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誰對誰錯(1 / 1)
如今,查良被對方請上這牛首山上的鄭和廟,不理不睬已經多日。
查良知道是對方在消磨自己的氣勢,乾脆淡然處之,只是離開江寧城己有多日,老管家不知這幾日城中的變故,久了難免心焦。
“不知……六爺願意何時面談?”查良強忍心頭怒火,低聲問道。
“你問六爺,他忙著呢!”韓方不冷不熱道。
江南查家盤踞江寧近百年,歷來是一家獨大,正所謂:主家得勢雞犬升天,查良老管家待人處事態度還算收斂。平日裡,外人別派上門求助時,查家負責接待的奴才們倚著主家的氣勢,態度囂張之至,總結出來便是:話難聽臉難看!
江湖中人對這種囂張也是無可奈何。
老管家查良早己心中不悅,從他為主家對外代言之日起,何嘗受過這種窩囊氣。
“左拖右拖,這……便沒有了會談的誠意了。”查良起身,作勢拂袖而去。
“老管家,你若是等不及了,”韓方慢慢道,臉上沒有半點挽留之意,“慢走不送。”
一個不想走,一個卻又不挽留,頓時場面尷尬。
二人都是心生七竅,俱是俗人之中的精怪,幾日來,他們互相鬥盡心機,難免惺惺相惜,查良偷眼望去,韓方的神態之中顯得自信滿滿,便如賭場對弈,似乎面前這位‘滅三門’早己摸透了自己的底牌,老管家雖然不露聲色,其實心中一凜。
江南查家倚重者,朝堂之上,查家廣結善緣;江寧城中,朝庭特許:江寧知府一職由查家指定人選。
協防方面,丟開那些四處巡邏的烏衣鐵衛不講,高牆之內有成建制的雪槍衛隊死士,戰力堪比‘陰兵’,內府之中一直安插了隱身高手無數……說句大不敬的,江寧便如同江南查家安插在金陵一角的國中之獨立王國,簡直是鐵桶江山一塊。
查良再看韓方時,老眼之中目光撲朔。
“在這裡,先要謝謝親人查無憂。”韓方不急不慢道。
“這孩子…又鬧出了什麼么蛾子?”查良道。
韓方先將銀鉤釣坊中發生的事情簡單敘述了一遍,任是查良老成持重,也聽得心驚肉跳。
“查無憂這東西,他將狼噬毒傳進了烏衣巷查府?”查良遲疑道。
“狼噬毒最厲害之處便是以人傳人,如今,己在你們的雪槍衛隊中擴散,”韓方道,“很快,他們就要化為人狼了。”
“不可能……”查良臉色變灰,仍然高聲道。
如果狼噬毒會以人傳人,對於人口密集的查府而言情勢變得嚴竣異常,凡是與查無憂,查戰發生過多次接觸的,皆有被傳染的可能!
更可怕在於,做個不甚貼切的比喻,小小螻蟻中了狼噬毒,只要經過三重變異而肉身不死,它必實力暴增,可以輕鬆擊倒大象!
烏衣巷內,雪槍衛隊的死士們負責保護查府的周全,他們歷來是由查成貴精心挑選出來,被訓練成一股可怕的殺人機器,本來他們的實力己遠勝烏衣鐵衛。
現在,雪槍成員己有一部分傳染了狼噬毒,因之變異成作人狼,而且是銅皮鐵骨冷血嗜殺的人形惡狼,戰力可謂無堅不摧。
“韓先生的意思,將來蕩平烏衣巷的,不是外人,而是我們苦心調教出釆的雪槍衛隊?!”查良說完,不由打了個寒戰。
“這句話中聽。”韓方得意道,“如今的狼噬毒肆虐,偏偏只有天台山主龍鱗白一人可治,他若再不出手,老管家也必要回江寧了。”
“為何?”查良道。
“狼噬毒傳染到爆發,以七天為一個週期。”韓方乾笑一聲,道,“你再耽誤幾天,江寧完了,你主家的烏衣巷……也完了!”
