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流血的石獅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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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總是最容易發生意外的時刻,也是最能改變一切的時刻,當第二天睡醒,一切便與從前不再一樣。

林秋生,便是這樣覺得。

他一覺兒醒來,林府成了鬼宅,全府上下四十多人沒有一個活口,除了他。而他醒來之後,發現他的床邊放著一個被咬了幾口的蘋果,牙齒印非常清晰,數著牙印,他又知道了這蘋果是被一個不滿十五歲的人吃下的。

於是林秋生翻身從床上起來。

屋子裡除了那個蘋果,再沒有其他多餘的、忽然出現的東西。他穿好鞋子開啟門,走出去。

眼前的場面讓他有一些頭暈。

院子裡散發著一股惡臭,這股臭味是在太陽下暴曬了好久才產生的,比屎尿要噁心。

地上有著人的腳印,這腳印雖然不大相同,有大有小,但是其上面的清晰度卻一模一樣,彷彿這是一個人踩下的印子。

林秋生從房裡取出了自己的扇子,然後順著腳印大致的行動方向走去。

隨著腳印先去的地方是劉秋生父親母親的房間,到了門口,房間的門已經朝裡面大大的開著。林秋生連忙衝了進去。

此時裡面的樣子與他心中所想並沒有什麼差別,房間裡發生過打鬥,但結束的很快,然後就看到他的父親就倒在了地上,胸口有一個黑漆漆的洞,甚至可以看到裡面不再蠕動的肉。林秋生忍住了情緒,再朝屋子更裡面看去,床上都是血,他的母親躺在床上,蓋著都是血的白色的被子。

林秋生的呼吸有了一些急促,他站在兩個人中間的位置,不停地扭著頭看著兩位死去的至親之人,握著扇子的手變得通紅而充血,他的眼睛也開始充血。

腳印然後是朝窗戶出去。

他咬緊了牙,跟著腳印,也從窗戶出去。

窗戶外面是一片林子,裡面中的是玉蘭花,白色的玉蘭花開遍在林子裡。腳印在這裡變得比之前見到的多了起來,因為在這裡見到的人也多了起來。

若是再不知道這腳印就是殺人者留給他看的,林秋生也不必在活在這世上了。

眼前這些死去的人,彷彿只是醉酒倒在了樹下,他們一人倒在一棵樹下。

這屋子後面的林子是林秋生的父親年輕的時候種下的,那時候,剛生下他。

秋種春發芽,所以他的名字叫做秋生,玉蘭花,被他們喚作春雪。

一片茂盛的林子裡處處開滿了白色的玉蘭花,這本是一十分難得的美麗場景,因為他們總有先開的,也總有先落的,何況如今已經快要夏盡,即使這裡,很少寒冷,很少有秋冬的感覺。

玉蘭花樹下的人,都是被一刀斷了喉嚨。

林秋生走到這些人面前,一個一個去看,認真的看。

這些人的衣服、鞋子有一些地方已經磨破,而且身上到處都是被拖來的痕跡。

看到最後,林秋生的頭髮也已經如這玉蘭花一樣雪白。

遠方的表哥,探親的姑媽,做飯的婆婆,看門的王爺,還有十多位新到府上的丫鬟,二十位武功高強的護衛。

只是可不要再說武功高強二字,武功只比林秋生差一些的父親,也不過是和這人多過了幾招,多見了幾面。

這屋後一共有四十九棵玉蘭花樹,自七歲之後,林秋生每日都在這裡練功、讀書,直到束髮之後,才很少來。

四十九顆玉蘭花樹,如今只剩三棵下面沒有人,沒有被割下來的馬頭。

林秋生走向這三棵樹旁。

這三棵樹下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左邊的在花瓣裡,有一截斷掉的腰帶,林秋生拿起來看,是此刻已經死去的父親的腰帶。於是林秋生又走向右邊的那棵樹,樹上刺著一支髮釵,是去年歸家之時,他帶回來給母親的。

那麼最後一棵樹上有什麼?

