢慢道:“為了等我,很辛苦吧,很抱歉讓你獨自承受這一切。”
“女兒都在等著呢,我們要趕快過去,不能讓他們在那裡太孤單了。”妻子溫柔撫摸著躺在地上女兒的頭髮,微笑道。
“是啊,不能讓他們等太久了。”唐世文笑道,舉起手中的槍抵在妻子的胸口,抱了抱她道:“準備好了嗎?”看到妻子輕輕點了點頭,他扣下扳機,只聽一道沉悶的槍聲傳到遠方。
妻子倒在他的懷裡,他又將外套脫下蓋在女兒的身上,將槍塞進嘴中,最後看了一眼妻子,合上她的雙眼,然後用力按下了手槍,巨大的衝擊力從他後腦勺穿過去,他的目光最後劃過霧濛濛的天空,那看不到陽光的天。
天終於黑了,冷風如刀,秋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