就算唐虎杖己想出了法子,他也只能一個一個地解毒,而以狼噬毒可怕的傳播速度,七日之內,便可以傳染到江寧的每一個角落,到那時,恐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更有趣的是,因為龍鱗白只給了你主家兩粒藥丸,卻真的救了兩個人。”韓方笑道。
“如果,能夠及時控制病毒傳播的源頭,也是可以挽救的。”查良猛一咬牙道。
“你把所有的希望仍然放在唐虎杖一個人的身上?”韓方道。
“有何不可。”查良正色道。
“老管家偏偏忽略了一點狼噬毒可怕的傳播速度,”韓方道,“如果說,最初只是查無憂一個人染毒,經過這幾天的漫延傳播,現在,己經發展成了覆蓋全城疫情。”
“我都願意相信,江寧如果上下同心眾志成城,又有高人相助,應該可以抗禦疫情,但…”韓方頓了一下。
“一會兒一個但是,咱們又不是街頭說書,還請韓先生一次將話講完整了。”查良嘆道。
“也不曉得是哪一個嘴巴不把門,有龍鱗白送兩粒救命紅丸入查府的事情早己傳遍了全城,”韓方道,“江寧百姓己經知道,解藥難得,作為最初傳染源頭的查姓人可以得救,而他們冤裡冤枉被傳染了,卻只能傻傻地等死。”
“這離間計好毒。”查良呻吟道。
“江寧城中的百姓,現在恨透了你的主家,恨不得拆姓查的骨頭,吃姓查的肉……別說,龍鱗白這一手著實是漂亮!”韓方得意又道。
“也就是……江寧要發生民變?!”查良自語說。
“查家己欺負江寧百姓上百年了,現在,百姓們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有仇報仇,有冤申冤……”韓方語重心長道,“為什麼這些可怕事情,總會在月圓之夜發生?!”
“六爺何時願談?!”查良急道。
“等通知……”
韓方說完,起身就走,等查良丟開自身矜持,抬起頭時,早不見對方蹤影。
查良長嘆一聲,右手在石案一撐,尾指上的長指甲看準石面,一陣極為尖利的聲音響過,引得韓方偷偷回轉,見查良已寫了一個“黃”字。
韓方心中一凜,“老東西果然有些手段。”
要知道屋子裡的石桌石几俱是頑石鑿成,指甲再利,不能與之相抗,沾之便要斷裂。
查良心中悲苦,只見他行指如飛,越寫越快,但見石屑紛紛而下,須臾間用指甲在石桌上寫完幾十字。
韓方倒背雙手這才走了進來,口中道,“剛柔相劑、氣勢不凡,老管家寫得好。”
但見指甲入石,字字龍飛鳳舞,卻仍然筆力雄健,功力可見一斑。
韓方喃喃道,“黃什麼,哎呦,字認得韓方,韓方卻不認得字喲。”
查良本想以此絕技壓住對方氣勢,卻不想又碰了個軟釘子,吐一口濁氣道,“請轉告六爺,只要風雷堂就此收兵,江南查家願意出黃金萬兩,良田百畝,另加房舍十套。”
韓方笑道,“不知道這一次算是贈送?還是賠償?”
東西雖然是要送出去,查良卻仍然要保住主人家的體面,他沉聲道,“贈。”
韓方雙掌互擊,道,“江南查家果然是大手筆,如果是贈送,我可以代六爺收了。”
查良道,“那……防疫之事呢?”
韓方一怔,道,“送這些東西,原來是要求著龍鱗白控制疫情,姓龍的一身是毒,脾氣古怪,韓某不敢替他拿主意,算了,不要了!”
查良聞聲一顫,臉色陰沉道,“你們,不要太過份了!”
韓方漫不經心道,“為什麼坐地起價呢,因為我們有這樣的本錢!”
剛才的條件,十分優厚,換作是任何一個尋常門派,只怕幾代人也掙不到這份產業,韓方竟然隨口拒絕,查良眼皮一跳,暗暗中動了殺機。
查良一字一句道,“你們如此張狂,眼中還有王法麼?”
韓方卟哧一樂,道,“江寧百姓見到的,都是查家人作惡,依王法,最先被收拾的,也應該是你們查家人。”
查良想想確實如此,江寧城疫情肆虐,就算他當場殺了面前這個韓方又有什麼用處?
“這條件也算豐厚?”韓方陰陰笑道,“老管家莫要忘記了,當年,六爺的爹是怎樣死的!”
查良嘆道,“郭軒轅……可是玉非寒殺的。”
韓方也嘆了口氣,道,“這個我不管了,反正是六爺說的,我們就是要這麼過份,不好意思了,老管家。”
查良忍了又忍,方正擠出一張笑臉,道,“可有迴旋的餘地?”
韓方不急不慢道,“辦法倒是有一個……”
查良急道,“請韓先生指點。”
韓方冷冷瞥了一眼,道,“不知道老管家有沒有聽說過冰種玉人?”
查良搖了搖頭。
韓方陰陰一笑,道,“安南陳朝的金人,這應該知道吧?”
查良臉色一慘,前元時期,蒙古第二次徵陳朝越南,蒙古失敗,陳朝皇帝拒絕親自到大都覲見蒙古皇帝,但陳朝皇帝迫於蒙古勢大,賠了一個與皇帝等高的金像給蒙古人表示臣服,蒙古就此作罷。
堂堂江南查家怎麼可以臣服於人?
韓方補充道,“六爺法外施恩,與你家主查一清等高的金像不要了。”
查良偷偷鬆了口氣,卻聽韓方道,“你們就用冰種玉料雕一座你家主查一清等高的玉像吧!”
查良忍了又忍,慘聲道,“否則呢?”
