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蘭溪詭事(1 / 1)
蘭溪縣,黃廟村。三月三,詭上山。
時近黃昏,日薄西山,昏暗的天色下,各家已點起紙紮的燈籠。
然而燈籠上,卻不是代表喜慶的豔紅,而是慘白如鉛紙。
連綿的嗩吶聲從黃廟村祠堂外傳來,塗著胭脂的紙紮人倒在路旁,時不時被風擾動,慘白燈火映照下,露出有些古怪的笑容。
幾個流著鼻涕的半大孩童,正扒在祠堂門前不遠的黃泥牆下,扶牆看著遠處喧鬧的唱班。
“聽說,寧哥兒就要死了。”,一個略有些敦實的孩童悶聲道。
“笨!”
敦厚孩童背後,一名精瘦的孩童照著他腦袋拍了下,然後有模有樣的抱著胸說道:
“我可是聽我孃親說了,寧哥兒的大伯已從臨近的縣趕回。”
“寧哥兒的大伯可是有功名在身的舉人,這次聞訊而來,還專程請了個縣裡的高僧。”
“依我看,有那高僧在,定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精瘦孩童激動的說著,手裡更是不斷比劃,就如他便是那高僧本人一般。
“可是...”,敦厚孩童流著鼻涕猶豫道。
“可是,我聽大人說,那邪祟邪門的很,一天便要死一人,如今寧哥兒大哥死了,今晚寧哥兒......“
“哎喲!”
話未說完,一記暴慄從眾小孩背後襲來,一人賞了一下。
“天黑勿語!小屁孩子,還不快回去!”
“那個不長眼的,竟敢打小爺!”,幾個孩童吃疼的撓著腦袋,為首的精瘦孩童連忙罵出了聲。
然而,藉著昏暗的慘白燈火,眾人看清了從旁路過的婦人面貌,不是旁人,正是那精瘦孩童的孃親。
“呀!”
霎時間,眾孩童被嚇的屁滾尿流,一溜煙的,在雜亂的村巷裡散了去。
婦人看著哇呀呀跑回去的孩童,臉上眉頭緊皺,終於在瞧不見幾個半大的身影后,長長的嘆了口氣。
“唉,可憐娃啊。”
說完,婦人便轉過頭,繼續向著喧鬧的祠堂走去。
黃廟村,趙氏祠堂,偌大的靈堂內,整齊的擺放著四口漆黑的棺材。
其中三口棺材裡躺著的,正是這幾日裡慘遭橫死的一家苦命人。而這一旁的第四口,則更是為下一人準備的。
那些孩童口中的寧哥兒,也就是這一家最後的活人,此時正披麻戴孝的跪坐在靈堂裡,屬於自己的那口棺材下。
黃廟村的名字,起源於村口的一方土地廟,因廟中祭祀的土地公生前姓黃,所以稱為黃廟村,但實際上村裡的農戶皆姓趙。
此番遭遇邪祟的一家,平日在村裡頗有些威望,即使放到十里八鄉,也算是有名的一戶。
家主趙秋意,修習一門家傳的拳法,在蘭溪縣裡開了間不大不小的武館,整個縣城地界裡,凡是練武的,皆要賣他一個面子。
然而,就在三天前,一個尋常的夜裡,家主趙秋意卻離奇的橫死,死狀還極慘。
但畢竟趙秋意生前也是方人物,事情一出,縣裡馬上就派了仵作過來驗屍,然而並沒有發現任何內外傷口或是病灶。
一位大活人,還是位教拳的老師傅,就這樣死的不明不白。一時間,縣裡的人都道趙秋意是遇了邪祟。
遇邪祟而死雖聽著有些晦氣,但好歹趙秋意活著時有些名望,所以事情定下後,縣城裡不管是官面上的巡捕、差夫,還是混道上的夥計,也都來武館參加了喪禮。
畢竟是習武之人,身前事後,都得講究個排場。
而且習武之人血氣重,又是人多熱鬧的場面,隆重的辦場喜喪,這事也就過去了。
然而,當天夜裡,一群大老爺們正落座武館中,光著膀子喝酒時。正廳內,為趙秋意遺體守夜的趙夫人,也離奇的死了。
同樣的死狀奇慘,同樣的毫無痕跡。
打雜的夥計傳出訊息時,幾位酒桌上有些臉面的人物還不信邪。
想著興許是趙夫人這日太過操勞,睡過去了,而打雜的夥計膽子又太小,沒仔細看清。
