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人之將死(1 / 1)
一道炸雷響起,沒有任何的預兆,埃修洛特的冬天開始下起了大雨。可能也不那麼大,但對於連雪都不怎麼見得到的德赫瑞姆,已經算是很離奇的事情了。霧濛濛的天空灑下一滴又一滴的淚,也可能不是淚,是傳說中住在雲朵中的上神不屑的尿液甚至是口痰。伊露裡衝進德赫瑞姆城,萊茵急切地在雨幕中想找到香取神道流所在的地方,她怕她的師父撐不住——似乎很多老人都是在冬天死的,還有一些是在雨天死的,現在又是冬天又在下雨,正應該是冢原高幹的生命最危險的時候。
萊茵已經忘了德赫瑞姆的構造,在漫無目的——或許說找不到目的地浪費了半個多小時後,莉薇婭終於提議兩人找路人問問。萊茵完全找錯了方向,香取神道流的道館在城南,兩人從德赫瑞姆的東門進來之後就一路向西,伊露裡比一般馬快上許多,眨眼之間就已經過了中央廣場,已經可以看到西門的影子了。於是馬上調轉馬頭,再一次路過中央廣場的時候萊茵終於有了頭緒。
“師父!師父!”跌跌撞撞地衝進道館裡,甚至連鞋都沒有留在道館門口。正在練習著劍技的弟子們見到這一幕想上來攔,但剛走到萊茵面前就被一個飛撞撲倒在地,萊茵則滾翻起身,往她熟悉的那個房間跑著。在那裡有把她點醒的人,讓她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殺人的人,使她看清楚自己的存在並不是為了血肉橫飛的人。
“師姐,您……”
“您什麼狗屁您,滾!”粗暴地扯住男人的衣領甩到一邊,泥巴早被踏在地板上的靴子跨進冢原高幹的房間裡。沒有像萊茵想象中的一樣氣若游絲、不省人事,冢原高幹依舊擺弄著他的茶壺,只是手會偶爾顫抖。或許是一直在顫抖,有的時候會激烈地抖上幾下而已。
“誰準你穿著鞋子進來的?”冢原高幹不用看萊茵都知道她肯定沒脫鞋,畢竟之前她一路跑進來的時候不像是光腳的聲音。
“但您說……”
“脫了鞋進來,讓跟你一起來的人也把鞋放在門口。”冢原高幹倒滿三杯茶,左右兩邊各放一杯。
“閣下就是萊茵的老師吧,幸會,”莉薇婭聽到了冢原高幹說的,聽話地把鞋子放在門邊,進到裡面,“萊茵經常會跟我們說起閣下,今日一見……”
“謝謝,但我想聊天的物件是萊茵。”冢原高幹禮貌地對莉薇婭笑笑,雙眼從她身上轉到剛剛跪坐在旁邊的萊茵的時候外面又是一聲雷鳴,“還以為見不到匿了,怎麼這麼快?”
“我姐姐的馬比較快,所以就來的快些。”見老師沒什麼事,萊茵也算放下心來,“您寄給我的信裡說,您可能時日無多了,所以就讓我姐姐陪我一起來,她的馬快。”
“是,估計活不過今天,”冢原高幹把臉轉向萊茵,那張臉依舊蒼老,但沒有了之前的神韻,一雙神采飛揚的眼睛此時顯得不再那麼清澈甚至已經有些渾濁,茶杯湊到唇邊,萊茵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嘴唇在輕輕地蠕動,“還好,你來了。”
冢原高幹不想聽莉薇婭說話,莉薇婭也很給面子,乖巧地坐在一邊,享受著屋內的寧靜和屋外的雨聲,她不像萊茵一樣心急如焚——之前不像,現在更不可能,只是想聽聽這位老人要跟萊茵說些什麼,最起碼不要是毫無用處的廢話,這樣才對得起伊露裡和自己的疲累以及萊茵的緊張。
“萊茵,快一年了吧?”困難地再給自己添一杯茶,冢原高幹看著萊茵,“從你得到香取神道流的印可到現在,差不多一年了吧?我沒記錯的話,去年你離開的時候德赫瑞姆城剛下了一場雪。”
“是,師父。”
“再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像你一樣入我的眼了,嚴格來說,我這一輩子都只遇到過一個你這樣的人,萊茵,”冢原高幹慢慢轉過頭,凝望著面前的虛無,但他瞳孔中的光芒似乎在變化,在移動,萊茵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有好好待村雨嗎,今天有帶來嗎?”
