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書造化，破功名（三）（1 / 1）
濃郁的黑暗遮掩萬物，像是無法窺視的深淵，像是寂靜無垠的深海，在翻滾中發出絕望的嘶吼，傳播毀滅。
卻在最中央處，殘缺樹根盤踞，留有些許灰燼，散發著不可磨滅又堅定的光芒。
幽冥之界，暗與光，毀滅與生機的交鋒，從亙古延續而來。
古樹金光奪目，卻如黃昏殘敗，充斥著沒落與腐朽。
若在此地，即使最陽極的生命，都會瞬間消散，卻有王座屹立其中，歲月不朽，時光無牽。
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靜坐其上，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望向某個地方。凡所見，所聽，所思，皆為無量之光芒，一團熾焰飛騰，融化一切。
“已經到時候了嗎？”
自問之語無人應答，周邊黑暗隆起無數雜音，似乎在干擾他的思緒，可男子絲毫無礙。
光芒低頭凝視，王座之旁有一枚虛化韁繩，充斥著世間精粹之焰，彷彿能掌控所有赤火。
“羲和，也只有你，能喚醒沉睡中的吾。”
“可惜，我們的孩子，已經被吾吞噬，所剩無幾。就連你，也只剩下這固物之念。不久的將來，光芒徹底暗淡，生命凋零，連我也難以存續。”
“既如此，也不必再等。”
明明敘說著溫情之話，詭異與血腥卻無處不存。
在他話音將落之時，黑暗中泛起紫色神霄，如一柄柄利劍，刺穿虛無，降臨而來。
神霄在跨越黑暗之後，同樣起了異變，如同擁有了靈性，利劍竟然長出無數眼珠，時而閉目，時而眨眼，盯著四周，不停旋轉。
忽地，齊刷刷看向中央，那王座上的男子。
“怎麼，你也要來殺我？”
“也是，萬千宙宇，除了身前永夜，便只有你能誅殺吾等。若真有被汙濁那一日，恐怕還得你親自出手。
可現在，還未到時辰。”
面對恐怖至極，詭異而充斥虛無的神霄，王座上的男人絲毫不怵，平淡地說道。
紫色神霄卻不管他說的話，只是死死地盯著王座。
而在其映照之下，竟生生分裂出一副黑色，染滿鮮血，勾勒蒼涼的座椅，其上同樣坐著一個男人。
與眼前渾身光芒，說話溫和的他不同。那椅子上無盡黑光，彷彿永遠填不滿的壑谷，將周遭溫暖的光芒盡數吸納，同時，滴落斑駁血跡，縱使看一眼，就會迷失於無垠太虛。
沉默，壓抑，隱約地暴怒，潛藏在這副軀體之中，彷彿醞釀著世間從未有過的災難。
充斥光芒的男子看了身旁的王座，彷彿陷入追憶。
“成道的載體，不滅戰神，從混沌中衍生的光芒，如今已然汙穢至此。
連祂都走到了盡頭！
也罷，生從混沌，滅即大道。從哪裡來，回哪裡去，你若是在意，就真正的鬥一場罷。”
黑色王座猛地消散，狂風呼嘯，瞬間融入無盡黑暗。
神霄同樣不慢分毫，雷霆凌厲，叱吒間緊隨其後，如跗骨之疽，光芒有多少，紫雷便有多少，其在黑暗之中如魚得水，反而強盛不已。
見到此幕，王座男子卻有些可悲地言道：“堂堂劫尊，卻受道念所累，萬千生靈，因你而禍，也因你而生。
若有選擇，還會如此做嗎？”
可惜，他的問話註定得不到答案，紫霄已隨黑光而去，徹底消散在暗夜之中。
似乎覺得自己頗有些話多，光芒都不由地繁盛，像那燦爛的笑容，搖曳在濃郁的黑暗之中。
須知從前混沌未開，血戰無數，也未曾多語一句。或許羲韁勾起了他的回憶，或許有殘留金烏讓他泛起點滴漣漪？誰也看不透這位帝尊的心神。
……
極西之所，荒涼之地。
在一處天坑，深數百米的地界，下方冒出十餘光斑，靠近了看，恢弘莊嚴，滌心淨蓮，皆為佛寺。
有幾條破敗小道將寺廟連線起來，佛光似乎也透過此道串聯，隱約間阡陌縱橫，凝聚為一尊盤腿低首，怒目金剛的佛尊。
在此微弱光芒之下，道路上行走著幾位濃郁黑色的小點，穿著長長的衣袍，戴著寬厚兜帽，根本看不清內裡包裹著什麼，只有些許的人形或許能揭示他們的過往。