於是眾人便藉著酒意,一同結伴去探望,畢竟是在別人家吃席,不去看望一下主人家的遺孀,說出去確實不體面。
結果到了擺放遺體的正廳,幾人中頗有些身份的一人,卻是突然倒下,毫無跡象,面目猙獰。
月上槐梢,一陣無端的涼風吹醒了酒氣,任都是些身懷血氣的漢子,也都驚出一身冷汗。
此時那還有人敢管這攤子晦氣事,一群習武之人,愣是不顧體面,連滾帶爬的逃出了武館。
再度死人的訊息不脛而走,原本人聲鼎沸,學徒無數的趙氏武館,一時間變得門可羅雀。
就連臨近的幾家商鋪,為了避晦氣,這幾天也都閉店謝客,拖家帶口回老家避風頭去了。
在外行鏢的趙秋意大兒子,突聞家中變故,連夜趕回家,結果也沒出意外。第二天夜裡,這趙家大兒也慘死了。
霎時間,縣城裡風聲鶴唳,連帶著上街買菜的人都少了不少,都道趙家武館這是著了瘟神,直到這一家遺體被運出縣城,街上的行人才再度多些。
原本人丁還算興旺的一家大戶,幾日便破落的只剩下一位活口,也就是趙秋意的么兒,趙寧。
四日前,這趙家么兒趙寧不慎落水,得了驚悸症,便一直待在老家黃廟村養病。
但出了這檔子事,不可能不去給家裡人收屍,然而縣裡人早已談之色變。
但凡家裡還有張嘴要吃飯的,都不可能接這會死人的活計,去幫趙家抬屍體。
再加上前日,趙夫人為他父親闊辦喜喪,已將家裡為數不多的現錢花盡。至於平日裡沒事就喜歡送些禮的學徒們,也都消失的沒影。
走投無路之下,趙寧只得變賣了一部分家產,花大價錢,請了幾位老乞丐,將一家人的屍體運回了老家黃廟村,趙氏的祠堂。
趙家老爺子生前為人豪爽,出手闊綽,黃廟村裡不少家戶都受過其恩惠,就連路也是他家出錢修的。
村裡人性情質樸,都念著趙老爺子的舊情,所以,遺體回村一事,並未受什麼阻撓。甚至於村裡還合計出錢,請了個會唱喪戲的班子,為趙家沖沖晦氣。
天色逐漸暗淡,日已落定。
趙氏祠堂的院門外,嗩吶聲逐漸嗚咽,一眾唱大戲的角兒們也都有了去意,就連來捧人場的村裡人,也不想再多留。
縣城裡出的事,他們可都是聽說過的,那日趙老爺子辦喜喪,意外死的那個,可還是位有職差在身的捕快。
他們這些無名無姓的莊稼戶,又怎會不帶怕的?
這報恩是一件事,但為了報恩把命丟了,那又是另一件事了。
倒不是他們薄涼,只是家家戶戶都上有老,下有小的,實在是出不得意外。
“哪個,寧哥兒,我看這都入夜了,大傢伙都想著回去,我就讓他們散了,你看如何?”
一位面露愧色的老農踏進了祠堂,對著幾口棺材下,跪坐的清瘦青年低聲問道。
老農是捧人場裡歲數最大的,在村裡也算是元老一級的人物,此時想走的眾人也是將他推了出來,去與趙寧說道。
他當然也沒辦法,他這一身老骨頭,半截都入了土,死了也就死了。但為了那些小輩的安全著想,他還是厚著臉皮走了上來。
然而,老農出口問話,那跪坐的清瘦披麻青年卻是動也不動。
老農看著那青年單薄的衣襟,當下出了一身冷汗。
“不會是已經著祟了吧?”
沒了院外的大戲沖喜,放著幾口棺材的靈堂裡陰氣森森,直讓老農身體一僵。但想著要給死去的趙老爺子一個交代,便又壯著膽子,走上前去觀望。
“呼,還好。”
老農長吁一口氣。
這跪地的趙家么兒趙寧,雖然眼簾已經合上,但胸口起伏不定,仍有呼吸。
“唉,這寧哥兒自落水後就變成了這樣,原本挺好一相公的,怎麼就變成了這樣。”,他心中暗道一聲可惜。
“哪個,寧哥兒您多擔待,村裡人多怕事,也是沒辦法。不過,您晚上要是有事,敲門外的鎮鑼就行。”
說完,見趙寧仍不為所動,老農也沒再多說,又嘆息了一聲,出了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