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永不安息》(1 / 1)
而像是王二剛才所問的問題,並不算什麼重要情報,幾乎是公開的,所以黑格爾很爽快的回答了這個問題。
更何況,黑格爾此時早已經對王二大為改觀,從最開始的幾乎完全無視,到後來因為王二在倉庫時的表現,黑格爾才對這隻弱小的羔羊,稍稍提高了一點興趣,但也只不過是比無視好一點的程度罷了。
而現在,已經開始轉變為有一點欣賞了。
這才只不過過了一個晚上而已。
事實和行動,勝過千言萬語。
所以現在的黑格爾已經有些意向,想要發展王二加入“自由意志”了。
當然,按照“自由意志”的規矩,即使王二想要加入,也得先加入外圍組織,然後等到考察期結束,獲得至少三名或以上數量的正式成員推薦,才能真正加入“自由意志”,成為像黑格爾這樣的正式成員。
但是黑格爾很看好王二,覺得這個少年完全具有成功透過考驗的潛質。
現在王二主動問起和“自由意志”相關的資訊,黑格爾自然不介意提前開始傳教工作。
每一個神職人員,在發現一個潛在的優秀信徒時,都不免有種想要將其攻略的強烈衝動。
用黑格爾的話說,那就是——
看我用主的榮光,將你掰彎。
哪怕是黑格爾那個愛好抽菸喝酒燙頭,人稱“搖滾重炮”的奇葩導師,也不例外。
當初還是一個懵懂少年的弗里德里希黑格爾,就是這樣被導師掰彎的。
現在,輪到王二了。
懵懂的少年還茫然不知。
而黑格爾已經飢渴難耐,躍躍欲試了。
來吧,康猛翁,被逼,看我無堅不摧的弗里德里希黑格爾先生,用主的榮光——
將你掰彎!
……
只不過黑格爾還沒來得及繼續講下去,王二已經開始問第二個問題了。
就聽少年的聲音變得沉重起來,有點莊嚴肅穆的味道:“哦,那其中有一臺‘自由信徒’的駕駛者,是個金髮少年,額頭上有個很特別的月牙形疤痕,你認識麼?”
黑格爾轉頭的動作凝固了,沉默半晌,才低下頭去,從口袋裡緩緩掏出那本黑色封皮的聖經,然後摸索著將脖子上的銀色十字架解下,輕輕按在聖經封皮中間的位置,開始了低聲吟唱。
似乎是某種宗教儀式,一旁的王二完全聽不懂,但並不妨礙少年從中感受到某種神聖莊嚴。
實際上這是一段拉丁文的禱告詞,原本是教會應用於安靈彌撒之中,用來追思亡者的。
但光輝時代末期的那場毀天滅地的戰爭實在是太殘酷了,每分每秒都有無數的亡者逝去,根本不可能一一舉行安靈彌撒,教會只能簡化流程。
而到了最殘酷的黃昏之戰末期的時候,就連教會自己的神職人員,往往都拿起武器、開著機甲奔赴戰場,與全人類共存亡。
這種時候,死亡已經是種司空見慣的事情了,流乾最後一滴血的人類,早已經麻木了。
再也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儀式,只保留了這最後一段拉丁文的禱告詞,或者叫悼詞。
也就是黑格爾正在吟唱的這一段,只不過只有旋律部分是一樣的,而禱告詞的內容並不是原版。
這是經過“自由意志”創始人——“裁決聖劍”伊曼努爾康德,修改過的版本。
這也是“自由意志”內部通用的用來安靈的安魂曲,包括在總部舉行大黑彌撒時,也是用的這個版本,而不是教會原版。
“永恆的上帝”
“榮光之主啊”
“好好看看吧”
“這不朽的靈魂”
“即使軀體已經損毀”
“但那自由的意志”
“永不安息”
這就是伊曼努爾康德版本的安魂曲——《永不安息》。
也是這個曾經被尊稱為“裁決聖劍”的強大男人,寫給他自己的葬歌。
自由意志,永不安息。
……
“他已經死了吧?”黑格爾將銀質十字架重新戴回脖子上,但黑色封皮的聖經卻並沒有放回口袋裡,而是放在大腿上,輕輕摩挲。
這並不是一個疑問句,早在離開北區的時候,黑格爾就已經知道,這次自己帶出來的同伴們,只剩他自己還活著。
所有的生命訊號,都已經消失了,戰場記錄儀上的短距離戰鬥指揮系統的介面上,除了黑格爾自己的頭像還孤獨的亮著,其餘的頭像一片灰暗。
不是因為訊號干擾,安尼西亞死後,王二又拔走了暗金色機甲的能量棒,連帶著無意中破壞了動力系統。
戰場上最後一個干擾源,也因此停止了執行,各種無線訊號的短距離傳輸得以恢復工作。
所以黑格爾所看到的灰色頭像,在戰場上,幾乎只有一種意義。
這代表著自己的同伴們都已經停止了心跳,沒有了生命體徵,或者——
就連心臟都已經在戰鬥中,被擊碎了。
死亡,生命的徹底終結。
其實,原本就連黑格爾自己,也沒想過能活下來。
自由意志的戰士們,每一次奔赴戰場的時候,都是抱著必死的信念的。
有我無敵,死戰不退。
這就是伊曼努爾康德一手打造的自由意志,永不安息的自由意志。
所以黑格爾其實已經知道,王二所問的金髮少年,早已經在戰鬥中死去了。
也可以叫犧牲。
