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父與子(1 / 1)
影流城內區,城主府,望星閣。
這裡是陳行方在城主府中劃下的禁區。
望星閣建立在影流城大燈塔的頂端,每到夜晚時分,大燈塔開啟頂部的鋼罩時,在這個大廳裡,便可以透過頭頂的半球形玻璃穹頂,觀察到整個星空。
此刻已是午夜,望星閣上繁星點點,璀璨如畫。
深藍色的夜空,彷彿寶石藍的天鵝絨幕布,將亙古不變的星空,擦拭得格外閃亮。
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正門的方向,在大廳中間的位置。
負手而立,仰望星空。
這是一個英雄垂暮、無比寂寥的落寞背影。
雖然身影依舊高大挺拔,但在星空之下,顯得是那麼的渺小。
給人一種充滿悲涼的無力感。
是陳行方,這是“金雀花伯爵”的背影。
雖然他正值壯年,但是當年那顆敢於戰天鬥地的雄心,早已經老去了。
熱血已冷,徒呼奈何。
他就這麼站立著,似乎在等什麼人,又或者只是在天空中,尋找著當年那顆,屬於他的希望之星。
可惜,一切只是徒勞。
“父親大人,我來了。”
突然,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了一個聲音,年輕而充滿希望,話語裡無時無刻不帶著堅定。
是陳迪奧,陳行方的私生子,也是“金雀花伯爵”眾多子女中,他最關心的一個。
陳行方沒有轉身,只是低下了頭,不再仰望星空。
當年那顆屬於自己的希望之星,終究是找不到了。
伯爵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
也好,世事艱難,人活著,總得面對現實不是麼?
“迪奧,你真的已經決定了?”
伯爵的聲音很是低沉,陳迪奧的母親雖然沒有合法身份,而且還是一個水之國的逃奴。
但是在陳行方這一輩子所遇到的所有女人裡,這個早已經死去的,有著全天下最美麗的一頭金色長髮,敢愛敢恨的女人,絕對是他一生中最愛的那一個。
那也是伯爵生命裡,最年少輕狂的一段時光。
熱血而青春,每一天都充滿著希望,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
那時的陳行方,不管面對怎樣的困難,遭遇多麼強大的敵人,都從來不會妥協。
哪怕是死,他也要站著離開這個世界。
可惜,時光最終還是磨平了他的稜角。
家族的負累,也漸漸將這個曾經的天才機甲戰士,壓彎了腰。
就連他最愛的那個女人,也早已經死去。
而陳迪奧,已經是他那段美好時光的唯一殘留。
這個在別人眼中桀驁不馴的私生子,在陳行方眼中,卻渾身上下,都投射著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不管是愛屋及烏也好,父子情深也罷。
總之,陳行方這麼多年,對陳迪奧一直都是關愛有加。
甚至可以說,比對其他所有子女加起來,還要好得多。
否則,今天他在收到陳迪奧遇襲的訊息之後,也不會四處託關係,最終打聽到是暗黑兄弟會下的手,然後又親自登門,意圖替陳迪奧化解此事。
可惜,在心底深處,伯爵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即使自己能夠替他化解這一次的危機,但只要他還走在自由意志這條危險重重的道路上,總有一天,自己護不住他。
而這一次,實際上自己已經護不住了。
暗黑兄弟會根本就沒有打算給自己面子,僅僅只是一個安東尼亞,就已經不將自己這個“金雀花伯爵”,放在眼裡了。
也是,高達戰士又如何?
腰已經彎得太久太久了,又有誰會記得,這個每日裡笑臉迎人的影流城城主,金雀花伯爵,曾經也是個挺直脊背,從不屈服的熱血少年呢?
恐怕就連陳行方自己,也早已經不敢再回憶那段青春時光了吧?
只是,作為一個父親,伯爵的心中,總還是放不下,這個自己唯一滿意的兒子。
又或者,終歸還是放不下那段美好的回憶吧?
而現在,陳行方將陳迪奧叫到這裡來,就是打算做最後的努力,勸這個年輕的黑衣教士,放棄那無謂的信仰。
哪怕只是躲在自己的羽翼下活著,不也比死亡要好上百倍麼?
只是,伯爵刻意忘記了,如果是當初的那個自己,又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嗯,早已經決定了,父親大人,您其實早已知道了一切,不是麼?”
陳迪奧態度恭敬,這個年輕的黑衣教士,非常清楚的知道,這麼些年以來,眼前的這個男人,為自己付出了多少。
因此,他萬分感謝自己的父親,為自己所做的一切。
但是在內心深處,陳迪奧早已經不再像是小時候那樣,無比崇拜而敬仰著陳行方了。
沒錯,他是自己的父親,自己感謝他養育並庇護了自己,而且作為一個父親,他也沒有任何失職。
但,自己不願意走上和他一樣的老路,自己是陳迪奧,不是另一個陳行方。
陳迪奧的心中,有著自己的夢想,並且,年輕的黑衣教士,並不準備放棄這份夢想。
也許在陳行方這種過來人的眼中,熱血的青春也好,不屈的夢想也罷,都總歸會被時光所湮滅。
但,至少,此時的陳迪奧,還沒有絲毫要放棄自己夢想的念頭。
血,還未冷,而且何止是未冷,那是沸騰的熱血啊!
