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十面(1 / 1)
“大抵就是這些事,家裡的老婆孩子還等著吃飯……告辭了。”
說完告辭,還未等高拱說話,沈無言已然推門而出。
只是門剛一推開,一個黑臉的漢子提著一隻夜燈險些栽倒在地,若非沈無言及時扶住,怕死要撲倒在高拱懷中。
“你這是……萬……萬老弟,你這是拼了命呢……有些事不能聽,有些事……聽到了就會死,還好岳雲酒樓這門隔音……”
這般說著,沈無言不住敲了敲這厚厚的門板,輕笑一聲,接著又拍拍萬熊的肩膀,微笑道:“也許高閣老還有話與你說……在下就不多打擾了。”
稍一停頓,沈無言便下了樓,向著門外走去,臨走之際又多看了一眼坐在一樓角落裡的萬聰,輕笑道:“你們那位萬熊……似乎遇到了些麻煩。”
聽著沈無言這稍帶戲謔的話語,萬聰便聽出其中意思,於是臉色大變,也不待詢問清楚,便忙向著樓上跑去。
看著萬聰這般樣子,沈無言又哈哈大笑起來,隨即提起一壺酒,緩緩走出門去。
剛走出門,王天便將馬車從邊上駛了過來,待停頓之後才低沉道:“怎麼樣……談的如何?”
沈無言猛的灌了一口酒,大笑道:“談的很愉快……很愉快……很愉快。”
王天稍一愣,忙又問道:“怎的個愉快法……與高先生和解了?以後不會在生事了?”
“錯,大錯特錯。”沈無言輕哼一聲,道:“愉快是因為將這幾年埋在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而事情之所以會越來越糟……是因為我二人是根本不能和解的。”
“這又是為何?”王天愣了愣,隨即開起馬車,向著小院方向而去。
馬車穿行於大街小巷之內,速度不算太快,在京城也不能有太快的速度,但的確是比以往穩了許多。
“駕車技術見長……看來的確需要個老婆調教……”
沈無言這般打趣著王天,實質卻在想高拱說要給朱翊鈞娶個妻子,這事沈無言看來百般不合理,但在皇家卻實屬正常。
只是王天自然不知道沈無言所想,頓時一愣,忙解釋道:“京城這邊的路走的熟了……這般來也順手,所以……”
“不用解釋。”沈無言繼續道:“因為他根本不能求同存異……他的意思是讓我滾回蘇州養老,而我的確想回去養老,但顯然看起來並不能……”
“文長先生還在牢中,而先帝將大明未來託付給你……你也要照應著些……”王天回答道。
沈無言躺在馬車之內,輕輕品嚐著這壺從岳雲酒樓帶出的酒,咕咚咕咚灌了幾口之後,冷笑道:“罷了,罷了。……救出徐渭就回蘇州,這江山與我何干。”
王天臉色微變,接著猛地掀開簾子,便看到窩在馬車內,一臉落魄樣子的沈無言,隨即又將簾子合上,喃喃自語道:“今天是出了什麼事……”
馬車停在小院門前,李婉兒早已等在門前,看著王天扛著沈無言過來時,臉色隨之一變,面露關切之色,忙跑上前將沈無言攙扶住。
“這……倒是喝多了……”
王天苦笑一聲,道:“月前在得月樓那般……出來時便有些醉意,哪成想現在就喝醉了……罪的不輕……去沏壺茶。”
李婉兒忙應了一聲,便要去沏茶,卻被伶仃大醉中的沈無言一把拉住手。
“誰不想好好過日子……結果保護不了家人……什麼語文數學英語……這些真他媽無聊……”
喃喃自語之際,握著的手更加緊一些,口中繼續輕喃道:“不如一死了之……活著浪費空氣,死了浪費土地……機關槍,媽的掃死你們……”
言語越來越輕,最後甚至連聲音也不在能聽清,李婉兒與王天卻一臉無奈。
“這是在說夢話……這是有多大的仇怨……不是去見高閣老了……按理說,就算談崩了,也不會有如此氣惱不是?”
