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世態炎涼(1 / 1)
喬漾手撐住膝蓋直起身。
街燈昏光裡,雪紛紛揚揚落下,男人的臉朦朧不清。
“看我現在這樣,你高興了?”喬漾嗓音嘶啞得不像話,卻仍咄咄逼人。
男人辨不出情緒,“不高興,豈不是不合時宜。”
喬漾已經沒多餘力氣跟他吵,“滾。”
數秒,男人點了下頭,頭也不迴轉身走了。
喬漾頹然在花壇邊坐下,肩頭的外套將滑未落。被她一把抓下,就要扔。
衣服離身帶走溫度,後背一片刺骨涼意。
太冷了。
她動作止住。
她現在還不能倒下。
一個小時後,她還約了喬氏長期以來的合作伙伴。
她為數不多的錢都用在了今晚這頓飯上。
想到這,她將衣服穿回,裹緊。
時間不允許她散發更多情緒,她緩過腿麻的勁,起身去找最近的服裝店。
四十分鐘後,喬漾衣著光鮮得出現在水晶宮飯店門口。
忽略應侍生一眾人詫異的打量,喬漾徑直坐入定好的包房。
而後又等了半個多小時,陸陸續續才來人。
“小喬啊。”率先坐下是以前經常跟喬堂明談海外合作的吳淮,笑意還是那般笑意,但是稱呼卻變成了,小喬。
喬漾迅速斂下面色,客氣稱呼,“吳伯。”
她起身正欲去拉旁邊椅子,請人坐近。
話還沒出口,吳淮就抬手,連忙止住,不知是拒絕她近一步邀請,還是她口中如往常那句吳伯,又或者,都是。
喬漾臉微一僵,將拉到一半的椅子原處推回去,維持笑意,招呼新的來客。
無一例外的,沒人敢接她多一分親近。
喬漾有這個心理準備。
在座都是跟喬堂明走過不少風雨的前輩,無論如何,她都敬著。
自有人來,她就沒坐過。
主位始終空著。
來人皆是笑意盈盈,互相交談,不主動與喬漾開口,也沒任何關切。
人稀稀落落,好在也都到齊。
喬漾將倒好的酒一一親自擺放在各人面前,雙手舉起,堅決有力的開口,“各位叔叔伯伯都是跟我爸合作多年的老朋友,今天邀請大家前來,是想告訴大家,我爸沒有要背叛你們,沒有做違法的事情。”
包廂內無一人回應。
眾人暗自交換視線,有鄙夷,有不屑,有冷漠,有譏誚。
喬漾都受著了,仰頭先飲一杯。
“慢。”有人出聲攔住,“喬漾,這酒,你喝可以,我們就,不了。今天來呢,也是跟你說個敞亮話,你爸揹著我們勾連外商,把我們當傻子!”
喬漾張口要解釋。
又起一道義正言辭的討伐聲:“證據確鑿,如果不是周旭及時發現,我們還瞞在鼓裡被他吸著血,估計最後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往輕了說喬堂明是利慾薰心,往重了說,那就是賣友背國!”
“今天是你來,要是喬堂明在,你看我們這些人還有好臉色嗎!”
喬漾一怔。
耳邊接著響起怒喝,“你要是真眼裡把我們當回事,也別講故事演戲了,該怎麼補償補償,賣慘就不必了。”
“不過公司現在好在還有周旭能兜底,不然大傢伙的老本都折在裡頭。”
越說越氣,有人拍起桌子,起身,指著喬漾,宛如此時站在這裡的,就是喬堂明,“這是人幹得事情嗎?啊?”
喬漾捏著拳,低聲,咬字,“不是這樣。”
“不是這樣!還是哪樣?你和你爸還沒把我們弄死還不罷休是吧!”
“欸。”吳淮出聲適當安撫了下局面,眼神示意助理,後者拿出檔案放在桌面。
吳淮將轉檯轉到喬漾面前,“大家也別吵了。喬漾啊,我們也不為難你,這份股權轉讓你簽了,你的責任,我們就既往不咎了。”
喬漾如墜寒窖。
見她沒動,吳淮便又吩咐助理,“拿給她。”
眾人視線像樁子一樣打在她身上。
全然沒有過去半點情分。
以前喬堂明愛把世道這兩字掛在嘴邊,喬漾卻到今天才切身體會,世態炎涼。
喬漾看著股權書上的轉讓比例,在座人將她百分之二十股份瓜分得一滴不剩。
她捏著這薄薄一張紙,掃向眼前貪婪尖銳的注視。
“如果我不籤呢?”她問。
有人森然笑道,“今天這扇門可就不好出了。”
話音剛落。
喬漾就將手裡紙張撕爛,往空中一揚,化作垃圾。
她冷視眾人,“難不成你們敢在這裡殺了我不成?”
吳淮假咳出聲,手指點了點助理,又重新取出一份。
跟剛才一模一樣的檔案,轉到她面前。
他們比她還要有備而來。
吳淮嚴肅起來,“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喬漾冷笑著,在眾目睽睽下走近桌面,卻沒拿起那份檔案,轉而抓起酒瓶,砰的一聲砸向桌角。
酒瓶被磕成兩截,一半掉地上,另半個被她拿在手裡。
立馬有人察覺不對勁要上前。
她舉起酒瓶抵上自己頸口,眼神逼退要靠近的人,話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想動我,用不著你們出手?這份檔案。”另一隻手拿起股權轉讓書,狠狠拋到桌子中央,有力咬字,“除非我死在這裡,否則,不可能。”
“你!”怒呵聲響起,又戛然止住。
只因為,她生生將玻璃瓶裂口扎進了肌膚,刺出長長血痕。
在場人不敢輕舉妄動,皺眉交換眼神。
最後還是吳淮站起身:“有話好好說。我們也不是要逼你。”
“別過來。”喬漾退一步,瓶口深一寸。
吳淮急忙剎住步,“好好,我們坐下好商量?”
喬漾狠戾吐字,“沒得商量。”
她繞過眾人朝門口走。
喬漾沒再說一個字,盯住朝她逼近的人,她也不怯,每近一步,手裡力度越重一分。
頸間的血流不止,染得手上胸膛都是刺目殷紅。
“站住。”吳淮止住其他人,對守在門口的人眼神示意,“放她走。”
旁人就要炸起,“吳總,這不是…”
吳淮也暴躁,“出人命你負責?”
沒人有意見了。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喬漾再落魄,她這條命,暫時還沒人要得起。
喬漾大步晃出包廂門,全身神經緊繃,一路扶過的地方都留下血痕。
應侍生也不敢上前攙扶。
她踉蹌走到水晶宮門口,冷空氣鑽進肺裡,人清醒了幾分,才鬆手,將酒瓶拔出來,丟在腳邊。
血汩汩往外流。
視線模糊起來。
她甩了甩頭,強行讓自己撐住,努力邁出步子。
卻全身失力,整個人在雪夜裡倒下。
眼前被一片黑暗所吞噬。
她太天真了,自以為的舊情,不過是一場虎視眈眈的絞殺場。
身體在往下墜。
往下墜。
墜到最低處。
她意料中的疼痛沒有發生。
一隻結實有力的手臂托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