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青陽客棧,吳志遠(1 / 1)
穿過南山口後便是一馬平川,雖說尚有積雪,但對於這良馬以及老車伕來說,完全可以馳騁萬里,
萬里自然是誇張了些,但也算得上一路順風。一路之上,沈無言除卻在每個驛站歇腳簡單的補給,基本在路上沒有停過。
直到抵達雁南外的這座名叫青陽的小城。
青陽城位於雁南百里之出,乃是通往遼東必經之路,因為前往遼東需要經過大雪山,所以前往遼東客商,以及從遼東回中原的路人都會在此地歇腳。
於是青陽城雖說只是一座邊境小城,但往來貿易卻十分繁榮,其中不乏各個形色不同人,其中漢人居多,倒是還夾雜些蒙古人。
自從今年夏時大明與蒙古茶馬互市,蒙古商人便得以在固定商市進行一些小規模的生意往來,直到如今已然准許蒙古商隊小部分進入中原等地。
雖說這其中的禁令還是十分嚴格,但比起幾年前那屢次興起戰端已然好許多,至少大明與蒙古各部的戰事已然越來越少。
而今在遼東附近有蒙古插漢部,便是嘉靖年間,由於朝廷之疏忽,加之嚴嵩為相時的種種因素,在大明京城附近剽掠多天而去的俺答。
這些年大明在關外大多都在應付蒙古韃靼,故而有南倭北虜之患,而今之間能安定下來,茶馬互市,的確是個不錯的決定。
而在大明與俺答周旋之際,當年駐守遼東的朵顏三衛以及新崛起的女真部也順勢崛起,三者勾結一起,倒是讓大明十分苦惱。
朵顏諸部便是當年蒙古舊部,雖說降了大明,也為大明戍邊做出不少貢獻,但那也有近百年的褪變,而今到底是敵是友,實在難以名狀。
倒是新崛起的女真諸部,雖說如今尚未成氣候,但終究不可小視。
素來便有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之說,故此也再次說明此次大明與蒙古茶馬互市,封貢互相交好,是極其明智的決定。
也得以使得大明抽身出來,將周圍這些對大明虎視眈眈的諸部一併情理免除後患。
而今時任遼東總兵李成梁頗具將才,這些年在遼東可謂立下汗馬功勞,朝廷上下也對其極為肯定。
而今看著這繁榮的青陽城鎮,沈無言卻有些無奈,大明與俺答封貢言好的確是極其明智之舉,而明軍趁機清掃關外諸般毒瘤也是應該。
只是多年之後那事便是起於如今,卻阻也不是,不阻又不是,卻是難以抉擇。
望著遠處那巍峨雪山,沈無言趕著馬車停在一間小客棧前,客棧名字倒也起的隨意,便叫青陽客棧,大抵也算是青陽城有名之處。
雖說剛從詔獄出來便被髮配遼東充軍,身上銀兩早就打發給獄卒,好在臨行前諸官倒也毫不吝嗇,總共也湊出幾百裡銀子,也算一路有個花銷之費。
馬車剛停在客棧門前,立刻便有一名圍著虎皮的小夥計從堂內跑出來,上前向著馬車內恭敬道:“這位客官裡邊請,是打尖,還是住店……本店有上好的客房,也有可口的小菜……”
馬車是木下藤吉郎的,大抵也是從駙馬府帶出來的,所以頗具規模,加之那馬兒一看便是好馬,故此這小二倒是以為轎中客人非富即貴了。
沈無言不由對這小二的眼力表示佩服,只是話還未說出口,便聽那小二冷冷道:“還不快攙扶你家主人出來……”
沈無言不由怔了怔,心道剛想說眼力好,頓時這眼力便差了許多,倒也犯不著與對方爭辯,輕揮衣袖,淡淡道:“我又不是狗,要什麼主人。”
聽著沈無言這話,小夥計臉色頓時大變,立刻便有動手之意,倒也顯得出北方人之彪悍,好在常年接觸南來北往的客人,倒也激靈,很快便看出不對之處。
沉吟一陣,小夥計臉上逐漸笑逐顏開,忙恭敬道:“這位大爺竟然自己駕車……倒是奇了怪了……來來來,裡邊請。”
對於這陰陽怪氣的聲音,沈無言只是付諸一笑,隨即下了馬車,丟給小二一兩銀子,輕聲道:“馬兒是好馬,喂些好草料……可別凍著了。”
小二接過銀子,輕哼一聲,不屑道:“就一兩銀子,就想要好草料……?”
