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酒宴赴八斗（八）（1 / 1）
魚樹轉念一想，府中這般多出類拔萃的仕才，世子為何不去點出他們的不足讓他們得以自省改正，那些人的缺點可沒自己這般多，可世子卻偏偏選擇莊嚴肅穆地當眾指摘自己，其意何在？
可不就是想自己深刻透徹地認知到不足之處，然後奮發改過，得以提攜自己呀！
原來場中眾人早就聽懂世子的言下之意，可不就是在當眾向大家宣佈了將來世子的政堂中，定會有魚樹一席位置。
魚樹黝黑的方臉上的無地自容緩緩散去，緊接著是情不自禁的熱淚盈眶，要知魚樹可是不遠千里跋山涉水而來，入府七年來攻苦食韋編三絕卻不曾被人正眼相看，傻子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格格不入，魚樹心裡哪能不苦？可為了漳州百姓的生計，魚樹仍是咬著牙含垢忍辱求學，如今被世子殿下當中點兵得以施展心中志向，一時激動地無以言表。
“柏仁兄也莫要興奮得如此早，你尚有諸多不足，要加以自省才得以託付重任。”澹浜溫然道，魚樹能得世子看重，其心裡也是頗為興奮。
梁秀見魚樹這才領會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哭笑不得。雖說大家都知道魚樹為人較為耿直，在心術上說是一竅不通也不為過，梁秀也是頭一次如此憋屈地說話，本是好心好意地想讓其認識到自己的不足且言下之意直截了當，最後還特意提醒一番，可魚樹竟是被嚇傻了，愣是轉不過腦筋來思考。
魚樹本就不善言辭，這會兒心花怒放更是難以言語，只是連連點頭示意自己明白，朝世子亦是連連作揖以表感激。
眾人見僵局已破，也是紛紛開懷笑談。
“伯仁兄苦讀七年，功夫不負有心人終得伯樂一顧，哈哈哈。”曹婠笑言。
“是呀，伯仁研學多年仍心繫漳州百姓，如若得以重任，漳州大幸也。”
“伯仁兄寒窗苦讀數載得以世子器重，當痛飲才是！”
眾人紛紛喜言相贈，魚樹興奮得略顯木訥，連連點頭。
這時梯口處接連上來應續和賀慕二人，想來兩人還未能把在孔寧那吃的憋屈嚥下，面容漲得紫青，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著。
“莽夫！我應伯止何時受過這般屈辱？”應續氣得手打顫。
賀慕亦是怒火中燒，咬牙切齒道：“歸根結底是你我二人的錯，估摸著那人大字都不識一個，我們竟想與此等貨色講道理，太過痴人說夢。”
“顏邯此話極是，是我們太高估了這廝的品學，一時憤怒倒是忘了此人不過一介江湖武夫，哪裡識得正理。”應續不忍噴著鼻息，“哼，若不是看此人帶著把破劍，我應伯止定要讓此人虛偽貨色掉層皮肉！”
此話倒也非誇口之談，應續乃下水權官達貴之後，自幼文武皆有小成，雖比不上天才之輩，但倘若碰上的是平日裡街頭巷尾的流氓痞子，那確實是能三下兩下給人打得落花流水。可習武之人對氣勢的感知頗為靈敏，若是二者懸殊極大立馬就能感覺出來，孔寧只是看了應續一眼，應續心中立馬就如被巨石壓迫般難受，當然知曉此人非自己可比，哪裡還會上去自找沒趣。
二人說著已經到了樓中，趕忙朝世子作揖行禮。
“應伯止見過世子殿下，見過澹小王爺。”
“賀顏邯見過世子殿下，見過澹小王爺。”
隨後再與其餘人略作示意，在世子頷首後坐下。
有話說人以群分物以類聚絲毫不假，雖然今日能被世子邀請到此做客的都是有真才實學的才俊，但人各有志，各有所好，有的喜歡詩詞歌賦，有的喜歡騎馬射箭，有的喜歡美人酒下，大家各有千秋，平日裡你讓他們全都硬擠在同一張桌子上那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好比當下到場的諸多才俊，平時大家很少會在閒暇時日裡相聚，心照不宣地人以群分，好比以寧綦、鍾毓、李唐為首的幾人平日裡喜吟詩作賦，那今日坐下來談的可就不能是江山美人圖；應續、賀慕幾人課餘閒時喜談論江湖不倫事，你讓他們吟詩自然是失了興致；再之易廣思、魚樹這些個獨斷專行者，易廣思自持清高孤芳自賞，魚樹獨來獨往格格不入等。
應續和賀慕二人哪敢將在園中發生的事公之於眾的，畢竟今日是因世子的宴請而至，到了不直接赴宴卻在園中擅自遊賞實有不妥，說出來世子不幫忙出氣不說，怪罪下來可就不好受了。
