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軀殼(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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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時呼嘯山林,亦為一方霸主。

日日生食血肉,解腹中之飢,本以為浮沉一生,山間快活逍遙,也就罷了。

直至一日,遇得水月洞天,誤食仙果通靈,開百骸,明神識,啟智慧,始有道行。

見野獸日日忙碌,不過吃食繁衍,十數年如一日,最終不是落為口食,便是荒地枯骨。

從前他亦為其中一員,如今卻頗感無趣。

恰在洪荒月陰之日,道門弟子來山間仇殺,一方緊追不捨,一方拼命逃遁,最後卻是那逃遁之人設下陷阱,將來人反殺。

那弟子也瀕危垂死,無力掙扎。

便眼看著此人從奄奄一息,到枯皮爛骨,他守著這片區域,不讓野獸侵襲,自身也絕不動彈。

縱然對方身死數月,也先驅使未開靈智的蠢獸前去探路,以防萬一。

果然一聲轟然巨響,殘肢斷骸四處濺射,平息下來方前往原地。

肉體凡胎早被陣法炸燬,只留下零碎的幾件法寶,還有一枚刻有名字的模糊令牌。

凝視著這枚殘破令牌,回想著月下飛仙的恣意,以及過往山林縱橫的無趣,心間逐漸有了傾向。

拿起這沉甸甸的黃銅牌子,把大火下僅存的寶物收拾好,離開了從出生後就從未出去的山林,向外界走去。

那一夜,紅月當頭,背影拉得長長的,孤寂與坦然共存,大嘯一聲,萬靈震懾。

從此,南疆山間少了一隻山大王,修行界多了一位洪荒異種的天才。

區區數十載,默默無聞的未化形小獸,到名動仙門的少陽精英,修行一日千里,慧根常在,更是有威勇之名,屢次浴血奮戰奪下機緣。

一度信奉大道之機緣,在爭鋒奪寶,我進你退,不容退讓。

縱然少陽仙門,無數天之驕子,那又如何?一心修道,仙關爭渡,不讓分毫,砥礪之下方成道子。

直到真我巔峰,遇見少陽門內真正的凡俗首席弟子,見識到對方的法術修為,方知縱然凡俗,亦有差距。

故而專心思慮登仙,倒也潛心修煉一番,更是享受了幾載悠閒,更生出找個仙侶的念頭。

畢竟已是少陽六子之一,輪鬥法,玄煞精妙無比,論底蘊,天罡厚實超人,不過比那幾百年才一世出的天縱奇才少了幾分機緣,又如何。

這番想法也不能說錯,可某一日修煉道氣,忽然察覺運轉晦澀,彷彿有阻礙在其體內。細細察看,竟然已有道化之向,若不管不顧,恐怕不用十載,便成黃土。

仙道艱難,他最為知曉,若不是這偶然發現,恐怕再過一段時間,道化嚴重便神仙難救。

此刻的話,以他積累典籍,知曉一上古秘法,可以挽救一二。雖然此法暴戾至極,可如今情況,哪還顧得著世俗門規。

最終卻出乎意料,對付幾個小輩都未曾得手,還逼的自己親自現行,甚至為了抵抗道化,生生入劫。

往事一幕幕,如過眼雲煙,在一聲砰然巨響後,他彷彿看到自己最輝煌的那一刻。

煌煌大日,赤炎千里,在少陽石碑下,其名字被傳功長老親自念出,封為少陽六子之一,功法超然,萬眾矚目。

“太歸子為門派貢獻巨大,且自身修為真我翹楚,當為真傳楷模,今日特封其為少陽道子,眾弟子見賢思齊,仙道共行。”

從山間一靈獸,偶然得遇機緣,泯然眾人到蓋壓群雄,享譽南疆,這是何等勵志與艱辛。

太歸子雖然從未和別人提起其跟腳,可內心卻以此為榮。

直到巨響過後,光芒散盡,再沒有那站在山巔的道子。只剩月下寂寥背影,堅定無比的向前行去。

心靈在剎那間透徹,原來他早已失了初心,為名為利,為譽為法,終究不得逍遙。或許便是自己最巔峰那刻,仙途道化之劫已然降臨,直到顯化之時為時已晚。

一往無前是真我,少陽留名方罷休。

太歸,太歸,歸去來兮。

……

“不要動!”

