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日記（1 / 1）
第一日，聯邦歷2480年二月十日。
就這樣，我的流亡之路開始了。
其實我沒有記日記的習慣，但自從改革組織失敗後,又被最親密的好友和愛人背叛，我已經心灰意冷了，好在他們沒有殺我，只給了我這一艘小飛船，將我流放在茫茫的宇宙星空中。
這是我流亡的第一天，就叫它第一日好了。
從火星上起航後，被強制設定成自動駕駛模式的飛船以亞光速駛向星圖上的未知星域。我站在窗前遠望著不斷劃過的星空，看著漸漸遠去的故鄉，那是我為之奮鬥一生的星球啊！
成王敗寇，現在一切都毫無意義了。
如今我成為一個失敗者，一個被勝者饒了性命，流亡埋葬在荒蕪宇宙中的喪家之犬。
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我已準備好了自殺的工具，那把伴隨我三十年的匕首,那是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第四日：
飛船經過了一個荒蕪的星系，透過駕駛艙的前窗，我看到耀眼的恆星射出太陽風暴，摧毀了離它最近的行星，那裡火焰燒燬肉眼看到的一切,白光淹沒了整顆星球，那景象帶著毀滅的冷酷和悲壯。
看到這樣壯觀的星系死亡場景，我自殺的勇氣漸漸消散了。
第八日：
獨自一人在飛船上的日子很漫長很難熬，五年前我曾經在聯邦最嚴密的監獄呆過幾個月，那裡真的是適者生存的殘酷叢林。但相比於監獄，一個人的流亡卻更加殘酷幾十倍,沒有人說話，四周所見的都是一閃而過的星星，空寂如墓地，而我則是一塊移動棺材中的屍體。
第十日：
飛船闖入了宇宙風暴的黑洞中，引擎在一瞬間被徹底摧毀，我本以為自己這次終於將要步入天堂或地獄。
時間似乎失去了意義，空間也失去了方位。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一天吧。我從醫療艙中醒來，感覺飛船靜止不動，飛船內的電子儀器都損壞了，我慢慢移動，小心開啟艙門。
這是時隔十日後我第一眼看到真實的自然景物。
飛船落在這顆藍色星球的一個孤島上，我仍舊記得那天是個暖和的雨天。即使雨已停歇，然而，低矮的厚重雲層還是壓在海洋的上空，慢慢移動著。空氣中充滿了微甜的鹹味，那是從四周海洋上飄來的。
飛船降落時正是黃昏時分，灰色的日光開始蛻變成灰色的暮光，遠處的夕陽映照著海面宛若夢中的世界。之後我才知道那不是太陽光，那是磁歐石照射的光芒。
第十一日：
我在孤島上呆了一夜，吃完飛船內僅剩的營養液，以為接下來將要做一個荒島野人時，我看到了這顆星球上的原住民。
人魚，美麗的人魚，沒想到臨死前能見到神話中才有的生物。
自稱海神的完美女子邀請我進入那座最高山上的海神殿，無數的人魚向我行禮，他們態度恭敬謙卑。
他們說等了我五百年，說我是先知，是來拯救他們人魚族的神。
第十五日：
我曾經以為火星的夜晚星光閃亮，我曾經以為黃昏時奧林匹斯山五顏六色的外表會令人畢生難忘。
但是被海洋包裹鑲嵌著磁歐石的亞特蘭提斯山，到了夜晚就變成閃耀的燈塔，它的光輝讓我想起一艘火炬艦船，我曾經觀賞過它噴出的等離子束，在龐大黯淡的尾氣團邊緣拖曳出長長的一條，映襯出它的明亮，彷彿一顆新星爆發。
海神殿是建造在高山頂的塔形建築，裡裡外外被閃耀著溫暖光芒的提燈和無數火炬照得透亮。從海底上採來的藍色熔岩石也似乎在磁歐石的光芒映照下微微發光，宛如九重天上的天宮。
但過去三日的人魚族和陸人族的慘烈戰爭，給這座神殿增添了殺戮和血腥的氣息，兩族為爭奪這顆星球生存空間的戰爭殘酷而又悲壯，我看到兩族戰士成群的屍體漂浮在海面上，他們藍色的血液令這片海洋愈加的藍。