林秋生將髮釵取下來,向最後這棵樹走去。

這棵樹貼著牆長著,樹枝已經有部分探出牆外。

林秋生走到這樹下,看了看,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成堆的玉蘭花瓣,落在這裡。

林秋生今日醒來便已經是晌午,太陽高懸,只曬無風,所以他到了樹下之後再次向前走幾步,腳下便帶飛了一些玉蘭花瓣。

世上無風,腳底卻有風。

於是有一點血跡露了出來。

林秋生後退半步,微用內息,扇子半開,將一地的花瓣一扇而起。

地上有血成字,寫到:九月初九,朱雀門。

留字之人的名字寫的是:方豐胤。

這些字從林秋生嘴裡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吐出來,當他最後唸完方豐胤三個字的時候,這片玉蘭花林裡,再沒有掛在樹上的玉蘭花,所有的玉蘭花都飄散在了天空之中,彷彿有一陣狂風捲席而過,只剩光禿禿的樹幹。

這字跡顯然不是方豐胤留的,因為方豐胤此時還在趕路,而且已經趕了很久的路,並且無論怎麼趕路,都不會路過這裡。

林秋生低著頭,站在樹下,他的手上拿著父親斷掉的腰帶和母親頭上的髮釵,以及剛醒便看到的蘋果。

他知道,這不是方豐胤所做的事,做眼前這樣事的另有其人,而這人,不過是想要他去找方豐胤打一場罷了,倘若要偽造成方豐胤動手,首先便不必在他的面前放這麼一個咬過一口的蘋果。

只是,就算是逼他,脅迫他,為何要將事情做的如此之絕,這人該是有多麼狠心,一府四十口人,只剩他一人,甚至家中養的幾匹好馬,也被殺了乾淨。這已經不是逼他,根本沒有任何考慮的時間,他只能接受。只有照著去做,去找方豐胤,因為如果想知道究竟是誰動的手,只能先按照這人設計的這般來,

林秋生想到,這人太狂妄了,這個陰謀,從頭到尾便不給入局人半點考慮,彷彿這人就是天,他想到這個人,這個人便要按照他的心思去做。

而其實這人的確很狂妄,並且這人已經狂妄了很久,狂妄在很多年以前,還要狂妄在很多年以後。

林秋生然後轉身朝外面走了出去,在這玉蘭花林裡,有一條路,能直直的通往,只要一直走,一直走,不要停,便可以走到門外,這個門外、那個門外,知道走到林府面前的這條街上。

林秋生走出來之後,轉身將林府的大門嚴嚴實實的關了起來。

門口立著兩座石獅子,兩人般大小。

原先門口是沒有這石獅子的,是那一年林秋生被人稱為少年英俠的時候,他父親高興之餘,去城外找人刻的,從此以後,石獅子就一直風吹雨打不動的站在這裡。如今林秋生就站在這兩座石獅子中間看著街上。

這個時候,街上的人不算多,因為這個時間大都回家吃飯,很少有人在外面溜達,不過還是有一些人在走著。

林秋生算的上這條街的名人,而且林秋生為人又和善,心腸又好,同大家的關係都處的不錯,便不只說這條街,便是柳林城中,也少有人能說林秋生半點不好。

所以現在林秋生站在這裡,很多人經過同他打招呼。

林秋生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同那些人打著招呼,一切都同平時一樣,不過,就是林秋生的頭髮白了。

大家都看見了,但是,沒有人問他為什麼白了,即使白髮不常見,但是這些人都不多嘴。也或許可以說,此時大家只想著趕快回家吃飯。

林秋生就在這所有人都要回家吃飯的時候,走出家門,走出這條街,離家越來越遠,不過他也沒有家了。

所謂家,那是因為有人才有家,有人的地方才是家,而他,現在只是孤身一人,不過也或許他還有家,因為他有一個未過門的未婚妻。

林秋生先去買了一匹快馬,然後出了柳林城就再不見蹤影。

而談及不見蹤影,在陳大富心中,胡三才真的是不見蹤影。

自那日遇虎之後,陳大富再沒有任何關於胡三的訊息,便是留著聯絡的暗號也沒有留。只等到第二天再經過遇虎的地方時,看到地上的老虎的骨頭架子上面少了一條腿骨的時候和頭骨的時候,才知道胡三安然無事。