李婉兒伸出手去擦掉沈無言嘴角痕跡,微微皺起眉頭,苦笑道:“挺樂觀一人……誰能想到心裡藏那麼多事……”
王天沒有多言,只是與李婉兒一起將沈無言摻進房中,這才告辭離開。
送走王天之後,李婉兒急匆匆的去廚房燒熱水。
她千金之軀,雖說也時常幹些粗活,但燒柴燒水這些事,卻是第一次來說。
先是打火便費了一陣時間,之後又添柴禾,搞得廚房煙霧繚繞,將她嗆得眼淚流,只是朝廷賞賜的僕人還未過來,如今只能她自己來燒水。
想著還躺在床上的沈無言,她長嘆一聲,繼續燒著這柴禾,許久之後總算點燃起來,終將一鍋水燒開。
將熱水倒進木盆之內,端到床邊上。看著醉醺醺的沈無言,輕輕響起的鼾聲,以及在邊上早已熟睡的女孩,李婉兒欣慰的笑了笑。
接著急忙給沈無言將衣服脫掉,輕輕給他擦拭身體,漸漸散去那一身酒氣……
這般一直忙和到深夜才算完結,也是第一次這般。月前在得月樓卻是月兒來操持這些事,月兒以往便是沈無言的侍女,所以這些事做起來也熟悉。
李婉兒卻生疏許多,所以直至此時,早已渾身是汗,且全身痠痛不已。
正欲出門換水自己洗澡,卻忽然聽到自家相公的喃喃囈語,於是微微眨了眨好看的眼睛,便順勢坐在床邊上,傾聽著這些言語。
……
岳雲酒樓之內。
沈無言走後,房間中就剩下高拱與萬熊二人。兩人對視一陣之後,萬熊才回過神來,立刻跪在高拱身邊,便要哭訴。
只是還未等他說話,便被衝進來的萬聰一腳踹倒,接著向著高拱淡淡一笑,恭敬道:“見過高閣老……”
“你該解釋解釋,這是何意了……”高拱冷哼一聲,惱火道。
萬聰隨即上前將憤怒起身的高拱平復到椅子上,隨即一揮手道:“你出去吧……”
待萬熊滾爬而出之後,萬聰這才一臉笑意,道:“之前都是誤會……閣老可不要見怪……其實你我二人都有共同的敵人……”
高拱抬眼瞥了一眼萬聰,譏諷道:“你並不配與老夫相提並論。”
萬聰倒也不生氣,只道:“閣老說的是……只是閣老若是有用到在下之處,定然鞍前馬後……特別是針對沈無言。”
“針對沈無言?”高拱頓時大笑起來,擺手道:“就憑你……還差的遠。”
萬聰撇撇嘴,苦笑道:“萬聰我隨說沒什麼才華,但卻有整個萬家……萬家什麼都缺,但最不缺的便是銀子……有錢可是鬼推磨……”
高拱眉宇微挑,頓時會意,只是面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冷冷道:“沈無言在京城的地位極其穩固,且百官大多都十分維護他……豈是你能懂的?”
萬聰頓時欣然,高拱這般說看似對自己不屑,實則已然在給自己透露沈無言的一些厲害之處,於是忙擺手道:“京城諸官多半為財……所謂千里做官只為財,這並不是一句玩笑話。”
高拱並未認可,卻也並未反駁,只是道:“除卻京城諸官還有宮裡的李貴妃……司禮監掌印太監,可是對他死心塌地。”
在萬聰心中其實對沈無言早有估計,只是聽著高拱這些言語,心中早已驚訝不已。
原本只是以為對方不過來京復職的一名小官,得以見到陛下卻已然是萬幸,而之所以能與當朝首輔有些許交際,大抵也是因為二人同鄉,又或是有師生之儀。
只是讓萬熊去探聽,卻發覺二人倒像是針鋒相對之對手,雖說大部分言語未能聽清,但也能察覺到沈無言絕非一般。
如今聽高拱這般說,卻是讓萬聰心驚萬分。
只是他卻也並非未曾經歷過事,這些年與李攀龍倒也學到諸般本事,後又遊歷大明各處,卻也對人情世故百般之態瞭解頗多。
加之自身悟性極好,如今卻也養成心機深沉,全然不下歷經世事的老狐狸。
即便高拱這般的人物,看著萬聰一臉淡然之色,也驚訝不已,心中不住暗歎此人著實了得,所以才與他說如此多的話。
“不過……沈無言在蘇州開的茶鋪子……你大抵是聽過的,叫醒八客……說是生意做的很大……官場上的事,你還是悠著些……”
高拱冷笑一聲,接著道:“沈無言遠遠不是你想象中那般的簡單……你且好自為之。”
萬聰緩緩起身,躬身恭敬一拜,道:“晚輩送閣老回去……”
高拱忙擺手,道:“年紀大了……喜歡一個人到處走走……西苑這邊夜晚也清淨……再會吧。”
萬聰欣喜之餘,倒也掩飾的十分完美,並未露出絲毫差池,直到目送高拱離開之後,這才沉聲叫道:“萬熊……過來……”
早就等在一邊的萬熊忙從邊上閃了過來,恭敬道:“公子有何事吩咐……”
“蘇州有家鋪子叫醒八客……你派人去打聽打聽……”這般說完,萬聰忙又道:“記住一切小心……莫要讓對方起疑。”