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石頭(1 / 1)
姚老太站了起來,她的表情似是有些憤怒,但終究並不是憤怒,所以她只是站了起來,然後什麼都沒有說,一句話都沒有說。而這個時候的一切又顯得十分的合適,便彷彿站起來就應該是一句話都不說一樣。
男人說道:“太太,終究一去不回。”
女人說道:“此去已是一去不回。”
姚老太說道:“今日來此,或許是老身想錯了。”
女人喚了聲‘太太’。
姚老太將桌子上自己咬過一口的饅頭拿了起來,說道:“老身以為這世上人錯的會一直錯下去,對的會一直對下去。”
姚老太將這饅頭放回了盤子裡,接著說道:“這世上的確如此卻也並非如此,錯的依然錯,對的卻並不再對。”
男人說道:“太太,這世上的事哪裡有對錯?”
姚老太說道:“有,這世上有公道便有對錯。”
男人說道:“那公道在哪裡?”
姚老太轉過頭來深深的看了男人一眼,說道:“公道自在人心。”
男人說道:“人心?太太,您真的是老了。”
姚老太臉上浮現出奇怪的笑容,說道:“老了?”
男人說道:“是。”
姚老太說道:“我真的老了?”
姚老太慢慢的離開眼前的桌子,向後面一步一步退著,這個時候盆子裡面的骨頭冒著熱氣,肉被煮熟火燉良久的香味也撲鼻而出。
姚老太說道:“只是你們不敢了,你們退縮了,你們開始喜歡這種自己平平安安的生活。那時候我也是這樣,直到糟老頭子同我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老身希望你們知道,今日不掃門前雪,他日雪榻膝已寒。”
男人聽完姚老太說完之後大聲的說道:“太太。”
姚老太看向男人。
男人接著說道:“便是石頭,也有水滴石穿的道理。”
姚老太有也頹然,是身體久久勞累之後產生的頹然,姚老太說道:“此地不過兩三步,卻再也無法走出。”
男人說道:“太太,這世上的事不如意十之八九,若您今日真是尋我二人出去,我二人恕難從命。”
姚老太手裡攥著一樣東西,是後退的腳步停下來之後從懷裡掏出來的東西,手原來是要開啟的,但是聽了男人的話之後,只是緊緊的握著、攥著,無論如何都不會開啟,這東西自然也就除了她沒人再知道。
女人這時候說道:“太太,吃一些吧,骨頭要涼了。”
的確,涼了的骨頭並不好處,就彷彿血液在身體裡凝固,沒有了生命自然熱烈的氣息。
可是姚老太不吃,不僅不吃還轉過了身去。
姚老太說道:“今日既然是我來錯了,又何必吃這頓不該吃的飯。”
女人說道:“可是飯終究是要吃的。”
姚老太說道:“如今天下紛爭四起,亂世已初見端倪,又有幾人能在這裡心平氣和的吃飯。”
男人說道:“太太,你太固執了。”
或許固執也是老年人的通病,他們越老越會相信那些從來不願意相信的東西,倘若說人一出生是一匹未染色的布,純潔無暇,那麼到了老,便是洗盡鉛華,盡迴歸本來顏色的不,質樸無雙。
姚老太說道:“我姚家一身骨氣,今日卻被你說成固執,你是否對得起當年的姚家院子裡的那些親朋好友、列祖列宗。”
姚老太說到後面的時候,稍微有些咳嗽的毛病犯了,‘列祖列宗’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停頓了好久,而臉也因為咳嗽憋得通紅。
男人於是跪了下來,跪到了姚老太面前,說道:“姚家的大恩大德我夫婦自是無以為報,可若是為了那些人,我夫婦終究是無法去動手無法去做。”
男人此時的心態和語言可能很難被理解,但是如果有一個人在你身上捅了一刀,而這一刀的痕跡永遠留在你身上,疼痛也永遠的出現在你身上,現在又要你忍著痛,去救這人。如果遇到這樣的事,便會理解此時男人的心。
無仇無恨自然無與世隔絕,傷過的人才選擇逃避,贏家永遠在浮世的濁浪裡翻滾。
女人於是也跪了下來。
此時此刻只有骨頭沒有跪,因為這骨頭是豬骨頭,而且這骨頭早已經碎到了連跪都跪不下來。
就像這家人死去的兒子,在山裡,在一座野心的山上,被猛虎撕咬獵豹奪食群鷹候立。
姚老太的眉頭變得十分的緊皺,這個年紀的人臉上怎會沒有一些皺紋,此時此刻,姚老太變得比以往更多了一些,也就是所謂的一瞬間老了十歲,當然多的不只是皺紋,還有眼睛裡的複雜的目光。
姚老太說道:“可這天下人也並非。”
話還未說完,女人已經流出了淚來。
這眼淚不是因為委屈也不是因為悲傷,因為凡此種種已經不能再讓她流下淚來,她只是想起了她兒子的名字。
於是姚老太的話只說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從哪裡來回了哪裡去。
但是話總是要說的,話若不說,這眼淚便雖說只是從眼裡流出來,但是順著骨頭的味道便扎進了姚老太的心裡。
姚老太所以說道:“我知道你們二人都有苦衷,你們先起來吧。”
姚老太走到女人面前,將女人扶了起來。
男人則依舊在地上跪著。
這到並不是說姚老太不扶男人他便不會起來,而是男人不願意起來。
畢竟十年過去,他也已經老了,方才所說,老人多固執,這是通病。
姚老太於是轉過頭來看向男人,說道:“你怎麼還不起來,也要老身過去扶你?”
男人說道:“心中有愧,因此長跪不起。”
姚老太厲聲說道:“起來!”
男人腿分毫未動,只是抬起了頭,看向了姚老太。
姚老太說道:“好,你可真是塊被水滴穿所剩無幾的石頭,如今又犟又臭又硬。”
男人說道:“夫人。”
姚老太說道:“既如此,老身此刻便走,就當老身今日沒有來過,你也無需心中有所介懷。”
女人看向姚老太,說道:“夫人。”
姚老太放開了抓著女人的手,轉身向離這二人最遠的地方走去,而這最遠的地方自然是這戶人家的門。
女人要追著姚老太出去,但是男人站起來攔住了女人。二人一直盯著姚老太走出去,消失在二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