“一波狼噬毒傳染過後,江寧城內,蛇蟲鼠蟻,一個不留!”韓方看著查良,道,“老管家,你惦量著辦……”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第二日,烏衣巷外的那些婦孺老幼。
烏衣巷外,靜不得幾刻忽然驚呼連連,查心桐忍不得,率眾人出門應對。
鬧事的婦孺本來就擠在一處,各種悽婉哭嗥,忽然,人群左右一分,當中走出一個赤足大漢。
這人中等身量,將滿頭捲髮隨意紮成條粗馬尾,現如今這個滴水成冰的天氣裡,他敞胸露懷,偏生周身噴著熱氣。
他哈哈一笑道,“今日當值的,穿黑衣為查家忠心扮狗的小兄弟們,大家好,閔十三哥給你們拜個早年。“
烏衣鐵衛們聽著有氣,衝出幾人阻攔。
這閔十三,耳上,臂上,腿脖上俱是套滿黃燦燦的銅環,行走之時,銅環互碰,叮叮噹噹頗是悅耳。
見人攻來,閔十三雙臂一抖,猛然間暴漲幾寸,突兀間,他將其中一個二百斤的烏衣護衛抱在手中。
烏衣鐵衛出拳出腳圍攻對方要害,閔十三輕輕鬆鬆將其中一個二百斤的漢子掄成風車,哪一邊攻近身際,閔十三便先將手中的壯漢面前一擋,被擒的壯漢驚得面無人色。
各護衛們顧惜同僚安危,臨時撤招,頗受制約。
眨眼間,閔十三挾住一人便衝到了查府正門,口中道,“兄弟,對不住了。”
他雙臂一展,呼一聲,將手中那個護衛胖大的身軀甩過了牆。
有眼力的識得,這閔十三的出處,他與那愛胡鬧的鐵無雙當年行徑類似,亦商亦盜,橫行長江中下游及至東海,東贏扶桑國海域。
閔十三呵呵一樂,道,“奶奶個球,烏衣巷中的查姓人等,老子只敬查喜是位鐵錚錚的漢子,老爺子橫練十三太保,手中一隻乾坤鐵鼎,一人保得烏衣巷數十年平安。現如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此話極為刺耳,荊百里忍不住跨前一步,道,“無量天尊,閔十三小哥兒,你不好好在水上逍遙,到江寧湊什麼熱鬧?”
“天下人管天下事,閔十三今日良心發現,替一班婦孺向查家討個公道。”閔十三道。
他說話間,人群中又擠出數人,居中的是齊圓,韓方,及天台山主龍鱗白。
荊百里看住四人,一摸背後木盒,道,“無量天尊,你們四人是一起上,還是圍毆,劃下道來,貧道我一併接了。“
韓方輕搖扇子卻不上前,口中道,“荊道爺劍術精絕,我等皆不能敵,只是凡事還需先講個理字。”
“講,本小姐先同你龍鱗白講講,前幾日所提條件,我個個滿足於你,才這一會,你又追來烏衣巷作怪,如此反覆,天台山人有些太不要臉。”查心桐恨聲道。
龍鱗白一笑置之。
“我來講,我來講,查家盤踞江寧百年,旗下的銀鉤釣坊包娼庇賭,日進斗金,搜刮的全是江寧民眾…乃至於整個南京地區百姓們的血汗,對是不對?”閔十三把玩臂上銅環,道。
查心桐聽得嘴角一撇。
“大家看,面前這位龍鱗白龍先生精於醫理,擅解世間奇毒,查無憂等二人中毒之時,銀鉤坊管事的不先請龍先生去施救,推諱搪塞,直至毒發……”
閔十三說完,引發噓聲一片。
“第一位死的是一位幼齒小兒,就是這麼一位小孩童,憑著他一對勤勞靈巧的雙手,在賭檯上為查家賺下無數銀兩,只圖讓媽媽衣食有望。現如今,他屍骨無存不說,查家對著遺屬們交待都沒有一句,白髮人送不到黑髮人,怎不讓人齒寒?”閔十三嘆一聲道。
黃衫兒的媽媽帶著奶奶哭作一片。
“查無憂中毒發狂,當場咬傷多位客人,我們的龍先生前去施藥,匆忙間,他留下解毒紅丹兩顆,如今,拋開查家設賭訛財不講,大家入場耍錢,不論輸贏,底線還是要保住身家性命吧。”閔十三劍指查心桐及秦虎杖,道,“他二人,先將救命的紅丸,盡著查家人吃了保命!”
一個老嫗攙柺杖站出,道,“這意思,除了江寧城內姓查的算人,其餘各位的性命皆不如貓狗了嗎?”
老嫗一語激得群情激憤,眾女子們對著查府大門丟出臭雞蛋一筐。
服侍大小姐左右的丫頭不少,她們擋又不是,接又不是,只差沒當場哭出聲來。
唐虎杖默默的擋在眾人前面,替查心桐接下了臭彈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