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不思量(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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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五年春。

這一年的新年沈無言便是在牢中度過,一切等待京城卷宗審閱之後便可下令,無論是將沈無言押回京城問斬,還是在蘇州,最終的結局大抵也都能定論。

沈無言也並非第一次進這大牢,但也只有這一次如此接近死亡,一切似乎都再無迴旋餘地。

起初若徐尚珍以及月兒,都以為沈無言會給自己留下後路,直到探視過沈無言之後,才發覺他的確是沒辦法了。

如今官場不同一年前,當時高拱才入內閣,還有很大一部分官員都還敢與他作對,直到如今甚至連給沈無言喊冤之人也都沒有。

馮保那便倒是早早的就趕到蘇州,但沈無言已然被拘押,案子大抵已然審完,即便他已然是司禮監秉筆,卻依舊不能起到太大的作用。

如今馮保也只能寄託皇后以及李貴妃,能否在皇帝身邊多說幾句。另外便要指望張居正,這位頗具才能的人,是否能說動高拱。

說起來事情的源頭便在高拱,這位混跡官場多年的老人物,這幾年的諸般決定,對大明有著無窮好處,但他卻也對沈無言始終不依不饒。

牢房之內還算寧靜,書生今日並未看書,倒是在搗鼓一些木頭,卻不知是何種意圖。

看守的獄卒也早就沒了那份好奇心,書生已然折騰了一個多月,每日都會吩咐外出買一些小工具,大多都是些木工小器具。

對於這位沈先生,獄卒們卻也略有耳聞,雖說不至於如雷貫耳,但也久仰大名。且不說對方乃是蘇州富商李家的女婿,便說前些天審案時那些個大官們對他的態度,便能看出此人並非一般。

大抵也能瞭解到對方乃是一介書生,所以見對方在牢中看書,獄卒們也都能保持安靜,大抵也是因為傳聞幾年前對方曾對太湖水患幫助極大的原因。

只是這一個月來對方竟然沒有在讀書,倒是時常會擺弄一些木頭,時不時的還會去買一些木工所用的小刀等器具。

起初獄卒們還以為這書生莫非想不開要自殺,後來在對方多次要求之下,且看樣子對方似乎並無自殺的樣子,而且每次給的賞錢都破多,便滿足了他這要求。

這般一來,獄卒們都被這書生竟然幹起了木匠的活感到好奇,於是時常會去看看,卻也未曾見過對方做出些許出格之事,久而久之,便也習慣了。

今日書生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活,說是他家夫人會過來。一直聽聞這位沈先生娶了李家大小姐,但從未見李家大小姐過來,這般便證實了。

遠遠的望著這間還算偏僻的牢房,李婉兒微微皺起眉頭,許久之後才拉緊了沈天君的小手,低聲道:“一會見到你爹少說話。”

沈天君眨了眨眼睛,小臉上似乎有一絲不悅,但很快便恢復如常,隨之應道:“……巧巧姐姐到底哪去了。”

蘇巧巧性子本就柔和,自從遼東回來之後也時常會被李婉兒接到暖香閣住上幾日,加之她會唱小曲,也會講故事,頗得沈天君喜愛。

自打前些天蘇巧巧離開之後,倒是沒有過來了,只知道對方住在太湖邊上,住在一間很美的小竹樓裡,園子裡種了很多藥材,旁的便不得知曉。

這般思念著,直到月前才隨娘去了一趟太湖邊上,卻並未找到蘇巧巧。

沈天君雖說年紀不大,但卻也頗為機靈,很多事雖說不說出來,卻什麼都明白,未等李婉兒說話,她撇了撇嘴,喃喃道:“巧巧姐姐每次來的時候便會被李爺爺灌很多藥……她是不是病了。”

孩子畢竟天真,但李婉兒卻很清楚這是什麼一個結果。

去年送來的信上說,蘇巧巧只有一年的時間,如今也算是一年之期,她那般的性格,自然不願讓任何人找到她,也不會拖累別人。

於是忽然想起在京城時相處之景,即便她對自己相公或許有意,但卻並未越雷池半步,或許當真是不忍,又或者是不願,總之那是一個善良的姑娘。

如今這姑娘便這般離去,在這韶華之年,聽來始終不忍,何況二人竟也有著難名的情份,相處卻也有些時日,就這般永遠消失,卻是無法接受。

原本經過幾月的消磨已然淡忘這事,如今經著孩子提起,卻更加不忍。頓時想起那少女卻也不就似孩子那般,無非又多了些倔強。

“以前是病了,不過李爺爺醫術那般的高明,早就治好了……病好了,便能外出遊玩……對,她去遊玩了。”一邊偏過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企圖抑制自己眼眶打轉的淚水,隨手一抹,便向著牢房內而去。

