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入了江湖，便是薄命人（1 / 1）
幾人言語間，忽聞不遠處大弦嘈嘈如急雨，高蕩起伏。
“東郭先生的琴音有些急促。”澹浜凝神看去，皺眉道：“不好，吃人老鬼的招式極為難纏，東郭先生以一敵多，有些棘手。”
王目心如止水，閉目聆聽微許，緩緩說道：“吃人老鬼詭計多端，東郭前輩欲快速將古琴奏罷，看來是要出殺招了。”
“三息止河的東郭朋忌。”蘇姝溫笑看去，一字一頓道：“東風破？”
陳薺肅然起敬，念道：“一曲東風破，兩處斷腸人。”
“東郭前輩與丹庵同出自中原，卻為了我不惜得罪丹庵一眾。”梁秀面容苦澀，心中多有過意不去。
丹庵能入中原八派之席，實力當然非東郭朋忌一閒散可比，若是在中原丹庵哪裡會被打得這麼狼狽，庵中高人出手殺一個東郭朋忌易如反掌。
其實包括丹庵在內，所有人都想不到東郭朋忌會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江南後生與丹庵交手。
吃鬼老人被東郭朋忌層出不窮的琴絃擾得寸心煩意亂，咬著牙根喝道：“東郭朋忌，若你現在退去，老夫會替你在庵主面前求情，饒你不死，好否？”
“老朽孑然一身，豈懼丹庵？”東郭朋忌橫眉立目，“江湖就是被你們這些不倫不類的存在搞得烏煙瘴氣，只恨老朽實力不夠，不能將你等十惡不赦的東西殺盡！”
東郭朋忌義正詞嚴，事已至此，哪裡還有退路可言？
之前東郭朋忌在山巔上時，確有猶豫不決，心裡在權衡著該不該得罪丹庵，最終還是當仁不讓入城出手。
“哼，東郭朋忌，老夫勸你莫要執迷不悟，沒有梨園的你，在丹庵面前，不值一看！”吃人老鬼勃然大怒，渾身勁氣暴漲，將圍在身前的琴絃撕成粉碎。
東郭朋忌十指在古琴上翩翩起舞，琴音高昂激揚間，十指猛然繃直一摁，將跳動的琴絃止住，指弦相疊顫出驚心動魄的尾音，將吃鬼老人震得倒退數丈。
琴音止，古琴散，東郭朋忌負手挺立，一身正氣。
“老朽自知斤兩。”東郭朋忌面不改色，看向吃鬼老人，冷道：“但殺你一個，綽綽有餘。”
話罷枯瘦的手掌在身前輕輕一合，再緩緩一拉，手中儼然多了支勁氣凝成的琵琶，琵琶通體透明，其上紋路清晰，巧奪天工。
險些被急促尾音震傷的吃人老鬼好不容易才穩住腳，兩眼惡狠狠地盯著東郭朋忌，憤憤道：“不就一首東風破，大言不慚，真當老夫沒點本事？”
丹庵中弱肉強食，資源傾斜格外分明，好比狼群，狼王吃剩的狼群才有得吃，吃人老鬼算是除了庵主以外地位最高的階層，在丹庵如日中天的今時，其所得的資源源源不斷，雖說是“三吃”中最弱的一個，亦是不俗。
“看來老朽在江湖上還有幾分名氣。”東郭朋忌冷哼一聲，雙掌上勁氣繚繞，指尖輕挑緩撥三兩下，如泉流叮咚，琵琶響。
吃人老鬼兩眸深邃，東郭朋忌的《東風破》在中原享有盛名，可以說東郭朋忌就是憑藉《東風破》三息止河一戰成名，如此絕技吃人老鬼當然不敢輕看，立馬現出渾身本事。
不似吃劍老人的人猿抄可將自身變成兩丈有餘的猿人，吃人老鬼的殺招是將滾滾勁氣化作兩柄長刀，刀刃上勁氣如濃煙縹緲，看向東郭朋忌，冷笑道：“老夫的雙煞刀法可是好些年未曾拿出來耍了，今日就讓你這頑鈍固執的老東西好好看一看！”
其實吃人老鬼心中悲喜交加，喜的是自己成功牽制住東郭朋忌的注意力，可以讓其餘的丹庵長老有更大的機會將梁秀擒拿，悲的是沒想到東郭朋忌竟起了殺心，頗為棘手。
東郭朋忌回頭看向梁秀幾人，目光在王目身上停留了片刻，和藹笑道：“你是子京吧？幼時老朽還抱過你，給你買過糖人，那時候你乳臭未乾卻不得不隨大夥起早貪黑學藝，站都站不穩可就是不掉一滴眼淚，夜裡卻老偷偷哭，是怕被師兄師姐們笑話吧？哈哈，倒是像極了你那位倔脾氣的師父。
“小時候園裡的老東西就頗為看好你的資質，如今都長這般大了，也成才了，不錯，不錯。”東郭朋忌微微沉了沉，接著道：“子京，可否替老朽辦點事？”
“東郭前輩但說無妨，子京定會全力以赴。”王目儼然挺立，沒想到時隔多年東郭朋忌還能記住自己，心裡欣喜若狂。
“今日你我皆南庭客人，待會兒若是有丹庵孽畜對你身旁的那位公子出手，當助之，丹庵不敢傷你，還有就是…”東郭朋忌略作思量，沉聲道：“若是老朽不能回中原，還請你幫老夫將屍骨拖回中原，梨園東門外往西南山路走莫約十里路，有座小山頭，山腰有個木屋，裡頭的東西你揀些於你有益的帶走，然後你沿著小徑往山上走個二三十丈，會看到一座墳，將老朽葬在一旁即可。”東郭朋忌頓了頓，“說來葬在山中的那人你還得稱一聲師姑，哈哈，就這些了，老朽在這世上已無牽念。”
東郭朋忌不緊不慢地說著，大家都聽得出來這番話就是在跟王目交代後事，擺明了今日拼死也要將吃人老鬼殺死的決心。
東郭朋忌兩手在琵琶上游回撥弦，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處處藏滿殺機，不遠處的吃人老鬼一時間竟寸步難行，兩柄長刀不停地揮舞抵擋，周身勁氣奔騰。
王目憶起零零碎碎的童年，不知何時已溼了眼眶，忍不住高呼道：“東郭前輩，子京不想您死啊！”
東郭朋忌溫和地看著王目，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子京啊，入了江湖，便是薄命人了。”
“東郭先生，莫要如此啊！”梁秀慌忙喊道，從丹庵一行人出現至今，縱使是局勢大劣之時梁秀都不曾有分毫慌神，可卻在東郭朋忌一席話後顯得手足無措。
東郭朋忌將目光看向梁秀，亦是善氣迎人，說道：“公子，你莫生愧心，老朽苟活數十載碌碌無為，早已厭倦世俗，今日不過是替天行一回道罷了。”
話罷，東郭朋忌扭過頭，看向吃人老鬼，殺機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