“師父,這……”
“不用給我,我已經拿不動劍了。”左手慢慢抬起示意萊茵把劍放下,“在東瀛有一句從漢那邊傳過來的話,叫‘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是在上個月發現我可能陽壽將盡的,這段時間仔細想了一些問題,肯定是沒辦法傳給你遠在東瀛的大師兄伊勢國司了,但還能告訴你。”
“請師父賜教。”
“人這個東西啊,活著各自有各自的欲求,就怕活著或者把自己為什麼而活、怎麼活的忘了,有的人愛錢,就為了錢活一輩子,但就算賺到了足夠的錢還不願意去死,還想守著自己的錢,這就太可悲了;我不希望你活到有一天連這些東西都全部忘諸腦後,你是個聰明的人,是我見過的所有人裡最聰明的人,但你也是個危險的人,是我見過的所有人裡最危險的人。
“因為你的心理還不那麼健全——要是你能像上次來陪你的那個薩墨莎或者和你的師兄伊勢國司一樣,我不會擔心你,這兩個人都是沉著冷靜、處事不驚的人,但你不一樣,你容易意氣用事,你還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還不知道你的人生在什麼方向,如果你忘了,你把這些東西都忘了,我會對你很失望的,萊茵。”
老頭兒講的還挺有道理,真該讓卡里亞斯來,說不定他這段雲淡風輕的講話能進到卡里亞斯的心裡。莉薇婭這麼想著,用從伊洛那裡學來的品東方茶的方式吧茶水喝下,清香,柔潤,當然,燙嘴。
“是,師父。”萊茵把冢原高幹說的話記下。
“打雷啦,打了好多雷啊,”忽然,冢原高幹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表情看著前方的虛無,“明年要死好多人啊,要死好多人啊!”
“師父?”
“你死啦!你死啦!他也死啦!她也死啦!它還在苟延殘喘……”冢原高幹笑得更加詭異,語氣也變得愈發亢奮,“要死好多人啦,你們看不到嗎——看,那個是死掉的埃修洛特人、那個是個精靈、那個是惡魔、吸血鬼、矮人……全都死了。”
話音剛落,雷聲轟鳴。
“老爺子,您說什麼?”莉薇婭聽得有些發懵,不知道他怎麼跟變了一個人似的,剛跟萊茵把那一串還算正常的話說完就開始發神經了。
“我說,要死人啦,好多人都要死啦!”冢原高幹吼一聲,眼睛短暫地清澈之後馬上變得更加渾濁,“萊茵,照顧好自己。”
“師父?”
“為師會在天上為你祈福的,我的愛徒。”片刻的寧靜,冢原高幹的微笑有自豪和信任,也有不安與擔憂。
倒在地上。
沒有任何預兆,冢原高幹話說完就倒在地上,臉貼著榻榻米,與之前的瘋狂截然不同,現在的冢原高幹看起來十分安詳,安詳得似乎只是睡著了一樣。
就那麼倒在地上,終止了與外界的所有溝通,呼吸成了過去式。身上的衣服整齊、乾淨、樸素且老舊,但找不到任何破損的地方,沒有補丁,沒有線頭,一切都是那麼歲月靜好,靜好到完全沒辦法把幾秒前死掉的這個人跟更幾秒前瘋癲狂亂的那個人聯想到一起。
如此的戲劇性,那麼的讓人不敢相信。
“師……父?”之前是寧靜,現在是死寂——被人們所數軸死寂,以及死了人後的寂寥。
沒有像莉薇婭想象中一樣的崩潰大哭,沒有直接撲到冢原高幹的身體上試探他是否還活著,萊茵理理衣裳站起來,左手把斷罪和村雨打到身後,萊茵鞠一躬,又深又久的一躬,深到萊茵的韌帶有些發痛,久到萊茵的腰肢稍微發酸。冢原高幹安靜地躺在那裡,萊茵安靜地彎在旁邊。莉薇婭不能理解為什麼急匆匆地來到師父面前的萊茵現在表現得這麼平淡,反正如果是她很在乎的人要就這麼死了的話,她會像所有文學作品和小說中描寫的一樣哭天喊地,想盡一切不可能的辦法讓這個人奇蹟般的復活。
直起身,萊茵頷首三兩分鐘,眼角似乎有些溼潤,“姐姐,咱們走吧。”
“你不再做點什麼?”
“已經夠了,走吧,”把還懵著的莉薇婭拉住,推開房門,“師弟,師父已經仙逝了。”
跟萊茵的反應大相徑庭,這些沒有得到冢原高幹太多關照和愛護的弟子們哭得震天動地,哭聲跟道場外的雨聲交織,奏出一篇彷彿氣壯山河、悲天憫人的樂章。在莉薇婭的幫助下,萊茵騎上伊露裡,兩人要去萊茵之前住過的酒館,直到萊茵把阿薩辛行會的委託辦完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