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捲土(1)(1 / 1)
張全這些年走南闖北,生意雖說做的不甚大,但對於生意場上的諸般較量也不算陌生。
特別是在近幾月之中,毅然憑藉著沈無言的簡單指點,便成為霸佔城西的大茶商。其中自然有沈無言的諸般妙用,但卻也不能忽視張全對於經商的智慧。
以至於在沈無言開始囤積茶葉之時,他便看出對方的想法,無非是打算在休市那幾個月中,重新搬回一招。
於是他並不打算給這個看似尋常,實則強有力的對手這個機會,因為他很清楚,而今自己在城西頗具規模,所以沈無言即便身負絕學,卻依舊沒什麼辦法。
只是當自己一旦停歇,容對方有翻身之地,那麼沈無言一旦捲土重來,一切都未可知曉。
而今他只是龜縮在城西的一間毫無生氣的小茶莊,一旦休市那三個月的機會抓住,未來他便有與自己平分城西的能力。
看出這些之後,張全十分得意。他認為自己已然將這名曾經讓自己十分畏懼的人物摸透,大抵也就這些小招數,不足為懼。
自己大可將茶葉囤積在休市前的這幾日來售賣,到時候茶商們大批購入茶葉,休市之後便無需再購入,沈無言自然不攻自破。
然而直到今天他才發現,原來對方並非只是想在休市時大賺一筆,然後未來有望與自己平分城西,對方的目的是將自己打垮。
沈無言手中有著大批茶葉,自己手中也有大批茶葉。
沈無言手中的茶葉是近些天的新品,自然在質量上要勝過自己許多,而自己的茶葉,原本就是圖著便宜,買來的低價茶。
於是當沈無言的新茶才上市時,自己的茶葉已然將近腐壞,成為了沉茶……加之茶質本就劣質,所以更難出售。
蒙古客商販的茶帶回去也是要在重新販賣,自然擇優挑選。他們也知曉什麼能多賺銀子,什麼賺不來銀子。這般一來,即便張全降價卻也無法打動他們。
最初時城西只有自己一家為大,所以這些顧慮大可完全沒有,無論何種茶葉,都能賣出好價錢,只是如今卻又是兩樣。
如今沈無言手中茶葉壓著不買,但卻放出話說休市時自然會賣,這便勾起了這些客商的想法,便將從張全那邊的目光轉移到城西這間小鋪子。
其實這招數沈無言最初也給張全出過,無非是吊這些茶商的胃口。
生意不是一錘子買賣,未來將還會有更廣闊的買賣。張全與沈無言這般認為,蒙古客商也都這般認為。
蒙古客商那邊自然很喜歡兩家相鬥,最終得來便宜的便只有自己,所以在還未鬥出個勝負之際,他們相信自己還能獲得的好處將會更多。
這也是那些客商寧願交那麼一些違約銀給張全,也毅然決然的退掉最初的那些約定份額。
這樣一來,張全不僅連這些早就訂好的茶葉沒有賣出去,另外自己準備著休市前與沈無言相抗的囤積茶,也未能賣出,卻是兩頭受緊。
而今這形勢下,他卻是看出自己將敗的局勢,只是既然走到這一步,便只能走下去。
北方將夏的雨始終還是下個不停。
張全獨身一人撐著傘再次來到這間茶莊前,抬頭望了一眼那熟悉的牌匾,沉沉嘆息一聲,無奈的走進鋪子之內。
店鋪之外早就排出了長長的隊伍,從鋪子中走出之人皆都拿著一張票據,且每人面上都帶著笑容,顯然此行十分愉悅。
未走進店中,便聽見議論紛紛,其中自然有說蒙古語言的,並不甚懂其中意思,但大致意思,卻還不甚難懂。
這些客商大抵還是覺得,這醒八客茶莊要優於之前的張家茶莊。
張家茶莊訂茶還要交訂金,且退掉訂茶份額時,還要交一部分違約金。而這間沈家茶莊便無這般問題,來了排隊領號登記需要的數額以及時間,便可走人。
若是到了那一天,自己不想要這些茶,大可將票據帶來,將這契約消掉便可。
聽著這些對話,張全心中又是一沉,他瞬間發現自己與那書生的差距竟然是這般的大,經商之道,自己始終還是遠不如對方。
輕輕踏入茶莊,便看到那書生坐在一邊上喝茶看書。
張全走上前,向著沈無言微微一抱拳,道;“見過沈先生……”
沈無言手上翻書的動作並未停止,只是隨手一擺,淡淡道:“坐下說吧……”
張全應了一聲,隨即便坐在一邊,只是看著對方依舊翻書,連自己看都不看一眼,卻是有些無奈,沉沉嘆息一聲後,才苦笑道:“沈先生打算這般趕盡殺絕?”