人類的夢想,是永遠都不會被終結的!
我陳迪奧,必將誓死捍衛我那自由的意志,哪怕生命走到盡頭,靈魂也要永不安息。
自由意志,永不安息。
“唉。”
金雀花伯爵的背,終於不再挺直了,似乎隨著這一聲嘆息,而佝僂了身子。
他終於轉過身來,一臉落寞的望著自己最看重的兒子,彷彿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娓娓道來。
“我確實早已知道了一切,其實從你加入自由意志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陳行方說著哂然一笑,像是嘲諷,又像是欽佩:“那幫眼中只有伊曼努爾康德和上帝的自大狂,壓根兒就沒打算瞞著我這個當父親的。”
“因為他們知道,也有那個自信,自由意志的人,或者說具有自由意志的人,是必將要實現自己的自由意志的。”伯爵感嘆道:“哪怕就是我這個當父親的,哪怕我身為影流城最具權勢的男人,也無力阻攔自己兒子的自由意志。”
“是的,父親大人,這一切您都明白。”面對真情流露的父親,陳迪奧也不由感到動容。
因此他微微點頭,再次對自己的父親表示歉意:“所以哪怕您改變不了我的自由意志,但是在這裡,我還是想要請您原諒,原諒您的兒子沒能遵從您的意志,以及給您帶來的麻煩,真是對不……”
“說什麼胡話,我願意為你死去的母親和你做這些,用你們自由意志的話講,這不也是我的自由意志麼?”陳行方難得的開了個玩笑,他努力的想要讓氣氛不那麼生離死別。
而在最後,伯爵還是多問了一句,想做最後的努力:“迪奧,你真的要離開這裡?”
陳迪奧微笑點頭,眼神中沒有絲毫對未來的恐懼,而是充滿了希望,以及對命運的抗爭。
“是的,父親大人,哪怕前路遍佈荊棘,我也要離開您的庇護,因為我的夢想還未實現,怎麼可以就這麼停下腳步?”
伯爵胸腔中那顆蒼老的雄心,都似乎跳動了一下,但也僅僅只是一下。
良久,他感嘆道:“夢想,比活著還重要麼?”
“是的,父親大人,人若無夢想,與草木何異?而為了追求夢想,又如何能夠畏懼犧牲呢?”
年輕的黑衣教士沒有絲毫遲疑,語氣堅定:“當初如果人類畏懼犧牲的話,就不會有黃昏之戰,而如果沒有黃昏之戰的犧牲,人類早已經淪為魔族的奴隸,又或者被滅絕了吧。”
面對去意已決的兒子,陳行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徒勞,於是緩慢而沉重的點了點頭。
“好吧,我的兒子,那就去吧,去追求你的夢想,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改變了主意,一定要記得,在這裡,在影流城,還有你的父親。”
說著,金雀花伯爵重新轉過了身子,再次仰望星空。
這一瞬間,這個影流城最具權勢的男人,彷彿渾身上下都亮起了微微光芒。
溫暖,而包容。
父親的眼角,悄悄逝去了一滴眼淚,對兒子做了最後的叮嚀。
“我,就是你永遠的退路。”
聽著陳行方的話,陳迪奧也不由心中一酸。
但他還是強忍住留在父親身邊的衝動,將右拳重重擊打在自己的胸膛上,俯身做了最後的告別。
“父親大人,保重。”
說完,年輕的黑衣教士不再遲疑,轉身大步流星,向著外面走去。
就在陳迪奧即將消失在門口的時候,陳行方的聲音從大廳裡傳來。
“明天,我親自送你一程。”
陳迪奧的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因為他的臉上此刻都是眼淚,只是用盡全力,從哽咽的嗓子裡吐出一個字。
“好。”
終於,兒子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大廳裡孤獨的父親。
即使仰望星空,也止不住老淚縱橫啊。
良久,金雀花伯爵披上大氅,向著地下一號機庫走去。
那裡有著陪他征戰多年,打下了如今這片江山的高達級大型武裝機甲——“萬海歸流”。
感受著厚厚的毛皮大氅帶來的溫度,陳行方漸漸捏緊了拳頭。
暗黑兄弟會又如何?
既然已經沒有人還記得當年那個力壓群雄,踏著屍山血海,才最終登上影流城城主寶座的熱血男兒,那我就讓你們看看——
血,還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