海神說戰爭持續了二十年，雙方死去的戰士超過了一千萬。本來人魚族和陸人族和平共存，一者在海洋，一者佔領陸地，井水不犯河水，但自從五十年前陸地面積逐漸縮小，陸人族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他們開始進攻人魚族並佔領海洋，雙方的戰爭爆發了。
第十六日：
我被迫接受了先知的身份，我不忍再見到兩族繼續的廝殺，我成為了一百萬人魚部隊的軍師，幫助他們打仗，幫助他們消滅陸人族的軍隊。
我跟海神及人魚各部的族長和祖巫約定，戰爭結束後放過陸人部殘存的一千萬平民，留給他們一小片陸地和海洋生活。
……
第三十日：
人魚族佔領了陸人族的帝都，這次他們匍匐在我和海神的身前，發自內心高呼我為‘王’。
我看著帝都上空那巨大的磁歐石照射出的藍色光芒，那光芒有些冷，有些空寂。
我看著帝都城中大道上被押著的陸人族的王和大臣，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似乎已麻木。
我漫步走在帝都的街上，看到大街兩邊緊閉著門窗，一隊隊人魚族戰士強行破門登記陸人族的人口，他們看到我走過，都恭敬彎下腰，向我行禮。
一個髒兮兮的陸人族小女孩乞丐攔在我的面前，指著我好奇問：“你是陸人，為什麼要幫那些人魚？你是叛徒嗎？”
我笑著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道：“戰爭就要結束了，不再分陸人和人魚，你們都是這塊大陸上的人。”
“不，你是叛徒！你這個陸人族的叛徒，是你帶領人魚族殺死了我的父母！”小女孩大叫著跑走。
第三十二日：
我睡了兩天兩夜才醒來，一醒來我在心中推演不長的時間後就意識到不對了，我衝破門口攔著的兩個人魚衛士，衝進海神與人魚各部族長祖巫的會議大廳，看到他們在那裡大聲歡呼，高興慶祝。
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意和失望，向海神怒吼：“為什麼？你們不是答應我不殺陸人族平民的嗎？”
有著一張絕美臉蛋的海神卻冷冷道：“陸人族有著與我們同樣的智慧，不徹底消滅他們，他們遲早會捲土重來消滅我們人魚的，一顆星球是容不下兩個智慧種族的，而我們才是這顆星球選擇的主人！”
“那我也是一個陸人，你們也殺了我吧！”我留下最後一句話，帶著無比的失望離開了會議廳。
當我再次踏入陸人族帝都的大街時，我看到無數的陸人屍體排列整齊壘成了一座山，人魚士兵在燒這座山，那沖天的屍體燒焦味蓋住了海洋的腥味。
我看到兩天前那個指著我說“叛徒”的小女孩的頭被割下來放在山的最前面，她的眼睛流出兩行血淚，小嘴微微張著，似乎還在叫著“叛徒”，沖天的火焰漸漸吞噬了她。
我跪了下來，跪在了這座燃燒著的屍山前。
“原來我真的是叛徒啊！”
第四十三日：
戰爭已結束了十日，一千萬陸人族全部被殺死。
在又一場大醉後，我得了一種怪病，身體每況愈下。我知道這怪病是人魚族祖巫的詛咒術，自從十天前他們就準備了，直到昨天透過海神的手施展成功。
他們卻不知道我的能力，我早已知道他們做的種種準備，他們對我的詛咒，但我沒有去阻止他們，因為我也不想再繼續活下去了，我本就是一個早已死去的人，何必在留戀呢。
第四十五日：
我頭髮在昨天開始變白，我三十五歲的身體一夜間蒼老了五十歲，滿臉皺紋。
現在如果我站在家鄉故人的面前，他們一定認不出我。
我的時日不多了，最後的願望是修好飛船的引擎，離開這顆星球，回到家鄉，再看一眼我的愛人。
那遙遠的紅色星球啊，那夢一樣的故鄉。
……
這是日記的最後一頁，突然戛然而止，似乎日記主人來不及寫完便離去了。
但當看到最後的署名時，蘇暮的目光頓了頓。
那署名寫著：“無名第十代主上易天經留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