沈無言回頭看了一眼面露苦色的張全,微笑道:“不至於……不過遼陽城你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這本就是最壞的打算,此時聽對方說來,卻又覺得有些殘忍,於是不住苦笑道:“憑著沈先生這些家底……當真能將在下打垮?……即便你有鄭老闆在背後……”
沈無言不由笑了笑:“你倒是以為鄭巖與我合夥了……他在我鋪子裡就是驗茶師……旁的事,也沒有了……至於在下背後是誰……實在不好說。”
張全自然不會相信沈無言這些話,當年那落魄書生,甚至還要靠自己接濟的五百兩銀子度日,而今竟然能購置幾萬兩銀子的茶葉,豈能無人相助。
便在二人談話之際,鄭巖忽然從邊上匆匆趕來,忙道:“遼東八城中效果都還不錯……今天一天之內,總共就訂了有三萬兩銀子的茶葉……”
這般說話時,鄭巖才發覺坐在一邊一臉青黑的張全,於是忙一抱拳,道:“見過張掌櫃……”
張全輕哼一聲,沉聲道:“鄭掌櫃……好久不見……”
鄭巖不由嘿嘿一笑,隨即摸了摸腦袋,苦笑道:“掌櫃擔待不起……我便是這醒八客茶莊的一名小夥計……”
“醒八客茶莊……”張全身子微顫,這名字聽來倒也未曾注意過,而今再次聽來卻是這般的振聾發聵。
常年在江浙一帶販茶的他,對這三個字並不陌生,幾年前醒八客在江浙一帶迅速興起,接著一時之間茶莊幾乎都是這名字。
直到去年這事態才漸漸平靜下去,但這三個字,依舊讓諸般茶商汗顏。
“你說醒八客茶莊……沈掌櫃……”張全回頭看了一眼正喝著茶的沈無言,許久之後,才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
鄭巖臉色微變,忙好奇道:“什麼不可能……對了,劉賬房還在邊上等著,說是要過來做事……莫非他與張掌櫃鬧彆扭了?”
張全臉色愈發難看,他搖搖頭,又沉沉的點頭,隨即回頭看向沈無言,道:“沈先生有什麼條件……”
沈無言知道他的意思,便也不再拐彎抹角,淡淡道:“你可以選擇離開遼陽城,或者以後都不在販茶……另外你的那些鋪子,我覺得還不錯,留下吧。”
“當真是要逼我到死路?”張全微怒道。
沈無言擺手,道:“開春時你在遼陽城什麼都沒有……而且我是出銀子買,也非強搶……你可以不賣,但怕是要可惜那幾萬兩銀子的茶葉了。”
聽著沈無言這平淡的話語,張全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直到茶水已然涼透,他這才回過神來,低聲道:“好,都賣給你……”
“罷了,你的那些茶也留下吧……”沈無言搖搖頭,道:“可惜你那些茶似乎質量不太好……大抵也就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你出個價吧。”
那些茶葉傾盡了張全所有積蓄,而今淪落到這種地步,卻也實在悲慘。
如若沈無言不要這些茶,怕一切都只能付之東流,畢竟壞茶是一文不值的。
此時聽沈無言這言語,卻又深感愧疚,回想幾個月前,自己那般對待對方,而今對方卻來幫著自己收這攤子,終究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畢竟是些不值錢的東西……沈先生拿著也是麻煩……算了吧……”
一邊的鄭巖也忙道:“先生也是知道那些茶……咱們這十多萬兩茶葉不少了,何必再添麻煩……”
沈無言搖搖頭,擺手道:“好歹也七八萬兩銀子的茶……就這般浪費掉……實在可惜。”
聽得此話,張全不由面露感激之色,忙道:“那便多謝沈先生……“
……
張全走了,他始終不知道讓他所震驚的那醒八客的沈掌櫃,便是這位曾經自己拒絕過的,而今幾乎讓自己傾家蕩產的沈先生。
而當某年某月某日再次相遇之際,已然是在某處小酒館之內,二人閒談之後,大抵也就這般分別,而對當年之事,卻也決口不在提起。
但這一切對於沈無言來說,都只是熱菜前的冷盤,真正的大戲開場之前,還需要解決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
二龍山上那人始終都是一個麻煩,但始終都未有合適的契機,加之朝廷剛批下來的三十六名家丁,也才剛剛開始,未成氣候。
直到夏初的某一天,沈無言接到一名陌生的農夫,送來的一個食盒之後,他便改變了等待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