就在他們日復一日，麻木地行動時，天邊傳來一聲怪響，聲似鳥鳴，又類驚雷，超越所有介質，瞬間傳播至荒蕪大地的每一處。
不過萬分之一個剎那，黑暗天空瞬間變得明亮起來，如一團巨大火球在天空中點燃，它的光芒刺穿所有陰霾，遍撒人間。當然，若是有久遠時的記憶，或許他們會想到熟悉的詞彙——太陽！
光芒來的如此迅疾，行人們甚至來不及動作，光輝便照亮了他們。
終於，永遠沉寂在黑暗中的面容瞬間暴露。
那是怎樣的醜陋，歪曲、黝黑、邪異，即使最為扭曲的妖族，也要比他們好看數倍。所謂的器官攀爬在衣罩外，泛白而恐懼的眼白搭在身子上，不停地轉動。
所謂的手腳，或許更像是根鬚，散落在各處，堆積於一塊，在受到驚嚇的片刻，反射似地收縮，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或許唯一能標註他們還屬於生靈的東西，便是銘刻在額頭的一枚印記，散發著微弱而淡薄的光輝。每個人的印記都有所不同，但在此地之靈，皆為一顆枯萎的樹根，根鬚蔓延，破土而出，隱約間有無數乾屍吊掛其上，再一看，卻彷彿是一團團花朵盛開。
何為聖族？
或許世人有許多獨特的見解，擁有繼承佛家功法的軀殼？剃度修行的僧人？或者更奇特的外表和相貌？
都不是，凡信因果者，篤信佛聖之尊，當他們心靈身魂抵達一種全新的境界，便可稱之為聖族。
諸天佛菩薩，羅漢僧眾，在信仰至深之時，他們變成了聖。有妖有人，存巫存幽，有信無類，故而聚集者眾。
即使眼前這些形似怪物的傢伙，內心卻有著堅定的信念，便可稱之為聖。
光芒來的快，去的更快，剎那之間便恢復黑暗，而且蘊藏更深的恐怖。
額頭上的枯樹變得漆黑，那盛開的花朵也逐漸凋零，露出了懸掛晃盪地屍體，樹下鮮紅一片，骨肉成泥，滋養著所謂的聖靈！
於是，這些聖族開始變得嗜血，飢渴，難以壓抑的進食衝動從腹中升起，看向周圍同樣變得鮮豔起來的食物，扭曲器官變得擴散開來。
幾聲壓抑的慘叫，在空蕩野外響起，神聖之地褻瀆而至。
最中央的佛寺，四周混沌難明，隱隱泛起赤紅之焰，燒灼的卻不是尋常空氣，而是人的七情六慾，以及因果。所謂業火，最為灼人。
一位枯瘦僧人盤坐於佛像前，青燈明滅不定，他卻始終如一，若是細看，此人竟然與顯化寺外的佛尊有幾分相似。
忽地燈火搖曳，僧人抬頭望向金石所砌的佛像，雙目有了些許神采。
本來一動不動的佛像突然開口說話，久未來客的靜室頓時濺起塵土。
“元陽帝尊背棄了承諾，光芒將退卻，黑暗將會淹沒此地。”
僧人沒有恐懼，也沒有驚慌，只是平靜問道：“永暗之潮從極西而起，聖族何去何從？”
佛像停頓片刻，答曰：“南疆西陲，已然行道！”
僧人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既如此，因果糾纏，方有此劫!”
“劫數難逃，不得已而為之！”
僧人緩緩站起，骨骼關節發出奇異聲響，隔著佛像，往黑暗望去。
“我們從幽暗中來，歸宿也在幽暗。
聖族遷徙需要阻擋，就讓我們來盡些力吧。”
佛像張口欲言，土石眸子望了望僧人，卻又咽了回去，只是說道：“因果護佑！”
“無量壽佛！”
隨即佛像崩塌，寺廟天穹之上，黑白之色戛然而止，彷彿冷凍一切生靈，化作寂滅的潮汐，暫時停住了腳步。
而代價，便是深坑之內逐漸異化的聖族，以及褪色的寺廟。
僧人望著天穹，雙目星辰湧動，可面對無盡侵蝕，也逐漸黯淡。他的臉頰像是樹皮一樣脫落，身軀變得臃腫而發青。
嘴中低喃著佛號。
頓時周邊所有聖族同時一震，恢復短暫清明，也跟著念來。
嘈雜密密，凝聚恢弘之音。
隱約可聽一語，曰“文殊！”
可若從浩瀚之處觀去，黑潮湧動，淹沒光芒，寺廟不過螳臂當車，又如何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