兩人入座後很快就收起了此前憤憤的嘴臉，發現大家臉上都洋溢著喜悅，一番打聽之後才知曉是因魚樹一事，也紛紛出言相賀。
在場眾人皆有眼識，應續、賀慕二人不打算把在園中之事說出，世子也沒有要提的意思，大家自然也不好開口問。
宴席上的肉菜也陸續端上，葷食以牛、羊、豕三牲畜為主，各色野味為輔。羊食有烤羊腿、雪月羊肉、侉燉羊肉，牛食有五彩牛柳、辣芝牛肉、乾煸牛絲，豕食有抓炒裡脊、叉燒豬肉、生烤乳豬，三種牲畜以不同的烹炒方式分別做成三道膾炙人口的葷菜。以外還有口蘑鹿肉、宮保野兔、芫爆仔鴿、花菇鴨掌、八寶野雞等一應俱全，合十六道葷菜。
當然，被譽為“魚米之鄉”的江南怎麼能少了魚，素有“無魚不成宴”的說法，七道魚餚有清蒸、糖醋、水煮、紅燒等等，做出蒸鰣魚、蒜燒鱔、印鯽魚、燒斑魚、清蒸刀魚、醋摟青魚、面煨鯿魚七道江南著名魚餚。
素菜韭、薤、葵、蔥、藿無所不有，烹成龍井竹蓀、翠玉豆糕、薏米膳繼、燕影金蔬、糖醋荷藕、花籃白菜、燒瓤菜花、梅竹山石、棠花吐蕊、乾燒冬筍十道佳餚。
桌上江南名菜粉墨登場，今夜世子宴請的最後兩位府中才俊也接連匆匆而至。
來者相貌平平無奇，穿著樸素淡雅，舉手投足間也無太多文人的風韻，與宴上的梁秀、寧綦及易廣思等人相比那就太過中庸。
“卑職蔚遲居西，拜見世子殿下。”蔚遲砉朝世子行臣禮，隨後再朝澹浜等人作揖以示尊重。
梁秀先是一愣，略作思索後才放聲笑道：“喲，我差些忘了居西乃我蘇州采詩官，哈哈哈。”
“哈哈哈，采詩官還請上座。”曹婠應和道。
采詩官這個官職可就有些無從說起，好比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要說這采詩官也是由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徐世親頒的官職，但並未被歸入九品當中，這就顯得卑下許多。
平日裡也沒什麼重任，就是巡遊蘇州境內各地，說白了就是瞎晃悠，採集民間歌謠以及詩文，以體察民俗風情、政治得失，能當得采詩官倒也好，得了一身閒適，與闖蕩江湖四處遊蕩的俠客沒兩樣。
換作常人能當得采詩官自然也是好事一件，芝麻官畢竟也是官，比之平民百姓還是要高人一等。可如今被任為蘇州采詩官的可是江南的榜眼郎蔚遲砉，這就有些不盡人意了。
“哈哈，諸位說笑了。”蔚遲砉一笑置之，走到賀慕身旁坐下。
蔚遲砉，字居西。與在座才俊的家世相比也大有不同，你說他是名門望族、權官達貴又非如此，說是平明百姓也不是。祖上曾出過幾個二品大官人，蔚遲氏在先朝名聲顯赫，但那是先帝年間的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元合皇帝登基之後或許是怕蔚遲氏功高震主的原因，將蔚遲氏的幾個老人全數貶到江南一代，到江南後幾個老人心高氣傲皆是抑鬱而終。這些年家道中落，其父不學無術將所剩無幾的家業敗得七七八八，好在生了個榜眼郎蔚遲砉，才得以不愧對祖上。
蔚遲砉為人不似其父那般不堪，相反自幼勤學苦讀，也很懂如何為人處事，直到後來考中榜眼，至於為何被收入府中，那可就說來話長了。
起初蔚遲砉對其父的各種行為置之不理，直到要遠行科考那年，家中拿不出銀子，祖上留下各種值錢的東西這些年也被沒出息的父親全數變賣，如今僅剩一個先帝親筆題字的門匾還算值錢，其父開始打著變賣門匾的主意，需要錢財遠行科考的蔚遲砉一開始也沒阻止，後來門匾是賣了，但其父竟沒有給其一錢一兩的想法。
之後呢？
蔚遲砉把他爹給告了！
起先是在當地衙門報官，但礙於蔚遲氏祖上的原因地方小官員並不好對他爹開堂審案，加上這事兒也不算什麼大事也很難判個所以然，將蔚遲砉叫到衙門開導一番也就完事，當大家都以為就此迎刃而解時，蔚遲砉竟然連連上書蘇州城，起先衙門也沒怎麼理會，可蔚遲砉百折不撓，堅信青天會還他一個公道，最後鬧到了擺兵舍，李楨知道此事後對蔚遲砉興趣大增，並出錢供此子科考。
這還沒完，蔚遲砉高中榜眼回鄉，父老鄉親夾道歡迎，可他爹卻不認了，大喊“逆襲蔚遲砉大不孝”，然後父子倆在大街上就大打出手，好在鄉親門相攔才得以攔住。
李楨得知訊息後哭笑不得，將蔚遲砉接入府中栽培，但陳挫對蔚遲砉並沒有太多好感，以至於生出之後的事宜。
梁秀朝蔚遲砉歉然一笑，問道：“心裡可還對端書院有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