紅光散盡,那血瘤之身盡數退化,只剩下一團隱約的道人身姿,木刀也已化作灰燼,隨風飄散。

依稀能看到對方微微翹起的嘴唇,彷彿心滿意足。

赤螭正要毀掉這具詭異肉身,畢竟在陰陽城內,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卻被荒急忙叫住。

她疑惑地看著荒,卻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只是一聲嘆息。

荒審視神識中的幽影劍,其藏於虛無,顯得略微有些萎靡不振,內裡卻暗金流轉,好似光華內斂,有了難以言明的改變。

神色數度變化,最終歸於平淡。

本以為天山中收服劍丸,度過輪迴之難,已然無懼。

如今看來,這劍丸恐怕不止那麼簡單,獨自放置在紫耀劍冢,更是驅使兩相劍丸,又有輪迴考驗。對於修習五行陰陽之法的少陽弟子,簡直是送死,又是何人將其放置在此處呢?

剛剛與太歸子對拼,雖然佔了機巧,尋其破綻,未曾與之正面相對。可那木刀身為陰陽城內詭異之物,更是暫且壓制了道化,說是神秘莫測也不過分,沒想到幽影絲毫不差。

最重要的是,在一擊過後,再度勾起輪迴之思,太歸子回憶其一生經歷,正是輪迴之能。

甚至太歸子最後徹悟,洞悉道化之劫起始淵源,也是借了這回溯之法,方能發現端倪。否則到死,恐怕也不知劫難何處起,何處滅,糊里糊塗的心中泛起不甘,其實皆有緣法。

此法不僅是瓦解破碎對方心智,更似乎有所目的,汲取中劍之人的某段輪迴,化作滋補。

就彷彿一個殘破的法寶,在拼命修補自身。

當然,這也是因為太歸子本身問題太大,被道化折磨神智接近迷失,才能讓其施法成功。換一個真我境的修者,都是意志堅定之輩,縱然泛起過往也只當幻想,怎會在鬥法之刻被影響。

故而此劍目前最強的還是隱於無形,能於陰影之中斬出,配合金烏影,殺力十足。至於今後的變化,恐怕還需要揣摩。

實話說,幽影劍丸恐怕也有些牽扯,不過他本身就蝨子多了不怕被咬,倒也無妨。

至於太歸子麼。

望了一眼這血肉模糊的軀體,失去血氣劫煞的支配,罡煞於體內環繞,自成氣象,不愧為少陽六子。

縱觀其一生,不畏艱險,機緣劍下搏,只嘆一時迷障,便入劫已深,難以自救。

之前赤螭對太歸子不以為意,或許便是因為對方修行出了問題。可一位道子,修為與手段還是不俗,若非是在這陰陽城,更是遇到幽影,兩人恐怕都要交代在這裡。

論起鬥法,通幽還是差了不少。

即使如此,太歸子也不是那般認命之人。

抹了抹口角殷紅,這次對拼真的是用盡了全力,道氣接近枯竭不說,神識都有些受創。接下來恐怕再難施法,若遇到危險,只能看燒火棍了。

赤螭也發現了荒狀態極差,慌忙掏出丹藥喂入口中。其實她自身也受損極重,強行揮使仙寶與真我境修士對抗,沒有油盡燈枯都說明自身法力雄厚。

荒稍微調理一番,便拉著赤螭繞過太歸子殘軀,向前方行去。

什麼法寶仙丹,秘籍寶典,他不貪戀一分。甚至之前天池謀害的恩怨,也不再計較。

最後那一幕月下孤寂,是否也憶起厲赫身死前留下的手段,雖然徹悟,可對於敵人沒有留情的必要,詭詐或許是他修仙的第一課,也是最後一課。

走遠之後,眼角瞥向幾乎消失在身後的影子,幾乎在瞬間就感受到天地道氣變化,陰氣開始聚集在身後,不由加快了腳步。

不愧是仙道爭鋒之人,若非荒透過幽影看到其生平影像,或心中仇恨難平,最後怕也是著了道,一起作那枉死鬼。

可縱然是這般人物,也倒在成仙途上,不得不感仙路艱難。再想到自身牽連極深的劫數,三族大劫,梧桐之劫,唐僧肉一般的金蟬魔典,頓時心間蒙上一層陰影。

微微搖了搖頭,震散這些遐思。

前方略有微光,他與赤螭對視一眼,心中已經瞭然。

以二人此刻狀態,若還走不出這陰陽城,恐怕就真的出不去了。

不過以他金蟬對劫難的感應,此地當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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