此時在陳大富身邊的,除了馬車伕和馬二孃、周芷蘭,多了十八人、十八匹馬。

這十八人都穿的黑色的斗篷帶著血色的面具,只有在路上的時候才能看到他們,吃飯的時候這些人就憑空消失,待馬二孃、周芷蘭吃好之後回到車上時,才又出現在眾人面前。

陳大富拿起水壺,朝嘴裡灌了一口,然後對眾人說道:”還有三日,再有三日我們便能趕到皇城,到這最後幾日,諸位兄弟們可要多放些心思,謹慎一些。“

馬車伕應了聲‘是’,那十八位黑斗篷的人看向陳大富,眼睛裡很明顯也是這般意思,然後九前九後,繼續跟在馬車旁。

以此刻的路程來看,陳大富到皇城時,應當正是皇城的夜晚,速度已經算快了,不過若不是那日遇虎耽擱了一晚,興許陳大富能提前一天到皇城。

不過這一路上,除了那日遇到一隻老虎,其他時候都是十分平安,一點事情都沒有出。也算是一件比較幸運的事了。

方豐胤他們便不是如此了,一路上不止快馬加鞭,而且還碰到了一波又一波的麻煩,不過幾人武藝高強,就是麻煩也算不上什麼麻煩,只是胡三胳膊上的虎頭才是真的‘麻煩’。

那顆老虎頭在生命最後的一咬中,真的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三座城市的醫館都沒有一位大夫敢下手,而其中有一些大夫更是見都沒見過老虎,一個虎頭忽然解開布子出現在他面前,便是直接嚇暈了過去。

不過最後這個麻煩還是解決了,大夫在這方面便比不上常年打獵的人。

在抄近路,走山間小道時,四人路逢一位正在打野兔的獵人,雖然四人驚走了野兔,但是這人也並沒有生氣,反而看到胡三的情形,動手幫忙將虎頭取了下來。雖然他今天只是一位打野兔的人,但是據說曾經也是打到過老虎的人,甚至對方豐胤等人說道他曾經還打過熊,還說那熊掌才是真正的人間美味。

而與這位獵人分別之時,方豐胤等人還留了些錢與這人,惹得這人感謝萬分。

然後,現在方豐胤馬上就要到達皇城了,比他預想的要早了一天。

當你越發著急越發緊張越發擔心一個人的時候,你就會爆發出從前平時沒有或者說沒有注意到的的力量,這或許就是常說的潛力。因為一路上方豐胤、李劭祺一直擔心馬二孃、周芷蘭二人,所以前進的速度總是不由而然的加快。

在他們心中,馬二孃、周芷蘭二人是被拘禁在一個不知道在哪裡的地方,每日生活的十分困難。而事實上,他們想錯了,馬二孃、周芷蘭每天吃的非常好住的非常好還稍微都長胖了些,完全沒有什麼值得擔心,而且他們二人還未到皇城,就在他們的後面,只要方豐胤等人回頭,便可以見到。

此時此刻太陽漸漸離開了正中人頭頂的位置,慢慢的往西邊滑落,奔跑了許久的馬匹也都累了,需要飲水休息休息。而吃完午飯的人們也都出了家門來,做事情的做事情,聊天的聊天。

在這個時候,林府的事,才被所有人知道。而這可是一件足夠大足夠大的事,便是官府也派了些人來檢視,不過自從將軍死後華朝分裂,官府也其實不算是官府了。官府與南街賣米的鋪子,東街賣水果的小販,在所與人眼中,成為了一樣的事物,沒有什麼區別。

當官府失去它民眾的信力時,其實也是一件非常悲哀地事情。

後來在很多年以後,直到這片地方改了名字,不叫柳林改叫做秋生的時候,這裡的官府才又成為官府,不過,這是在很久以後了。

而今日林府的事,也被記在很久很久以後的官府的歷史中,畢竟即使是傳說的事蹟也是要有一些的真實考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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