沈天君能感覺到身邊孃親的變化,只是喃喃自語一陣,便也不再多問。

牢房之內始終沒有家裡舒服,李婉兒輕嘆一聲,順著獄卒指引方向走去。

站在幽暗的牢門前,望著牢房內正低頭把玩著手中物件的相公,李婉兒怔了許久,才深深嘆息一聲,道:“夫君……”

沈無言身子一顫,接著忙抬起頭向著李婉兒笑了笑,道:“連秦二爺都來看過來……自己家的小娘子就是不來,一年多沒見,想死了……”

聽著對方這稍顯肉麻的話語,李婉兒卻並未感覺到不適應,但看到這以往養尊處優的夫君,如今卻大為消瘦,甚至蒼老了許多,頓時眼淚奪眶而出。

並非不願過來,實在是因為怕對方問起蘇巧巧的事,自己無法回答,準備了一個多月,如何與沈無言談起這事,哪成想對方竟然沒有問。

她知道對方其實是想知道的,只是他更加知道對方知道自己為難,而他心中也早已有數,所以此時不問,倒也盡在不言中。

於是卻是有些如釋負重的感覺,一時之間高懸的心總算是安穩下來,而久久的委屈也終於得以釋放,眼淚便再也無法忍住。

這倒是讓沈無言有些驚慌,於是忙招呼獄卒開了牢門,將李婉兒摟入懷中,輕聲道:“知道你這一年過的並不好……有些人欺負你,欺負我們沈家,李家……”

“那織造局的大人們……他們……他們害死我爹……那太監還在我爹靈堂前……他……”

聽著懷中夫人早已泣不成聲,沈無言心中微微一顫,隨即摟的更緊,低聲道:“好了,這些事你相公我都知道……這一次來就是解決這些事的,給他們好好算算帳。”

李婉兒素來溫婉,且出身大家,從未受過這等委屈。以往有什麼事都會有李興昌出面,自從李興昌去世之後,她便一直在忍,諸般欺辱她都只能忍。

直到在這個男人面前她才能似孩子一般釋放,才能這般肆無忌憚的哭泣。

這般一來,倒是讓邊上站著的沈天君有些茫然,她緊緊地攥著沈無言的衣袖,始終一句話不說。

沈無言輕輕拍著李婉兒,待她好一些,才放開手臂,微笑道:“相公這不是都回來了……以後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我們家婉兒了。”

李婉兒抹著眼淚,沉沉的應了一聲。

沈無言淡淡一笑,隨即捏了捏站在身邊的沈天君的小臉,問道:“聽徐先生說,你竟然叫他老東西……還拔他的鬍子,徐先生年輕時可是美男子,你這般欺辱他,成何體統?”

聽沈無言這般一說,沈天君頓時一愣,片刻之後才嘟著嘴,道:“他說爹爹的學問不如他……我一時生氣,便拔了他鬍子……”

看著少女委屈的摸樣,沈無言頓時大笑,道;“老東西敢說我學問不如他……天君拔的對……只是叫老東西,還是有些不好……”

得了沈無言的讚賞,沈天君頓時欣喜,隨之掃了一眼身邊李婉兒,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沈無言隨之從邊上取出一把木簪遞給沈天君,道:“爹爹親手給你做的簪子……可都是上好的老料小葉紫檀木,拆了秦二爺的牌匾才做的。”

這般說著,沈無言又遞給少女一些小把件,以及無事牌,都是些木製的把件,做的倒也精緻。

少女多喜歡這些個營生,所以看到之後大為欣喜,加之物件做的本就精巧,拿著便愛不釋手。

沈無言滿意的笑了笑,隨即又看向李婉兒,淡笑道:“以後沒事就能過來……也沒什麼禁令。”

李婉兒臉上頓時黯淡,她擔心的便是沈無言如今的情況,雖說沒說,但不代表不在意。沈無言這是死罪,她再也清楚不過。

“馮公公去過一趟家裡……說是張先生在京城也一再打通關係,李貴妃那邊也在求情……”

沈無言點點頭,依舊保持著笑容,道:“無需擔心我這邊,一定會有轉機……定然會給我的小娘子出這口惡氣。”

聽著沈無言的打趣,李婉兒也無法笑出來,只是嘆息道:“出不出去也都算了,只願你沒事……那便是最好了。”

沈無言點點頭,望著小窗外的天空,輕聲喃喃道:“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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