言語之中盡是不屑,倒是讓沈無言微有遲疑,畢竟一兩銀子在京城足矣完成這些事,而且顯然還能剩下不少。
若是這事放在京城夥計身上,定然會欣然答應,且還不會忘記恭敬的行一禮,只是此時這夥計的表現,顯然有些出乎意料。
看著沈無言臉上遲疑之色,那夥計輕哼道:“一兩銀子算是買草料,自己牽到後院喂完,在過來找我。”
沈無言不由一愣,接著好奇道:“那我剛才說的那些,需要多少銀子?”
小夥計挺了挺胸膛,大聲道:“若是要我幫公子做這些,卻要付三兩銀子。”
“哦……”沈無言微微點了點頭,隨即從袖中掏出三兩銀子丟給小夥計輕笑一聲,道:“倒是會做生意,叫什麼名字。”
得了銀子,小夥計頓時滿臉堆笑,忙應和道:“小的叫錢守財,是這青陽客棧跑堂的……你還別說,公子當真是大方,以前叫三兩銀子都無人答應,最終都只能降為二……呵呵,這個,客官裡邊請。”
沈無言也不願再與對方多糾纏,輕笑一聲,便踏步走進店中。
說是客棧其實也算不得,小店之中兼具賭坊以及酒樓,而且其間穿著單薄,塗抹妖豔的姑娘絡繹不絕,大抵也有青樓生意。
原本打算叫些吃的,但環顧店中烏煙瘴氣,充斥著南來北往客商,倒是連一張桌子也難以騰出,所以便打消了這念頭。
於是沈無言便走向櫃檯上,準備讓店家安排客房,待晚些人少在過來。
櫃檯上是一名年過中年的書生,身著破舊長袍,看起來萎靡不振,顯然十分勞累,翻動著手中賬冊,不住的哀聲嘆氣。
待沈無言走上前之後,書生這才微微抬起頭,沉沉道:“客官打尖還是住店……或者有什麼需要儘可告知與我。”
沈無言掃了一眼桌上那一手漂亮的小楷,不由笑道:“先生倒也有閒心,這店中客人如此多,卻也有時間寫字。”
那書生苦澀一笑,無奈道:“真正的客人可並不多……公子有事快說吧。”
沈無言點了點頭,便不在問下去,只道:“那就請先生給在下開間上房……對了,若是飯菜能送到房間,就送上些拿手的吧。”
聽著沈無言的吩咐,書生抽出宣紙盡數記住,然後沉聲道:“甲子三號房,上樓右轉便是……上房倒是有些時日無人住了,公子還請自己清掃一番。”
“這……”沈無言微有遲疑,忙好奇道:“店中沒有夥計?”
書生指了指跑出門外的剛才那位小夥計,搖頭道:“除卻那位跑堂的,後院做飯的祖大廚,便剩下在下……只不過在下是賬房,所以也算不得夥計。”
“如何稱呼?”沈無言向著書生一抱拳,微笑問道。
書生乾笑一聲,擺手道:“倒是有些年未曾介紹過自己了,在下姓吳,名志遠……”
……
所謂上房只是房中多了些桌椅,另外燃起了香爐,旁的倒是與尋常客房未有何差別,倒是飯菜還算可口,都是些北方野味。
嚼著肉乾,沈無言緩緩將窗子掀開,望著這北方夜下那一輪明月,心中思緒無限。
過了今夜便是冬至,回想那年冬至之際,李家族會,自己費盡心思終究還是將李婉兒留下,而今再次想起,終究還是有些恍然。
時過境遷,而今婉兒已然成為自己的夫人,且還有了孩子,原本該給孩子講睡前小故事,帶夫人外出郊遊的年紀,卻落得如此境地。
北方的天氣終究還是比蘇州要凌烈許多,如今開著窗,那陣陣涼氣幾乎沁人心脾,讓沈無言感覺著骨頭都在哆嗦。
忍著牙關大顫,索性將窗戶草草關閉,這才走向屋中小火爐前,將手緩緩貼在一邊,苦嘆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首輔只有一個,誰都想當。皇帝也只有一個……”
輕嘆一聲,沈無言緩緩將燭燈吹滅,然後緩緩躺在床上,但鞋子並未褪去,衣服也還穿著,手中卻緊握著那柄武士刀。
刀早已出鞘,但由於藏在袖袍下卻是看不出來。
沈無言躺在床上,雙目注視著微閉的窗戶,心中默唸數著時間,心中卻又是一沉。
劉賢之死距今已然有了些時日,沈無言沿途在驛站中的訊息大抵也早就送到京城,而京城也足以提前做好一切部署。
這幾乎是一個死結,驛站必然會將沈無言途徑情況報到京城,但京城一旦知曉這些事,便會提前做好劫殺部署。
沈無言卻又不能不去驛站,且不說沿途補給問題,一旦驛站中無什麼途徑資訊,朝廷中立刻就有了口實,蘇州江浙一帶監視之人立刻便有了動手的藉口。
沉沉一嘆,沈無言大笑道:“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坐,外面天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