只不過“自由意志”內部並不會特意用犧牲來指稱同伴的死亡。
在他們看來,死亡並不是終結,一個不朽的靈魂也用不著刻意標榜什麼。
死亡也好,犧牲也罷,都是永不安息的自由意志。
而黑格爾之所以用了一個問句,實際上是一種惋惜。
哪怕這個身經百戰的老戰士早已經見慣生死,但對於這次死掉的金髮少年,黑格爾仍然感到深深的悲傷,甚至不捨。
因為——
金髮少年是導師的兒子。
唯一的兒子。
不是親生的,導師到死都是個光棍。
而是收養的,這在“自由意志”裡很普遍。
沙海里,也從來不缺少孤兒。
“是的,我見證了他的最後時刻,很……”王二語氣低沉,想了想才加重語氣道:“很壯烈,我想……他並不畏懼死亡。”
“是的,那是一個勇敢的孩子。”黑格爾點了點頭,摩挲著手裡的聖經,這是導師送給他的唯一禮物,語氣漸漸平靜:“他叫威廉,路德維希威廉,我們都叫他‘金髮小子’,今年十七歲,是我導師唯一的兒子。”
王二微微低頭,輕聲道:“抱歉。”
“沒什麼,為了守護我們意志的自由,死亡並不可怕。”黑格爾搖了搖大腦袋,翻開了手中的聖經。
“‘牧羊人的羊可以不自由,但不可以沒有自由的意志。’”哪怕四周一片黑暗,眼前什麼也看不見,但黑格爾早已經對這句寫在扉頁上的話,倒背如流。
“這是我所在的組織‘自由意志’的創始人,曾經被人們尊稱為‘裁決聖劍’的伊曼努爾康德先生,所說的話。”黑格爾解釋道:“也是‘自由意志’這個名字的由來。”
“我的導師在引領我正式加入‘自由意志’的時候,親手將這句話寫在這本聖經上,送給我作為禮物。”回憶起自己的奇葩導師,黑格爾臉上的神情都變得古怪起來,不過更多的是一種緬懷:“那時,我還只是一個見習牧師,對康德先生所說的這句話,還僅僅只是停留在宗教層面的理解上,並沒有懂得其中更深層次的意義。”
“後來,我的導師死在了‘自由聖戰’裡,再也沒有回來,留給我的,就只有這本聖經,還有‘金髮小子’。”黑格爾的聲音很安靜,似乎只是簡簡單單的平鋪直敘,但內裡自有一種憂傷:“那時候,我自己都還是個毛頭小子,而威廉還只不過是個小屁孩,天天跟在我後面要爸爸,哭起來眼淚鼻涕一大把。”
說起小時候的威廉,黑格爾起先帶著一點點笑容,但很快便消失了,停頓了一下,才語氣低沉的繼續道:“沒想到,那個曾經天天哭著喊著要爸爸的小屁孩,會漸漸成長為一個勇敢的自由戰士,和他爸爸一樣勇敢,然後……”
“死在了今天。”黑格爾合上手裡的聖經,轉過身,背對著黑暗中的王二,不再說話,只是肩膀微微顫抖著。
再堅強的戰士也會流淚,不是因為害怕失去同伴,自由之路上佈滿荊棘,犧牲總是難免的,就連黑格爾自己,也不知道會不會在下一次的戰鬥中死去。
流淚只是因為不捨,因為惋惜,還沒有好好的道個別,曾經的小屁孩,現在的金髮小子,就這麼追隨他的父親而去了。
而他的父親,自己的導師,黑格爾當初也沒能好好的和他道個別,就再也見不到那個愛好抽菸喝酒燙頭的中年大叔了。
這就是戰爭的悲哀,你永遠也無法知道,下一秒,你會失去誰,誰又將失去你。
原本黑格爾有想過將威廉弄到安全的地方去生活,離危險的任務越遠越好。
但最終,黑格爾沒有這麼做,因為他知道,那個早已經死去的愛好抽菸喝酒燙頭的中年大叔,不會喜歡自己這樣做。
威廉自己也不會喜歡這樣。
就連黑格爾自己,從內心深處,也不會喜歡這樣。
因為,這不是他們自己的意志啊。
一切生死,所有抉擇。
與上帝無關,與康德無關,只取決於自由的意志。
這是所有真正的“自由意志”成員,心中不滅的信仰。
為了守護這份信仰,自“裁決聖劍”伊曼努爾康德開始,無數的自由戰士前赴後繼,死戰不退。
他們用血肉之軀,將這份信仰傳承至今。
信仰不滅,永不安息。
所以,那個愛好抽菸喝酒燙頭的中年大叔,才會決絕的血戰到生命最後一刻,只為了守護信仰的種子。
沒有人逼他,這是他自己的意志。
所以,黑格爾也沒有刻意照顧導師唯一的兒子,而是默默注視著這個曾經的小屁孩,逐漸成長為一名英勇無畏的自由戰士。
他不想改變什麼,只想尊重金髮小子自己的選擇。
所以,年輕的威廉在面對生死的考驗時,同樣沒有畏縮,而是勇敢的綻放了生命之花,為了守護心中的信仰而死。
和他的父親一樣,不是為了成為英雄,只是為了心中的信仰。
哪怕無人知曉,哪怕默默無聞。
因為真正的勇敢,從來都不是為了贏得觀眾的眼淚,或者掌聲。
即使只有自己知道,也足夠了。
只為求一個問心無愧,不虛此生。
即便生命短暫,也不曾虛度光陰。
否則,就算是長生不老,名動天下,又有何用?
“如果沒有不朽的靈魂,生命只是一場無聊的遊戲。”
伊曼努爾康德如是說。
自由意志,永不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